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皇后江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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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梅的思緒越拉越遠。

  入了東宮,當時還是太子的景隆帝,對江瓊起初是極好的。

  少年夫妻,也曾有過一段蜜裡調油的時光。

  可自從江瓊有孕,一切就都變了。

  或許因著先帝的命令,為了平衡朝局,為了綿延子嗣,側妃、良娣、良媛、承徽……數不清的嬌媚女子,如同春日裡的花朵,一茬接一茬地被送進東宮。

  東宮一下子變得擁擠而喧囂。

  江瓊本就懷著雙生胎,身體沉重,勞累不堪,還要打理日益繁雜的東宮事務,應對那些心思各異的妾室。

  便是在懷胎五六個月的時候,冬梅就隱約察覺,江瓊似乎有些不對勁了。

  她時常會對著窗外發呆良久,有時夜裡會莫名垂淚。

  問她,她卻只說無事,只是身子乏得很。

  後來,一朝分娩,龍鳳呈祥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又有誰在乎,江瓊足足疼了兩天一夜,還差點因為難產搭上自己的一條命。

  醒來後,她的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愈發嚴重。

  她有時會抱著當時的小郡主默默流淚,說什麼「母妃對不起你們」。

  有時又會怔怔地看著被乳母抱著的允承殿下,眼神空洞,仿佛不認識一般。

  甚至有一次,在無人注意時,她竟拿起剪子對著自己的手腕……

  鮮血灑了一地,幸得冬梅及時發現,才未釀成大禍。

  那段日子,東宮上下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

  景隆帝雖憂心,卻因前朝事務繁忙,加之江瓊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也無法時刻陪伴。

  無奈只能讓當時東宮的一位側妃主理東宮庶務,並提出把小郡主也抱去那邊暫時照料一二。

  庶務可以讓,但孩子抱到別的妃嬪那兒去,江瓊無論如何都不肯。

  就是在那樣身心俱疲、精神恍惚的情況下,江瓊吩咐冬梅,將東宮的一些事暗暗透露給當初還是皇后的太后。

  太后心疼孫兒,果然親自前來,表示可以將小郡主暫時接去。

  可江瓊卻做出了換允承殿下去太后宮中的決定。

  冬梅至今記得,江瓊拉著她的手,淚流滿面,斷斷續續地說:

  「冬梅……如今我這個樣子,我護不住他們……兩個都護不住……寧安是女孩,盯著她的人不多,可允承……允承是嫡長孫,送到母后那裡……沒人敢害他,更沒人敢輕視他……陛下也能常常見到他……對他將來……好……」

  那不是算計,那是一個神志不清的母親,在絕望中,用她最後一點清醒的本能,為她認為更需要庇護的孩子,尋找到的在她看來最穩妥的出路。

  太后對嫡長孫是極好的,處處精心,允承殿下也一點點健康長大。

  雖然在太后宮裡,可他自從會走路後,卻總是喜歡來江瓊這兒,仰著那張笑臉,甜甜的喚她「母妃」。

  冬梅知道,每次允承殿下來請安,來找自己的妹妹玩,江瓊內心是極度歡喜的。

  可再歡喜也沒有自己孩子的命重要,太危險了,她不喜歡允承總往自己宮裡跑。

  後來江瓊身體漸漸好轉,鬱症也慢慢減輕,也重新在宮裡站穩了腳跟,有意把允承殿下接回來。

  可太后不提,江瓊怎麼好意思張口,她對太后,只有感念。

  再後來,江瓊又有了身孕,再加上當時先帝駕崩,江瓊入主中宮,事務更加繁忙,此事便又擱置了。

  便是自那以後,允承殿下許是年紀也大了,便再不跟江瓊親近了。

  而江瓊,也因那份深藏的愧疚和不知如何彌補的無措,與長子越發疏遠。

  冬梅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濕意。

  娘娘心裡的苦,根本沒辦法跟旁人吐露。

  就連江瓊自己回想起來,都不明白自個兒當年究竟是怎的了。明明早就做好了面對三宮六院的準備,明明沒有病,怎麼就整天鬱鬱寡歡,神志恍惚,甚至幾度尋死,連自己的一雙兒女都顧不得了。

  今日被太后這般指責,無異於在江瓊心頭的舊傷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另一邊,景隆帝回到勤政殿,也無心政務。

  其他宮裡聽到了信,沈貴妃帶著參湯前來,景隆帝根本無心理睬,直接讓錢喜出去回稟自己事務繁忙,沒空召見。


  沈貴妃面色不悅,但也只能離去。

  景隆帝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下,望著窗外的空地,久久無言。

  錢喜輕手輕腳地為他換上一盞新茶,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您一上午沒有用茶了。」

  景隆帝沒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難得的迷茫:

  「錢喜,你說……皇后她,是不是直到現在,依然在怪朕?」

  錢喜心中一驚,連忙躬身道:

  「陛下何出此言?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與陛下恩愛和睦,豈會……」

  「恩愛和睦?」

  景隆帝打斷他,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這些年,她與朕看似和睦,可每當提及當年,每當涉及到允承之事,就會立刻變得如同今日這般,對朕冰冷刺骨。當年在東宮,是朕……是朕沒能護好她,讓她受了那麼多苦……朕原以為,只要讓她先誕下嫡長子,許多事情便會好得多,可沒想到……」

  錢喜低聲勸慰:

  「陛下乃一國之君,身系天下。更何況當年先帝還在,陛下又是太子,許多事確實身不由己。皇后娘娘賢德,想必……想必是能體諒陛下的。今日之事,許是太后娘娘言辭激烈,皇后娘娘心中委屈,一時……一時轉不過彎來,過些時日便好了。」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揮了揮手,示意錢喜退下。

  殿內再次只剩下他一人,孤獨的帝王身影被燭光拉得很長。

  他知道,有些心結,並非幾句寬慰就能解開。

  他與皇后之間,橫亘著的,是歲月與無奈留下的深深溝壑,並非輕易能夠跨越。

  太后的怒火,長子的遠行,皇后的冰冷……這一切,即便他身為一個帝王,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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