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再見蘇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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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元亮言辭鑿鑿,表情憤懣中帶著委屈,仿佛蒙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是與不是,查過便知,若陳知府當真清白,本王自會還你一個公道。」臨王看向對方,淡聲開口。

  當晚,平陽侯蕭永便在大長公主府後花園設宴,美名其曰為欽差使團接風洗塵。

  臨王等一行人自然要給這個面子。

  一切尚未可知,不宜過早與大長公主一系徹底撕破臉,且或許能於宴席間窺得些許線索。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絲竹盈耳。

  平陽侯蕭永坐於主位,言笑晏晏,與眾人推杯換盞。

  他對臨王雖表面恭敬,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酒至半酣,他忽然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飲酒的江琰。

  「江編修,」蕭永把玩著酒杯,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久聞翰林院江編修才名動京城,一首《石灰吟》連陛下都讚不絕口,至今還掛在勤政殿內,令吾等羨艷。今日良辰美景,豈可無詩?不若請江編修即席賦詩一首,也好讓我等邊陲鄙夫,領略一下京城才子的風采,為大家助助興如何?本侯也不難為你,比照著《明月幾時有》便夠了。」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江琰身上。

  江琰放下酒杯,抬眼看向蕭永,神色平靜無波:

  「侯爺謬讚。下官奉命查案,心系公務,案牘勞形,實在無有吟風弄月之雅興。且詩詞小道,於國於民無益,不敢以此譁眾取寵。」

  蕭永臉色一沉,冷笑道:

  「哦?看來江編修是瞧不起我等,不肯賞這個臉了?還是說……離了京城,便文思枯竭,江郎才盡了?」

  江琰微微一笑,語氣不卑不亢:

  「侯爺說笑了。下官才疏學淺,唯知盡忠職守。詩詞與否,無關才思,只在心境。至於《石灰吟》能得陛下青眼,是下官之幸,亦是下官秉持『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之志的印證。此志,無論在京城還是在眉州,從未更改。」

  他言下之意,直指自己確有代表作流傳,且深得聖心,並非浪得虛名,更暗諷蕭永等人行徑不清不白。

  蕭永被他這番綿里藏針的話噎住,面色陣青陣紅。

  他平素仗著母親大長公主的權勢,在眉州作威作福,何曾被人如此當眾頂撞,尤其還是被他們所不喜的江家人。

  他心中怒極,卻因江琰抬出了皇帝,一時無法發作,只得強壓火氣,冷哼一聲:

  「好,好一個『要留清白在人間』!江編修果然鐵骨錚錚!」

  為了找回場子,緩和氣氛,蕭永一拍手,一隊衣著艷麗、姿容出眾的歌姬魚貫而入。

  「既然江編修無意詩文,諸位大人不遠千里而來,實在辛苦,這些女子便送與諸位吧。紅袖添香,聊解疲乏,還請萬勿推辭!」

  此言一出,眾人面露難色,紛紛看向臨王。

  蕭永見狀,臉色又沉了下來:

  「怎麼?諸位大人又是瞧不上本侯這份心意?還是覺得我眉州的女子,入不得諸位的眼?」

  場面一時僵住。

  「諸位今日左推右擋,莫不是不把我永嘉大長公主府放在眼裡?」

  臨王趙元澈此時緩緩開口,他語氣依然平和:

  「永兒一番美意,我等本不應辭。只是欽差辦案,自有規制。不過,既然是你一片心意,諸位大人便暫且將人帶回去,好生安置,莫要拂了平陽侯的面子。」

  他輩分上是蕭永的舅舅,雖年紀相差不大,但此時以長輩口吻發話,既全了雙方顏面,又定了調子——人可以帶走,但如何處置,是「安置」而非「享用」。

  沒必要因為這等小事,抵達第一天便起衝突。

  蕭永見臨王發話已然應了下來,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得順勢下台。

  眾人回到府衙,兩名被分給江琰的歌姬便欲上前服侍,眼波流轉間帶著刻意的勾引。

  江琰面色一冷,厲聲喝道:「退下!」

  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兩名女子,「江石,帶她們去廂房安置,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她們隨意走動,更不許靠近我的臥房!」

  「是,公子!」江石應聲,毫不客氣地將兩名還想說什麼的歌姬「請」了出去。


  接下來的幾日,查案如料想到的一樣。

  府衙內,陳元亮與府城的幾位官員眾口一詞,皆言從未聽聞有逼迫徵集童男童女之事,所有官員的自家孩兒也都在家中好好待著。

  褚衡派出的皇城司探子明察暗訪,百姓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眼神驚恐,連連擺手關門。

  偶爾找到一兩個據說家裡丟過孩子的,家人卻改口說是孩子自己走失或掉進河裡,絕口不提官府。

  大長公主那邊再無動靜,但其無形的威壓籠罩著整個眉州。

  褚衡加派了皇城司的好手,試圖跟蹤陳元亮、蕭永等人的親信,卻發現對方反跟蹤能力極強,且似乎在城中布有無數眼線,皇城司的人往往跟到一半就被甩掉或遭遇各種「意外」阻撓。

  明面上調閱的卷宗,無論是府衙的戶籍檔案,還是駐軍的調動記錄,都被做得天衣無縫,找不到任何與孩童大規模失蹤或相關的直接證據。

  陳元亮每日都來「匯報工作」,態度恭謹至極,言語間卻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反覆強調是賀文璋誣告,並「懇請」欽差明察,還他清白。

  五日後,派往各縣傳令的胥吏返回,眉州下屬幾個縣的縣令、縣丞大多已抵達府城。

  臨王與褚衡在府衙前廳集中問話。

  這些官員神態各異,有的眼神閃爍,言語支吾。

  有的則一臉坦然,對答如流,堅稱治下並無異常。

  當被問及家中子嗣時,除了幾位依舊以「染病」、「訪親」為由推脫外,竟真有幾位官員帶來了自家孩子。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童被推出來,稱是某縣令的幼子,那孩子低著頭,怯生生地按照吩咐行了禮,叫了聲「父親」。

  然而,江琰敏銳地注意到,那孩子與所謂的「父親」之間毫無親昵之感,眼神接觸時甚至帶著一絲恐懼,而那縣令摟著孩子肩膀的手也顯得有些僵硬不自然。

  「冒名頂替!」

  江琰與褚衡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對方果然做了多手準備,用這種真假混雜的方式來混淆視聽。

  就在這時,江琰的目光掃過站在後排的一名官員,覺得有幾分眼熟。

  那人感受到目光,也抬頭看來!

  「這位大人,咱們是不是在哪見過?」江琰開門見山。

  那人上前,對著臨王等人躬身躬身道:「下官眉山縣丞蘇渙,拜見王爺與各位大人。」

  又轉向江琰:

  「國舅爺,可還記得去歲六月,下官與舍弟在京城,多虧了您府上的江石小哥仗義出手,追回了舍弟的包裹。」

  他又轉向江琰,態度更為熱切:「國舅爺,當日下官眼拙,未能認出您的身份,匆匆一別,此恩也一直未能拜謝。今日既已再見,若國舅爺得閒,也好讓下官好好聊表謝忱。」

  江琰心中一動,這正是一個切入調查的好機會!

  他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無奈和自嘲的笑容:

  「原來是蘇縣丞,真是緣分啊!不瞞你說,這查案之事,錯綜複雜,我本就是個翰林院的編修,舞文弄墨尚可,於此等刑名之事實在是一竅不通,留在此地也不過是湊個熱鬧,幫不上什麼大忙。」

  他嘆了口氣,仿佛真對查案失去了耐心,「既然蘇縣丞盛情相邀,江某便卻之不恭了。反正留在此地也無甚要事,明日若方便,我便隨你一同去走走。眉山是吧,江某初來此地,也正好領略一下眉山風光,順便拜訪貴府。」

  蘇渙聞言一愣,沒想到對方就這麼應承下來了,忙道:

  「方便!方便!能得江大人駕臨,寒舍蓬蓽生輝!下官明日一早便來接您!」

  當晚,江琰等人匯集一處。

  「王爺,各位大人,」江琰壓低聲音。

  「蘇渙主動邀請,是個難得的契機。眉山並非此案核心,反而可能因距離府城稍遠,戒備不如這裡森嚴。下官親去查探一番,或能找到突破口。」

  臨王眉頭蹙起,若是其他人,他可能就直接應准了,這確實是個不錯的契機。

  可這江琰身份實在不一般,若是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萬一到了眉山出點事可怎麼好。

  江琰自然知曉臨王的顧慮,「王爺,下官定會小心行事,不會貿然行動,最多三五日便回了。」


  臨王沉吟片刻,終於開口:

  「這樣吧,便以你身份貴重,需加強護衛為由,調城外五百人馬隨行護送你前往眉山。不過他們也定然不會相信你只是去遊山玩水,暗中也會對你多加監視,咱們初來乍到,你務必要小心。」

  次日清晨,蘇渙早早來到江琰住處等候。

  臨王安排的五百人馬也已在集結完畢。

  讓江琰意外的是,負責領隊的將領竟是馮琦,五妹江璇的未婚夫。

  此時的他一位身著戎裝、英氣勃勃,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的矜貴與行伍之人的幹練。

  那馮琦見到江琰,主動上前,抱拳行禮,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末將馮琦,奉臨王殿下之命,率五百京兵,護衛江大人前往眉山。」

  江琰與馮琦在太后壽宴上僅有一面之緣,之後便再無交集,沒想到他也在這次的隊伍中。

  「原來是馮校尉。」

  江琰神色如常,心中卻瞬間明了臨王的深意。

  派馮琦前來,既是因他身份特殊,足以代表臨王對此次「散心」的「重視」。

  又因他與江琰有這層未公開的姻親關係,關鍵時刻或許更能信任和倚重。

  「有勞了。」

  「分內之事。」馮琦言簡意賅,目光銳利地掃過一旁的蘇渙,並未多言,轉身便去整頓隊伍。

  隊伍很快出發,五百士兵盔明甲亮,旌旗招展,護衛著江琰的馬車和蘇渙,浩浩蕩蕩離開府城,朝眉山縣方向而去。

  路上,江琰與馮琦並行,不過也只是簡單交談幾句公務。

  兩人年歲相當,初次接觸,江琰發現馮琦此人話不多,平日裡應該屬於那種不苟言笑的,看起來倒是穩重。

  可見剛剛對他打招呼時,那幾乎要看不出來的笑也確實難得。

  隊伍行進速度不慢,黃昏時分,便抵達眉山縣城。

  蘇渙早已派人快馬加鞭通知了家中,一家人已在宅門前等候。

  眾人行禮後,蘇渙喚出一人,介紹道:

  「國舅爺,這便是舍弟蘇洵,去年在京城蒙江石小哥相助的便是他。當日國舅爺走得急,還未來得及讓他當面致謝。」

  那蘇洵約莫二十多歲年紀,面容與蘇渙有幾分相似,但眉宇間籠罩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氣,精神顯得有些萎靡。

  他對著江琰恭敬行禮:「草民蘇洵,多謝國舅爺當日相助之恩。」

  蘇洵!

  江琰聽到這個名字,心中猛地一震!

  眉州蘇洵!

  難道真是那個北宋歷史上那位……

  他強壓下心中驚濤,狀似隨意地問道:

  「不必多禮。看這位蘇兄年紀,想必早已成家了吧?」

  蘇洵愣了一下,點頭道:「是,草民已娶妻。」

  「可有子嗣?」江琰追問,目光緊盯著蘇洵。

  蘇洵臉上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僵硬,眼神下意識地避開了江琰的注視,低聲道:

  「有……有兩子。」

  「哦?不知兩位公子如何稱呼?」江琰語氣依舊溫和。

  畢竟涉及到孩童查案,此時的蘇渙已然沒有覺得江琰問的問題其實很突兀。

  「……長子蘇軾,次子蘇轍。」

  蘇洵的聲音更低,眼眶已有些微微發紅,垂在兩側的雙手更是緊緊握成了拳頭,微微顫抖。

  江琰心中已如明鏡一般!

  他幾乎可以確定,眼前之人,便是那個名動天下的文壇巨擘——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蘇洵!

  蘇家三父子,真的出現了!

  那自己那首……

  不,是蘇軾那首《明月幾時有》《飲湖上初晴後雨》……

  羞愧,羞愧啊!

  江琰繼續追問:

  「蘇兄,江某對孩童最為喜愛,不知可否請兩位小公子出來一見?」

  蘇洵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蘇渙連忙打圓場,笑容有些勉強:

  「國舅爺見諒,實在不巧,兩個孩子這幾日都染了風寒,正在後院將養,不便見客,怕過了病氣給大人。改日,改日定讓兩個孩子給大人磕頭。」

  江琰心知肚明,不再強求。

  席面早已備好,幾人落座。

  酒過三巡,江琰轉而將話題引向孩童丟失和賀文璋告狀之事。

  蘇渙與蘇洵兄弟二人果然面色大變,言辭閃爍,只推說不知內情,定是賀文璋誣告。

  江琰將蘇洵兄弟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已然斷定,蘇軾、蘇轍這兩個孩子,絕對出了事,而且極有可能就是此案的關鍵所在!

  他的眉山之行,看來是來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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