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宮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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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喜用帕子擦了擦額角的細汗,轉身對一直陪在一旁、面色鐵青的江尚緒苦笑道:

  「侯爺,不是咱家多嘴,您這……哎,家教嚴明本是應當,可國舅爺畢竟是娘娘看著長大的親弟弟,陛下對侯府也是恩寵有加,這萬一真要有個好歹,可如何是好?娘娘和陛下那邊,都要心疼震怒啊。」

  江尚緒嘴角緊抿,眉宇間交織著余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色。

  他對著皇宮方向拱了拱手,聲音沉痛:

  「勞陛下和娘娘憂心,是老夫教子無方,讓這逆子做出如此辱沒門風之事,實在是……愧對聖恩,愧對我江家列祖列宗!一時氣急,這才下手沒了分寸。」

  錢喜本就是人精中的人精,哪裡看不出這位侯爺的心思。

  要說整個大宋,誰人不知江尚緒。

  他的名頭,可不僅僅因為他是皇后娘娘的父親,當朝國丈。

  出身忠勇侯府的江尚緒,曾祖父是隨先祖皇帝打江山的大功臣。

  祖父承襲父志,也是征戰一生,為大宋立下汗馬功勞。

  直至父親江臨,急流勇退,棄武從文。但並不靠祖上功勳,而是實打實走科舉,一路官至太師,位高權重。

  江尚緒自身,年輕之時亦是京城有名的風流才子,更是在武德帝二十七年被欽點為探花。

  娶妻周氏後,次年便生下龍鳳胎,長子取名江瑾,長女取名江瓊。

  再往後,庶子庶女也是有的。

  在三十三歲那年,周氏又誕下一嫡子,便是這江琰。

  要說他的長子江瑾,可是一個百年難得一遇的神童。

  三歲跟著祖父江臨啟蒙,五歲會作詩,十歲考中秀才後,被祖父以年紀尚幼為由,不許其再繼續參加鄉試,而是外出遊學了幾年,增長見聞。

  後來,江瑾十五歲參加殿試,被先帝欽點為探花。

  父子雙探花,一時之間成為一樁美談。

  長女江瓊自不必說,才貌出眾,及笄後便被先帝指婚,入主東宮。

  次年又誕下龍鳳胎,被譽為大宋祥瑞之兆。

  先帝大喜過望,恩賞無數,就連當時的陛下也因此更加坐穩太子之位。

  當今陛下登基後,江瓊自是入主中宮,母儀天下。

  可不知是不是江尚緒前半生太過順遂,竟惹得老天都看不過去了。

  五年前,長子江瑾突發惡疾,只留下一個七歲的幼子江世賢便驟然離世。

  老太師江臨對這個長孫可謂是傾盡了畢生心血,驟聞噩耗,向來身體康健的他氣急攻心,在床上躺了不到半月,也撒手人寰了。

  樹倒猢猻散,江太師一去,那些門生初時還會顧念著師生情誼,可時間一長,難保為了前程各奔東西,與江家漸行漸遠都算好的,投入江家敵對陣營也不少見。

  還有軍中,老一輩的人越來越少,江家的僅剩的威望也越來越低。

  彼時江家只剩江尚緒兄弟二人,和一群未入朝堂的子侄們。

  尤其當時二弟還在外放,京城朝堂只剩江尚緒,他也只是個禮部左侍郎,獨木難支,想想便知他的壓力有多大。

  也是同一年,往日裡還算乖巧懂事的江琰也意外落水,清醒後性情大變,紈絝不堪。

  便是從那時起,那個意氣風發了三四十年的江尚緒,再也不見了。

  莫說是為了這侯府偌大的家業,單單是宮裡的皇后娘娘和兩位皇子,朝堂上有多少隻眼睛正虎視眈眈的盯著江家,他如今是一步不敢行差踏錯。

  可是,江琰這個混不吝的今日又鬧出這種事,雖然對方只是一個庶子,但那是端王的兒子,生母也是上了皇家玉牒的側妃。

  自己只是國戚,人家才是正兒八經的皇室宗親。

  皇后母族跟皇室宗親當街鬥毆,你這是在打誰的臉?!

  更別說還傷及無辜百姓,鬧得滿城風雨了,只怕明日早朝又有御史要上奏彈劾了。

  所以無論是皇后娘娘的杖責,還是陛下派人前來未宣出口的旨意,都不過是為了先堵住悠悠之口。

  既如此,那他也得狠下心來,做給陛下看,做給皇室之人看,做給文武百官看。

  錢喜深有所感,嘆了口氣:


  「侯爺的苦心,咱家回宮後定會向陛下陳情。只是眼下,國舅爺的傷最是要緊,陛下那邊還等著咱家回去復命呢。孫太醫是外傷聖手,有他守著,侯爺也可寬心些。」

  「有勞公公美言,今日府上雜亂,怠慢公公了。」

  江尚緒說著,對管家使了個眼色,管家立刻會意,將一個沉甸甸的繡金線荷包悄無聲息地塞入了錢喜袖中。

  錢喜也不推辭,「侯爺言重了,咱家分內之事。如此,咱家便先行回宮復命,侯爺留步,留步。」

  錢喜離開忠勇侯府後,並未耽擱,徑直回了皇宮,前往勤政殿。

  殿內檀香裊裊,景隆帝正批閱著奏章。

  他登基已有八載。

  三十三歲的年紀依然帶有幾分清朗如玉的俊美,但眉宇間帝王的銳利深邃更不容忽視,尤其一身明黃色龍袍襯得更顯威儀。

  聽聞錢喜回來,景隆帝頭也未抬,淡淡問道:「怎得去了那麼久?」

  錢喜將忠勇侯府所見所聞細細稟報,尤其強調了江琰傷勢之重。

  「下半身都沒塊好肉了,人昏死過去叫不醒」。

  以及江尚緒如何怒不可遏、險些將兒子打死,最後又是如何被夫人以死相護、提及早夭的長子後方才罷手的情形,繪聲繪色卻又不敢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末了,他低聲道:

  「陛下,依奴才愚見,忠勇侯怕是真被氣狠了,也是真怕國舅爺再惹出大禍連累……這才下了死手管教。侯夫人哭得險些背過氣去,口口聲聲說就剩這一個兒子了……皇后娘娘那邊的十杖早已打完,再加上侯爺這家法……屬實嚴厲了些。」

  景隆帝聽完,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硃筆放下:

  「此事你做的不錯。唉,朕的這個老丈人,這些年也是謹慎過頭了。」

  錢喜低著頭沒有搭話。

  「罷了,」景隆帝揮了揮手。

  「傳個口諭給太醫院,讓他們務必把人給朕看好了,你等下再親自去後宮傳個信,讓皇后安心。這一回,就讓那小子好好長長記性!」

  「遵旨!」錢喜退至一旁伺候。

  沒過一會,景隆帝又出聲:「傳工部侍郎覲見。」

  錢喜領命出去。

  不多時,工部侍郎王繼銘匆匆趕來。

  行禮問安後,景隆帝開口:「忠勇侯府江瑞,最近在工部表現如何?」

  王繼銘自然也聽說了忠勇侯府的事,但他此刻猜不准景隆帝的心思,只老老實實恭聲答道:

  「回陛下,小江大人自前年調任工部都水清吏司主簿一職以來,一直勤勉有加。都水清吏司趙主事年前丁憂,其職一直空缺,諸多事務均由江主簿代為處理,皆井井有條。日前核查去歲漕船修繕帳目,卷帙浩繁,數據冗雜,他竟能三日不眠不休,將其中錯漏之處一一核查標註明白,為朝廷挽回了大筆虧空。」

  王繼銘抬眼看了看景隆帝的神色,又繼續開口:

  「而且據臣觀測,小江大人為人沉靜謙和,雖不善交際,但卻是個干實務的好苗子。近日來工部事務繁忙,臣原本便想等閒暇之時遞上摺子,為小江大人請功。」

  景隆帝點點頭,「既如此,便讓江瑞擔了主事這一職吧。」

  「臣替江主事謝主隆恩。」

  王繼銘領命退下,回去路上卻心思百轉。

  陛下到底是看重皇后娘娘與忠勇侯府的,這剛打的一巴掌不疼不癢的,餵的棗倒是挺大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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