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內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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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蕭燁夫婦葬禮。

  禮部派了人來操辦,因著江琰在場,江尚緒又是禮部尚書,這群官員自然不敢糊弄,一應規格還算體面。

  可前來弔唁的人,寥寥無幾。

  即便陛下追封,蕭家依舊門庭冷落。

  那些平日裡與蕭家走動頻繁的人,此刻一個都不見蹤影。

  畢竟,蕭元徽謀逆的罪名還在頭上,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沾邊。

  靈堂里,蕭芷跪在棺木前,小小的身影單薄得像一片紙。

  她的燒剛退,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卻一滴淚都沒有。

  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江琰站在一旁,幫忙接待來客。

  他是這裡唯一與蕭家無親無故,卻自願來幫忙的人。

  江世泓也來了,他看著蕭芷,想過去說幾句話,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馮琦帶著江璇,一身素服走了進來。

  他們走到靈前,燒香祭拜,事後江璇又走到蕭芷身邊,蹲下身,輕輕抱了抱她。

  然後站起身,走到江琰面前。

  「五哥。」

  江琰看著她,點了點頭。

  江璇道:「五哥,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得保重身子。小公爺……也不希望你這樣。」

  江琰點點頭,道:「我知道。」

  江璇和馮琦正要離開,江琰忽然叫住她。

  「五妹。」

  江璇回頭。

  江琰看著她,道:

  「今日回去若有空,做些綠豆糕吧,五哥有些餓了。」

  江璇一愣,隨即點頭,「好,五哥等著。」

  午後,江璇派人送來了綠豆糕。

  江琰接過食盒,轉身走進靈堂。

  他在蕭燁的棺木前停下,將綠豆糕擺在供桌上,還帶著微微的熱氣。

  「阿燁,」他輕聲道,「五妹做的綠豆糕。」

  他沉默片刻,又拿出一塊,自己咬了一口。

  那甜膩的味道在口中化開,卻帶著說不出的苦澀。

  他突然想起,蕭燁何時與自己熟稔起來的了。

  那年冬天的午後,江琰六歲,正在看書,江璇邁著小腿推開房門,朝他笑著跑來。

  「五哥,五哥,我回來了!」

  江琰放下手裡的書,笑著看她,「阿璇不是跟二嬸去外祖母家了嗎,怎麼回來這麼早?」

  「我和母親,剛剛撿了個、小哥哥回來。」

  「什么小哥哥?」江琰問她。

  江璇過來拉他的手,「五哥跟我去看看嘛,他不說話。我把綠豆糕給他,他也不說話。」

  江琰牽著江璇,很快來到祖母院子裡,母親和二嬸都在,一旁還坐著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低著頭。

  江琰自然認得,是安國公世子蕭元徽的獨子——蕭燁,見過幾回,只是不熟罷了。

  不過前兩日蕭燁母親過世,他倒是聽說了,如今看著他這樣,倒是有些可憐。

  只聽二嬸說:

  「方才回來,看到他在咱們府外的牆角下蹲著。天這麼冷,這孩子身邊竟也沒跟著個人,我便把他帶進來暖和暖和,又趕緊派人給蕭府送信了。」

  果不其然,不到半個時辰,蕭家來人,原本一言不發的蕭燁卻劇烈掙紮起來,叫嚷著「我不回去,我要去找外祖母,我不回去!」

  可到底一個孩子,如何抵得過大人的力氣,蕭家那兩個侍衛很快將他抱著帶進了馬車。

  小小的江璇滿臉儘是不解「他不是啞巴呀,可他為什麼不願意回家呢?」

  江琰摸摸她的頭,六歲的自己自然也是不懂。

  之後忘記隔了多久,他突然登府來找自己,還給自己和五妹帶了禮物來。

  便是從那開始,他便三不五時上門,兩個人關係越發近了。

  思緒迴轉,江琰長長呼出一口氣,看著眼前的牌位,輕哼出聲:


  「你小子,一早跟我結識,便居心不良。」

  ——

  勤政殿。

  「蕭元徽還是什麼都沒有招供?」景隆帝出聲。

  褚衡抱拳行禮,「回陛下,屬下無能。」

  景隆帝點點頭,「罷了,既如此,便不用再審了,送杯毒酒吧。」

  「是。」

  「朕記得,前兩日他說想要見江琰?」

  「是,只不過江伯爺這幾日一直在蕭家忙著,也似乎……不想見他。」

  景隆帝問:「蕭燁夫婦的葬禮,可結束了?」

  錢喜躬身道:

  「回陛下,定的是今兒個下葬。」

  「那便等下葬後,讓江琰去一趟。錢喜,你跟著。」

  「是。」

  酉時初,內獄。

  江琰一身黑衣,跟在錢喜身後,穿過幽暗的甬道。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和腐臭的味道,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悽厲的慘叫,讓人不寒而慄。

  錢喜在一間牢房前停下,低聲道:

  「伯爺,就在裡面,您慢點。」

  江琰點點頭,推門進去。

  牢房裡,蕭元徽盤腿坐在草堆上,身上穿著囚服,血跡遍布,頭髮散亂,臉上亦有鞭痕,卻依舊挺直著脊背。

  見江琰進來,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來了。」

  江琰在他對面坐下,沒有說話。

  蕭元徽對錢喜道:

  「錢公公,老夫有幾句話想要單獨跟江琰說,可否暫避一會兒。」

  錢喜猶豫兩息,終是退了出去。

  「你不是一直想見我嗎?有什麼話,說吧。」江琰神情冷漠。

  「他是何時面聖告發的我?」

  江琰目光銳利的看向他,「你找我來,只想問這個?」

  蕭元徽道:

  「總得讓我死個明白吧。老夫自認這些年隱藏的很好,若非蕭燁告發,單憑你江家查到的那點蛛絲馬跡,陛下不可能如此信任,說不得還以為是你江家給我潑髒水。」

  江琰沉默片刻,道:

  「當年江璇早產,他來找過我,並托我偷偷帶他進宮,把一切都說了。」

  蕭元徽閉上眼,苦笑一聲。

  「所以這幾年,你們一直便在暗中謀劃?為何不直接挑明?」

  江琰道:「你太過謹慎,從不留下把柄。即便因著蕭燁的檢舉,陛下更信了幾分,可到底沒有實證。所以我們只能慢慢等,等你們忍不住了,自己跳出來。」

  蕭元徽點了點頭,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可還有其他事?」

  蕭元徽沉默了。

  江琰瞥他一眼,直接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

  「蕭燁……怎麼樣了?」

  江琰深吸一口氣,道:

  「入土了。陛下追封他為嘉義侯,禮部主持的葬禮。」

  蕭元徽點點頭,喃喃道:「好……好……」

  「他……他恨我嗎?」

  江琰看著他,一字一字道:「你覺得呢?」

  卻聽蕭元徽輕聲道:

  「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他,很粘我。每天我下朝回來,他都會跑過來,抱著我的腿叫爹爹。」

  他抬起頭,目光有些恍惚。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大概是他七歲那年,生母病故……

  那日,還是安國公世子的蕭元徽跪在書房,他的父親——老安國公拿著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背上。

  外面的下人已經全被打發走了。

  「逆子!她是你的結髮妻子啊,就算你心裡沒有她,怎可忍心下此毒手?」

  「父親,她發現了兒子書房的畫像,揚言要入宮去。此事若揭露,我們蕭家一個也跑不了。」


  聞言,老國公又是一鞭子揮下,「混帳,她是阿燁的母親,便是為了孩子,又怎麼會告發?你個畜生,畜生啊!」

  鞭子不斷揮下,蕭元徽卻忍著痛,發出悶哼,並不開口求饒。

  就在這時,門外傳開一道聲音:

  「燁哥兒,你怎的跑著來了!」

  屋裡的兩人頓時怔愣住,老國公手中的鞭子掉落在地,隨即慌忙打開房門,便看見一道瘦小的身影立在那裡,小臉慘白。

  蕭元徽也回過頭來,與他四目相對。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一個孩子的眼睛裡,充斥著那麼多情緒,哀傷、不可置信、憤恨、恐懼、失望……

  蕭元徽以為自己早忘了,可如今想起,那雙眼睛依舊清晰無比。

  原來,自己只是在刻意不去記起,就好像,自己從未傷害過他一樣。

  「阿……阿燁。」老國公顫聲道。

  蕭燁卻後退兩步,飛快跑了。

  「阿燁!阿燁……」老國公在背後呼喚。

  後來,是江家的人送來了信,說孩子在忠勇侯府。

  老國公趕緊派人去接,回來時人已經昏倒了,整張小臉紅彤彤的,燒了整整兩日。

  醒來後,他也沒有問關於他母親的事,蕭元徽自然也不會主動提及,只當他大病一場,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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