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抵達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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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欽差儀仗已集結於西城門外。

  臨王趙元澈身著常服,神色平和,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氣度。

  褚衡、張逸、烏振青等副使及隨行官員皆已到齊,江琰亦在其中,與眾人一同向臨王行禮。

  臨王目光掃過眾人,在江琰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只簡單下令:「出發。」

  旌旗招展,車馬轔轔。

  一千京營精銳護衛著欽差隊伍,踏著清晨的寒露,離開京城,一路向西。

  沿途百姓趕緊避讓,議論紛紛。

  離京數日,隊伍行進速度極快。

  江琰騎在馬上,看著沿途景物變換,心中思緒翻湧。

  他深知此行絕非簡單的查案,更是一場政治風暴的中心。

  沈知鶴將他推出來,父親那欲言又止的擔憂,都預示著前路的兇險。

  途經鳳翔府、興元府時,手持天子令牌的忠武將軍陳驍,順利從當地駐軍調集了三千兵馬。

  隊伍規模瞬間膨脹,浩浩蕩蕩,軍容肅殺。

  當地官員遠遠迎送,態度恭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緊張。

  江琰冷眼旁觀,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在瀰漫。

  進入蜀地,道路愈發險峻。

  李白詩中「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的景象真切地展現在眼前。

  層巒疊嶂,峭壁如削,棧道懸於絕壁之上,下臨深淵,令人目眩。

  陰冷的山風裹挾著濕氣,即便身著厚衣,寒意依舊能透入骨髓。

  隊伍行進速度不得不放緩,連日的趕路加上惡劣的環境,讓不少隨行人員都面露疲態。

  江琰雖年輕,也覺辛苦,但他始終保持著警醒。

  他注意到,越是靠近眉州地界,沿途遇到的關卡盤查似乎就越發「嚴格」,直言事關重大,不敢擅自做主。

  等相關官員姍姍來遲後,卻又以事務繁雜連連告罪,姿態放得極低,然後讓人趕緊放行,讓眾人心中甚是憋悶。

  一些本地嚮導和驛丞的眼神也閃爍不定,回答問題時常有含糊其辭之處。

  尤其在途徑成都府時,陳驍手持令牌借調兵馬時,當地駐軍首領龔璡竟親去帶兵剿匪了,底下將士直言不敢做主,已派人快馬加鞭趕去通報。

  直到第三日午後,龔璡才風塵僕僕返回,甚是配合的點了三千人手,匯入陳驍統率的大部隊中。

  這夜,隊伍在一處險要的驛站駐紮。

  驛站狹小,只能容納部分官員,大部分軍士只能在野外紮營。

  山間霧氣濃重,能見度極低,只有營地的篝火在霧氣中跳躍,映照著巡邏兵士模糊的身影和刀槍的冷光。

  江琰與褚衡、張逸等人圍坐在臨王暫歇的房內,匯報沿途觀察到的異狀。

  「王爺,諸位大人,」江琰沉聲道,「下官觀察,自入蜀境,尤其是靠近眉州後,地方上的反應頗為微妙。盤查過於『殷勤』,似有意拖延我等行程。且下官嘗試與一些本地吏員攀談,提及眉州風物,他們皆諱莫如深,似有忌憚。」

  褚衡點頭,面色冷峻:「本官亦有同感。皇城司的探子回報,眉州境內近日兵馬調動頻繁,雖未明著阻攔,但暗中窺探者甚多。看來,有人是不想我們太快、太順利地抵達眉州。」

  刑部侍郎張逸皺眉道:「他們越是如此,越證明心中有鬼!只是,我們這般大張旗鼓,對方恐怕早已嚴陣以待,想要找到確鑿證據,怕是不易。」

  宇視烏振青冷哼一聲:「蛇鼠之輩,終究難登大雅之堂!只要我等持身以正,依法查辦,何懼魑魅魍魎!」

  臨王趙元澈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才緩緩開口:

  「諸位所言皆有道理。對方反應如此,更顯此案非同小可。我等奉皇命而來,代表的是朝廷法度,陛下天威。行程雖有所受阻,但大勢在我。傳令下去,明日照常啟程,按計劃行進。同時,陳將軍,加派暗哨,嚴密監視四周動向,確保使團安全,也要留意有無可疑人物接近,或可順藤摸瓜。」

  「是,王爺!」陳驍領命。

  臨王又看向江琰,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江編修心思細膩,觀察入微,沿途還需多加留意。有些線索,或許就藏在細微之處。」


  「下官明白。」江琰恭敬應道。他感受到臨王話語中的提醒與期望,也明白自己在這支隊伍中獨特的角色——雖是一同參與查案,但更像是一個「吉祥物」。

  又過兩日,欽差使團終於抵達了距離眉州府城不足百里之遙的嘉平鎮。

  嘉平鎮雖是一小鎮,但因地處交通要道,往日也算繁華。

  然而,此刻的嘉平鎮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沉寂之中。

  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鋪大多關門閉戶,偶爾有百姓匆匆走過,也是低頭疾行,不敢與官兵隊伍對視。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和恐懼的氣息。

  使團入駐了鎮上唯一的官驛。

  驛丞是個乾瘦的中年人,面對一眾高官,顯得格外惶恐,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回答問題也是顛三倒四。

  臨王坐於上首,褚衡、張逸、烏振青及江琰等人分坐兩側。

  「驛丞,眉州府城近況如何?為何這嘉平鎮如此蕭條?」褚衡沉聲問道,目光如炬。

  那驛丞嚇得一哆嗦,撲通跪下:

  「回……回稟各位大人……眉州……眉州一切都好,一切都好……鎮上……鎮上只是近日有些風寒時疫,百姓……百姓不敢出門……」

  「時疫?」張逸冷笑一聲,「本官看不像吧?爾等休得隱瞞!」

  驛丞頭埋得更低,身體抖如篩糠,卻咬死了是時疫,再問不出其他。

  臨王趙元澈在一旁靜靜觀察,忽然開口,語氣平和:

  「你不必驚慌。我等奉旨查案,只為理清真相,還地方一個清明。你久居於此,想必對本地風土人情甚是了解。我且問你,去歲至今,可曾聽聞附近州縣有孩童走失之事?或是……有無見過形跡可疑的外鄉人,或是……身份特殊之人往來?」

  他問得委婉,並未直接點破,卻暗含關鍵。

  那驛丞聽到「孩童走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但目光觸及門外持刀而立的兵士,又猛地低下頭去,連連叩首:

  「沒……沒有!小人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啊大人!」

  見他如此反應,眾人心中更是雪亮。這絕不僅僅是「時疫」那麼簡單。

  次日,欽差儀仗抵達眉州府城。

  知府陳元亮率領闔城官員,早早候在城外十里長亭,態度恭謹異常。

  駐軍都指揮使潘奎亦按禮制前來拜見,軍容整齊,看不出絲毫異狀。

  「下官眉州知府陳元亮,率闔城僚屬,恭迎臨王殿下,恭迎諸位欽差大人!殿下與諸位大人一路辛苦!」

  陳元亮四十多歲年紀,面容白淨,言辭懇切,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臨王趙元澈神色平和,依禮接受拜見,並未立刻發作。

  在陳元亮等人的引導下,欽差隊伍浩浩蕩蕩進入府城。

  陳驍帶領八千兵馬在城外安營紮寨,另外兩千則跟隨進城。

  城內市井看似秩序井然,商鋪開業,行人往來,但細心觀察便能發現,百姓目光躲閃,見到官軍儀仗紛紛避讓。

  安頓下來後,臨王便依循禮制,率先前往永嘉大長公主府拜會。

  大長公主府邸位於城西,占地極廣,朱門高牆,氣派非凡。

  年近六旬的永嘉大長公主端坐正堂主位,身著絳紫色宮裝,頭戴珠翠,面容保養得宜,但眼角眉梢帶著經年累月的倨傲與凌厲。

  其子平陽侯蕭永侍立一旁,目光在進入廳堂的眾人身上掃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元澈,拜見皇姐。」臨王依家禮拜見。

  「臣等拜見大長公主殿下。」褚衡、江琰等人則行臣子之禮。

  永嘉大長公主並未立刻叫起,目光先是在臨王身上慢悠悠地掃過,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諷笑:

  「喲,多年不見,五弟倒是越發沉穩了,頗有幾分……嗯,先帝當年那些個嬪妃們謹小慎微的模樣了。說起來,本宮還記得你小時候,跟在蔣婕妤身後,見到母后和本宮總是怯生生的,連頭都不敢抬。也是,嫡庶有別,規矩總歸是規矩。」

  她輕描淡寫地提起臨王生母的位份,言語間的輕視毫不掩飾,這才仿佛剛看見眾人還保持著行禮的姿勢,隨意地擺了擺手,「都起來吧,看座。」


  待眾人落座,她的目光便如冰冷的探針,精準地刺向了江琰。

  「這位年輕的郎君,氣度倒是不凡,不知是哪家的子弟?」

  江琰起身,不卑不亢地行禮回道:「回大長公主殿下,下官翰林院編修江琰。」

  「江琰?」永嘉大長公主眉梢微挑,拖長了語調。

  「哦——原來是忠勇侯江尚緒家的公子。本宮想起來了,你父親……呵呵,當年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年少輕狂,仗著家世,連本宮這嫡公主都不放在眼中啊。高祖皇帝在時,曾當著諸多宗親的面,斥責本宮行事過於張揚,就是你那位好父親!怎麼,如今江家……可還安好?」

  她語氣輕蔑,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本宮雖在眉州這偏僻之地靜養,卻也隱約聽聞,江家前些年似乎很不太平?你那長兄江瑾,驚才絕艷的一個人,怎麼說病逝就病逝了?唉,真是天妒英才。還有你祖父,你們江家的頂樑柱,白髮人送黑髮人,聽說心痛如絞,也跟著去了?真是令人扼腕嘆息。接連遭受如此重創,聽說你父親如今在朝中,再不見當年的鋒芒,變得……嗯,沉默寡言了許多?可是果真如此?」

  她微微前傾身子,目光緊緊鎖住江琰,「本宮還聽說,你在那之後也頗經歷了一番波折,落水後性情大變,很是……放縱了些時日?直到前年才浪子回頭,科舉成名。嘖嘖,江家如今,怕是全指望你一人了吧?年紀輕輕,擔子可不輕啊。可世子怎麼卻立了你侄子?」

  這一連串的話語,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撕扯著江家最深的傷口,意圖擊垮江琰的心防,讓他在眾人面前失態。

  廳內一時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琰身上。

  臨王眉頭微蹙,褚衡面色凝重。

  江琰袖中的手微微蜷緊,指節有些發白,但面色卻依舊平靜無波。

  他抬眼迎向大長公主逼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穩定:

  「勞大長公主掛心。天行有常,生死有命,祖父與兄長仙去,確是江家不幸,亦是下官心中沉痛。然家父常教導,為人臣子,當以國事為重,以聖命為先,豈可因私廢公,沉溺哀傷?下官年少頑劣,確曾虛度光陰,幸蒙聖上不棄,開科取士,使下官得以效仿父祖,盡忠王事,為君分憂。江家世代深受皇恩,唯知砥礪前行,以報君父。今日下官奉旨查案,更不敢因私誼舊事而有所懈怠,唯有竭盡所能,查明真相,以安聖心,以慰黎民。」

  他語氣平和,既不否認家變,也不迴避自身過往,反而將話題引向了忠君報國和眼下公務,言辭懇切,態度從容,將大長公主一番夾槍帶棒的羞辱巧妙化解,並隱隱點出自己此行代表的是皇帝,不容輕侮。

  永嘉大長公主眼神驟然一冷,盯著江琰看了片刻,忽地輕笑一聲,意味不明:

  「好個伶牙俐齒,忠肝義膽的江編修,果真跟你父親一樣。江尚緒倒是生了個好兒子。」

  她不再看江琰,轉向臨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疏離與居高臨下:

  「五弟和諸位大人親至本宮這偏僻之地,真是辛苦了。本宮在此靜養,不知朝中諸位大人興師動眾前來,所為何事?」

  臨王不卑不亢,將賀文璋御前告狀之事簡要說明,言明奉旨查案。

  「哦?竟有此事?」大長公主挑眉,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孩童丟失?煉丹?真是駭人聽聞!本宮久居內宅,竟不知治下出了這等駭人聽聞之事。崔知府!」

  她目光轉向陪同在側的陳元亮。

  陳元亮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殿下明鑑,下官亦是從欽差大人口中才得知此事!那賀文璋,乃是丹稜縣令,去歲因政務懈怠、考評不佳,被下官申飭過幾次,想必是因此懷恨在心,才編造此等彌天大謊,污衊下官,驚擾聖聽!其所謂彭山縣令李大人被當眾殺害,更是無稽之談!李大人分明是死於山匪之手,此事兵部亦有記錄,當地駐軍還曾剿匪,何來當堂殺害一說?至於挾持官員子嗣,更是子虛烏有!下官可以立刻召集諸位同僚,請欽差大人當面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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