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現在,這筆債,快被支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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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老舍茶館。

  金鑫選了個臨窗的包間,她到得早,茶博士剛把一壺上好的明前龍井用滾水沖開,嫩綠的芽葉在玻璃壺中舒展沉浮,茶香氤氳。

  約定的時間是三點一刻。

  三點十分,金鑫看了看腕錶,起身走出了包間,來到茶館門口的青石台階上站定。

  她沒有站在門內等,而是走到了門外,微微側身,既能看見路口,姿態又不顯得過分急切。

  三點一刻整,一輛黑色的老款奧迪A8無聲地滑到茶館門前。車子停穩,司機快步下車,拉開后座車門。

  沈老爺子先探出一隻手,扶住了車門框,動作有些遲緩。

  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舊式對襟綢衫,腳上是黑布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皺紋深刻,眼神卻依舊清亮。

  金鑫見狀,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等沈老爺子大半身子出了車門,似乎適應了一下光線,才快步迎了上去,步履輕盈卻穩當。

  她沒有像尋常晚輩那樣伸手去攙扶,而是恰到好處地站在沈老爺子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微微躬身,聲音清亮又不失恭敬:「沈爺爺,您來了。路上辛苦,台階有點滑,您慢些。」

  說著,她伸出了右手,手臂彎成一個自然的弧度,掌心向上,虛虛地托在沈老爺子左臂下方半寸的位置——這是一個既表示攙扶意願,又留有充分尊重空間的動作。如果沈老爺子需要,她的手能立刻承力;如果沈老爺子想自己走,也絕不會碰到他。

  沈老爺子停下腳步,側過頭,目光落在金鑫臉上,又掃了一眼她虛托著的手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喉嚨里「嗯」了一聲。

  他沒有去扶金鑫的手臂,但腳步卻稍稍放慢了些。

  金鑫保持著那個姿勢,跟著沈老爺子的步調,一步一步走上青石台階。

  她的動作極其自然,仿佛只是陪在長輩身邊行走,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台階,並不刻意盯著沈老爺子,給了他最大的自在。

  茶館門口的服務生早已機靈地掀起了棉布門帘。

  金鑫在沈老爺子踏入門檻時:「沈爺爺,這邊,包廂準備好了,茶也剛沏上。」

  兩人前一後進了包廂。

  金鑫等沈老爺子在臨窗的主位坐下,自己才在他對面的位置落座,中間隔著一張寬大的紅木茶海。

  茶博士想要上前續水,金鑫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出去。

  金鑫拿起茶壺,先是用開水燙了燙沈老爺子面前的品茗杯,然後才注入七分滿的碧綠茶湯,雙手捧起,穩穩地放到沈老爺子面前:「沈爺爺,您嘗嘗,今年的新茶,香氣還算正。」

  做完這一切,她才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後端正坐好,目光平靜地看向沈老爺子,等著他品第一口茶,也等著這場註定不會輕鬆的談話,正式開始。

  金鑫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一年半前,沈二叔就知道了。他不告訴金家,不把人送回來,反而親自下場,『教導』一個剛剛得知自己身世、茫然無措的女孩子。教她怎麼恨,怎麼爭,怎麼用最激烈的方式,去攻擊她血緣上的家人。沈爺爺,您說,這是什麼『教導』?」

  沈老爺子緩緩放下了茶杯,瓷器與紅木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咔」響。

  她放下茶杯,銳利了些,「至於迷藥,我自小身體不好,沈爺爺您也知道的,二十五年,每天一把藥,好不容易看到點能斷藥的曙光。沈蕊下的那東西讓我前功盡棄。」

  她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鑿:「沈爺爺,那不是簡單的惡作劇,也不是小女孩爭風吃醋。那是衝著毀了我來的。下藥的主意,沈蕊把這個主謀的位置送給我姐,她說是我姐看不慣我。」

  金鑫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只有一片冰寒:「我大哥,是金家這一代的繼承人,差點一起折了。沈爺爺,您說,這又是什麼『教導』?教導女兒,用這種手段去『競爭』?」

  她不是來哭訴的。

  不是來求公道的。

  她是來攤牌的。

  是來告訴他,沈家老二那一支,對金家做了什麼。

  是來提醒他,那份救命之恩的情分,正在被如何瘋狂地透支和玷污。

  他看金鑫,聲音有些沙啞:「妞妞,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這個老頭子,做什麼?」

  「沈爺爺,您當年在緬北密林,豁出命去,把我爺爺從死人堆里背出來,帶回國內。這份恩情,金家上下,從爺爺到我爸爸,再到我們這一輩,都記著。」


  「所以,沈二叔之前做的那些事,隱瞞蓓蓓姐的消息,背地裡『教導』她恨金家,甚至縱容沈蕊用下作手段,金家看在您的面子上,看在當年那份救命恩情的份上,忍了。只動了沈二叔那一房的生意,沒動您老人家的根基,也沒動沈家其他幾房。」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出鞘的薄刃:

  「可情分這東西,沈爺爺,它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泉水。它更像是一筆存在金家這裡的『債』。每一次,沈二叔、沈蕊,或者沈家任何一個人,仗著這份情分,對金家伸手,對金家人使絆子,都是在從這筆『債』里支取。」

  「現在,這筆債,快被支取完了。尤其是這一次,沈閱。」

  「他之前做過什麼,您或許不全知道,但想必也有所耳聞。現在,他還在打聽蓓蓓姐的住處,還想伸手。沈爺爺,金家對沈閱,不會再有任何容忍。過去沒有合作,現在沒有,未來,也絕不會有。」

  她看著沈老爺子微微變色的臉,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最後的通牒意味:「我今天來,不是來跟您商量怎麼處置沈閱。我是來告訴您,金家的態度。也是來提醒您。」

  金鑫迎著沈老爺子驟然變得銳利、如同鷹隼般刺人的目光,臉上的恭敬與溫和如同潮水般褪去,卻沒有絲毫畏懼或慌亂。

  「妞妞,你在教我做事?」

  她目光平靜地直視著沈老爺子近乎直白的坦誠:「沈爺爺,我哪敢教您做事。」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我是在幫您——止損。」

  「沈家七個孫子,都是您精心挑選、悉心培養的苗子。您希望他們公平競爭,擇優而立,讓沈家基業代代相傳,這沒錯。」

  金鑫的語氣不急不緩,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可沈閱,他現在不是競爭者了。他是沈家這艘大船上,一個已經鑿穿了船底、還在拼命往外舀水,想把整條船拖沉的漏洞。」

  她看著沈老爺子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繼續用那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語調說道:「他對蓓蓓姐做的那些事,沈蕊對我下的黑手,樁樁件件,哪一件拎出來,都夠讓他身敗名裂,也足以讓沈家『仁心濟世』的招牌蒙塵。之前金家沒動他,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是記著爺爺欠您的那條命。可這份情,不是他沈閱的免死金牌,更不是他可以無限透支的信用卡。」

  「他繼續留在京城,留在您的眼皮子底下,甚至留在國內,就永遠會覺得有恃無恐,永遠會想著鑽空子,找機會。他對金家的恨意和不甘,會像毒藤一樣,不僅纏死他自己,遲早也會纏上沈家其他人,纏上您最看重的養生館。」

  金鑫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送走他,不是懲罰,是保護。是保護沈家其他六個孫子競爭的『公平』環境,是保護您『濟世堂』幾十年攢下來的清譽,更是保護您和金家之間,那點搖搖欲墜、卻還沒徹底斷裂的情分。」

  她終於說出了那個具體的建議:「日本或者新加坡,都不錯。沈家在那兩邊也有產業根基,安頓他一家,衣食無憂,甚至給他留一份體面的產業打理,讓他遠離是非,重新開始。這已經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能給的最好安排了。」

  「讓他走,沈爺爺。」金鑫的聲音最後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結論意味,「不是金家逼您,是現實在逼您做選擇。是為了沈家好,也是為了保住爺爺和您之間,那份過命的交情,最後一點體面。」

  她輕輕補上最後一句,目光澄澈如窗外秋日的天空,「情分若是徹底磨光了,剩下的,可就只有生意了。而生意場上的事,沈爺爺您也知道,金家從不手軟。」

  他看著對面金鑫,不再是哭鼻子的小孩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金家對他的「容忍」和「情分」,真的已經走到了懸崖邊緣。

  金家、賀家、錢家聯手掀起的、足以讓沈家傷筋動骨甚至萬劫不復的驚濤駭浪。

  送走沈閱,斷尾求生。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金鑫,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最終塵埃落定的疲憊與決斷:

  「新加坡吧。他在那邊,還有個小貿易公司。下個周我會讓他過去,以後,沒什麼大事,就不必回來了。」

  她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恰到好處的、帶著敬意的溫和笑容,仿佛剛才那些刀光劍影的對話從未發生。

  她站起身,再次為沈老爺子續上熱茶,聲音清亮:「沈爺爺,喝茶。這茶涼了,就不好入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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