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各方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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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會散去。

  百官懷著各異的心思,陸續退出太極殿。

  兩名參加朝會的翰林院同僚小跑過來,一左一右攙著江琰起身。

  「江大人,快起來。」

  江琰受寵若驚,「下官謝過兩位大人。」

  「江大人客氣,時辰不早了,咱們一同去上值吧。」

  江琰點頭,豈料一轉身,卻見父親江尚緒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正靜靜地看著他。

  「侯爺安好。」兩名官員急忙拱手行禮,又對江琰道:

  「江大人,我們去宮門口等你。」

  說罷便朝殿外走去。

  江琰看向江尚緒,叫了一聲「父親」。

  江尚緒的眼神極為複雜,有擔憂,有審視,有關切,有自豪,更有種仿佛重新認識自己兒子般的震動。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重重地在江琰肩膀上拍了兩下。

  然後,他收回手,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淡淡道:

  「去吧,下值後早點回家。」

  說罷,便轉身,隨著幾位重臣一同離去。

  江琰望著父親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動。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脊樑,向宮外走去。

  從宮門到翰林院這一路,江琰明顯感覺到了不同。

  許多他之前並不相熟,甚至面生的官員,在與他擦肩而過時,都停下了腳步,對他拱手致意,互相見禮。

  這一路,沒有人再稱呼他「國舅爺」,皆鄭重稱他一聲「江大人」或「江修撰」。

  這細微的差別,意味著在眾人心中,他今日是以直臣、諍臣的身份,以其驚世聖言贏得了認可與尊敬,而非倚仗皇后之親。

  尤其當他踏入翰林院大門時,原本有些嘈雜的廳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目光,無論此前是親近、疏遠還是中立,此刻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激動,甚至有些年輕翰林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江兄!」

  「江大人!」

  「江修撰!」

  幾乎是同時,好幾聲呼喚響起。

  鄭茂遠一個箭步衝上前,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變調: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江兄!此四句,真乃吾輩讀書人畢生追求之至高境界!振聾發聵,足以光照千秋!」

  他反覆咀嚼著這四句話,激動得滿臉通紅。

  馮子敬也擠了過來,他一反往日的沉穩,用力拍著江琰的另一邊肩膀:

  「說得太好了!江兄真乃吾輩之楷模,必當名揚千古!」

  就連掌院學士周老大人,此刻也忍不住撫掌讚嘆:

  「江修撰!老夫浸淫典籍數十載,縱觀古今,能將士子之責任、儒者之襟懷概括得如此精闢透徹、氣魄恢宏者,實屬罕見!這四句話,當懸於所有書院學館,以為座右!」

  「是啊,江大人,你快與我們細細分說,當時是如何想到這四句的?」

  「我已將其默記下來,回去便裱糊起來,日日警醒!」

  「當浮一大白!可惜此時此地無酒!」

  眾人將江琰團團圍住,七嘴八舌!

  往日翰林院那份清貴矜持的氛圍被一種火熱的激情所取代。

  他們不再是冷眼旁觀的同僚,而是一群被共同理想點燃的士人。

  江琰今日朝堂之言,仿佛一道強光,照進了他們按部就班、有時不免沉悶的仕途生涯,重新喚醒了那份「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初心與豪情。

  當然,也有少數幾人站在外圍,面色複雜,或低頭不語,或眼神閃爍。

  他們或許顧慮聖心,或許背後牽扯其他利益,但在此時翰林院洶湧的熱情面前,他們選擇了沉默。

  江琰被同僚們的熱情所感染,心中的沉重也被沖淡了些許。

  他連連拱手,苦笑道:

  「諸位謬讚了!不過是情急之下,有感而發,道出心中所想罷了。當務之急,並非討論江謀之拙見,而是眉州冤情能否得以昭雪。」


  「江兄放心!」鄭遠茂正色道,「你已開了這個頭,擲地有聲!我等雖人微言輕,但必當在各自位置上,為你聲援,為公道呼喊!」

  「沒錯!陛下既已下令重審,便不會再為了所謂的皇家顏面有所偏私。若不然,便是我翰林院聯名上奏,也定要為那些無辜枉死的百姓討一個公道!」

  看著這一張張激動而真誠的面孔,江琰深深一揖:

  「江琰,代眉州百姓,謝過諸位!」

  這一刻,他不再是孤身奮戰。

  一股無形的力量,正以這四句箴言為核心,在士林清流中悄然匯聚。

  是夜,沈府書房。

  首輔沈知鶴緩緩撥動著茶盞蓋碗,發出清脆的微響,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先生,」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依你之見,經此一事,江琰是失了聖心,還是……更得聖心了?」

  那幕僚沉吟良久,搖頭嘆道:

  「大人,今日之事……在下著實未曾料到,江家此子,竟有如此膽魄與格局。那四句話,可比典經,非同小可啊!」

  沈知鶴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有些出神的長子沈宥:「宥兒,你在想什麼?」

  沈宥回神,「父親,兒子……想起了江瑾。當年江瑾,也是那般驚艷絕艷……其學識、才華、性情乃至風姿,同齡人中,無人能望其項背,甚至連嫉妒之心都生不出來。」

  他頓了頓,「本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能與之相媲美之人……可今日那江琰……若非他是江家人,兒子真想與他結交一番。」

  沈知鶴看著兒子,也長長嘆息一聲:

  「是啊。此子不僅有其兄之才,更有如此膽魄與立言之力!今後,他在士林中的聲望,將截然不同。」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凝,「可他偏偏是江家人!」

  「父親。」沈宥看向對方,「我們沈家,真的能贏嗎?」

  「這皇位之爭,不到最後一刻,誰又能保證哪一方會贏呢?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樣。沈家勢大,宮裡又有貴妃娘娘與二皇子,若說無心儲位,沒人會信!再者,朝堂需要平衡,我們若不爭不搶,在陛下心裡也就無用了。」

  他緩了緩,又道:「江琰此子,才情心性固然可貴,但這,將來也可能成為他最大的弱點。過剛易折,木秀於林啊……」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燭火噼啪,映照著沈家父子與幕僚凝重而憂慮的面容。

  皇宮,勤政殿。

  夜色已深,景隆帝仍坐在御案之後,面色沉靜,眼神幽深難測。

  他面前是一張展開的宣紙,筆墨剛剛落下,一旁堆積的奏疏卻未曾翻動。

  此時,錢喜悄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

  「陛下,時辰不早了,該安歇了。」

  景隆帝緩緩吁出一口氣,應了一聲:「嗯。」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一陣輕風從未完全關攏的窗隙間吹入。

  那張宣紙被風捲起,飄落在地。

  一側的小太監慌忙上前撿起,小心地將其重新鋪在案上,用鎮紙壓好。

  只是最後「開太平」三字墨跡未乾,在小太監慌亂的動作下,邊緣處暈開了一小片淡淡的污漬。

  景隆帝的目光在那墨跡上停留了一瞬,眸中神色變幻,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平靜。

  轉身,步入了寢殿的黑暗中。

  而那四句箴言,卻已如投入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漣漪,正迅速擴散至朝野內外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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