第323章 酒後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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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興趣聽你回顧往昔,活著的時候不對他好,如今人都沒了,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江琰冷冷出聲,打斷他的思緒。

  蕭元徽自嘲一聲:「是啊,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他又抬頭看向江琰,「不過還是多謝你,幫他料理後事。還有芷兒那孩子,今後也勞你多費心了。」

  「大可不必,這是我與他之間的事,你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隨你怎麼說吧。」蕭元徽道,「不過臨死前,我還是再送你一份大禮,附耳過來。」

  江琰看著他,目光充滿審視。

  「怎麼,事到如今,還擔心我對你不利?」

  江琰走近兩步,蕭元徽嘴唇輕啟。

  聞言,江琰瞳孔猛地一縮,聲音也壓低幾分,「此事當真?」

  「真與不真,你去查查便是。」

  隨即他整了整自己破爛的衣袖,語氣隨意道:

  「去吧,今日多謝你來送我最後一程。」

  江琰信步走出,對著外頭的錢喜點點頭。

  牢門再次被推開,錢喜帶人端著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壺酒,一隻酒杯。

  錢喜道:「陛下念在嘉義侯的情面上,就不當眾處斬了。這杯酒,您請吧。」

  蕭元徽沒有猶豫,接過酒壺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很快,他的腹部傳來劇烈的疼痛,一口鮮血吐出,意識也漸漸模糊。

  恍惚間,他看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朝他跑來。

  「爹爹!爹爹!」

  那是蕭燁,只有四五歲的蕭燁,臉上帶著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蕭元徽伸出手,想去抱他。

  可那身影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他又想起了許多事。

  蕭燁第一次騎馬,是他將兒子攬在身前,手把手教的。

  蕭燁第一次寫字,是他握住兒子的手,寫下了「人之初」三個大字。

  蕭燁第一次闖禍,他罰他到祠堂跪了不到兩刻,便藉口有事出門,讓他母親將人帶了出去。

  他又想到那日宮變,蕭燁抱著自己,說「你不愛我,所以不為我計」。

  他想說不是的,他也計過的。

  這麼多年,他潛藏至深,不涉黨爭,外表一副大大咧咧、性情粗獷的樣子,才讓先帝與今上一直倚重。

  可為了蕭燁,也曾冒險跑到陛下面前,為他求娶江璇。

  一是想成全他的心意。他心儀江家那丫頭多年,自己其實早就發現了。

  二是……擔心有朝一日事情敗露,有著江家這一層關係,也能保他一命。

  還有,他總是叮囑蕭燁與江琰走近些,可蕭燁每次聽到這話,卻總對他惡語相向,覺得他別有用心。

  這個傻子,在江琰頑混不堪的那幾年整日與他廝混,卻在對方中榜、做官後,反而刻意保持距離。

  「噗!」又是一口黑血猛地吐出,蕭元徽後背靠在牆上,身子抽搐起來。

  意識徹底模糊前,他看見一個身影站在光里,朝他伸出手。

  那個身影,穿著當年他親手為他挑選的小衣裳。

  他聽到那道身影說,「爹爹,我們回家」。

  蕭元徽笑了,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道身影揮揮手。

  去吧,別再來找我了。

  下輩子,記得尋一戶疼你愛你的父母,哪怕家境平凡些,也要幸福美滿的過完一生。

  另一邊,江琰走出內獄,太陽已經落山。

  他站在門口,對江石道:

  「去讓人給他收斂一下屍骨,做口棺材,找個清淨的地方埋了吧,不必立碑!」

  就當做,蕭燁為他盡的最後一點孝心。

  江石點頭稱是,又出聲詢問:

  「公子,天色不早了,咱們可要回府?」

  「去樊樓吧。」

  ……

  亥時已至,忠勇侯府錦荷院內。


  蘇晚意坐在燈下,手中的針線已經停了許久,她望著窗外的夜色,眉宇間滿是擔憂。

  江世泓也還沒睡,坐在一旁,手裡一個九連環隨意地擺弄著。

  「娘,」他忍不住開口,「爹怎麼還不回來?」

  蘇晚意輕聲道:「再等等。你若是困了,便先回去睡吧。」

  江世泓搖搖頭,「孩兒不困,等爹回來,我再走。」

  蘇晚意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過了一會兒,院外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推開,江石扶著江琰走了進來。

  江琰一身酒氣,腳步踉蹌,面色潮紅,眼神渙散。仔細看,黑色的衣領上還沾著些污穢。

  蘇晚意連忙起身迎上去,「怎么喝成這樣?」

  江石低聲道:

  「少夫人,公子他在樊樓……一個人喝了好多。屬下勸不住。方才在路上還吐了兩回。」

  蘇晚意點點頭,將人扶到榻上坐著。

  「辛苦了,你先下去歇著吧。」

  江石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蘇晚意剛想給他褪去外衣,卻見江琰身子一歪,差點倒下去。

  蘇晚意和一旁的侍女連忙扶住他,又對江世泓道:

  「泓兒,去倒杯水來。」

  江世泓應了一聲,匆匆跑出去。

  蘇晚意坐在江琰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道:「夫君,可還難受?」

  江琰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前方。

  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晚意。」

  蘇晚意握住他的手:「我在。」

  江琰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還有淚光。

  「方才在樊樓,我看到阿燁了……他跟我喝酒了。」

  蘇晚意心中一痛,握緊他的手。

  又見他搖搖頭,聲音很輕:

  「不對,他死了……」

  江琰忽然笑了,笑得眼淚流了下來。

  「你知道嗎,他小時候……可討厭了。整天跟在我後面,叫我五郎。我要讀書,嫌他煩,可他就是不走。祖父還誇過他有靈性。」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時高時低。

  「長大了,他還是那樣,整天沒個正形。還有我,我也混帳了。偏他又……又處處攔著我,不讓我惹事。他比誰都聰明,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得明白。」

  「他知道他爹要造反,他還給我送消息……他知道會有這一天,所以他早就,他早就……」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蘇晚意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江琰埋在她懷裡,像孩子一樣哭了出來。

  「他說過,芷兒……看她成親……他看不到了……」

  「還有,說好的我會護他……他為何又不信我了。我明明能護住他的,我明明能……我護不住他、護不住他……」

  他的哭聲不再壓抑,不再沉悶,仿佛要把所有委屈與不甘盡情宣洩出來。

  聲音透過房間,甚至隱隱傳到隔壁幾個院落。

  蘇晚意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著他,任由他哭。

  江世泓端著茶杯站在門檻處,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蘇晚意朝他使了個眼色,輕聲道:

  「把水放下,先去睡吧。」

  江世泓點點頭,把杯子放在一旁,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父親伏在母親懷裡,肩膀還在抖動。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親這般失態。

  他沒想到心中那個一向高大偉岸、無所不能的形象,竟也會無助到這麼難過。

  許久,江琰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蘇晚意替他寬了外裳,擦了臉,又扶他到床上,餵了些水。

  看著他沉沉閉上了眼,只是眉間的褶皺卻怎麼也撫不平。

  蘇晚意坐在他身邊,輕輕哼起了一首江南小調。那是她小時候,母親哄她睡覺時唱的。

  窗外,月色如水。

  明日醒來,太陽照常升起,黑夜終究會過去。

  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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