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又到了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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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11月18日,秦玉離開後的第三天。

  陳述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外的法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檯曆,在11月16日那天畫了個圈——秦玉走的日子。

  門被敲響,孫立軍走進來。

  「陳書記,這是各鄉鎮報上來的冬修水利計劃,您過目一下。」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陳述一眼,「還在想秦醫生的事?」

  陳述回過神,拿起文件翻了翻。

  「沒有。工作的事。」

  孫立軍在他對面坐下,遞過一支煙。

  「陳書記,有件事得跟你說。省里來了通知,年底要開全省『小康縣』命名大會,岩台作為典型,要做一個小時的專題匯報。點名讓你講。」

  陳述眉頭微皺。「一個小時?」

  「對。」孫立軍說,「省里很重視,說是要拍成專題片,在全省播放。宣傳部的人已經在路上了,明天就到。」

  陳述沉默了幾秒。

  「匯報材料你來牽頭,各部門配合。我來講。」

  孫立軍點點頭,起身要走,又回頭。

  「陳書記,秦醫生走的時候,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陳述抬起頭。

  「她說,西藏的月亮和岩台的一樣圓。」

  孫立軍走了。陳述站起來,走到窗前。

  西藏的月亮和岩台的一樣圓。這句話,他在心裡念了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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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20日,青山村。

  省里來的攝製組在岩台待了一周,跑了雙河廠、馬頭鄉、石板嶺,最後一站是青山村。

  攝製組的導演姓李,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從省電視台來的。他在青山村轉了一圈,對陳述說:「陳書記,這個村子變化太大了。四年前還是全縣最窮的村,現在路通了,廠辦起來了,山上種了核桃,老百姓住上了新房。這個故事,太有代表性了。」

  陳述陪著他站在村口,看著遠處的山坡。核桃苗已經長了一人多高,再過兩年就能掛果。竹器廠的機器聲隱約傳來,工人們進進出出。

  「李導,這個故事不是我一個人寫的。」陳述說,「是青山村的老百姓一筆一畫寫出來的。」

  李導點點頭,讓攝像師把鏡頭對準那些正在勞作的村民。

  村支書老鄭走過來,拉著陳述的手。

  「陳書記,秦醫生走了?」

  陳述點點頭。

  老鄭嘆了口氣。「多好的人啊。她走之前,還來村里看過那個老人。給他做了檢查,留了藥,囑咐了好多話。」

  陳述心裡一酸。

  「她說,等她回來,再來看他。」

  老鄭眼眶紅了。「我們等她。」

  ---

  ## 11月25日,夜。

  陳述在辦公室加班。門被推開,孫立軍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陳書記,秦醫生寄來的。」

  陳述接過信,拆開。裡面是一張照片,秦玉站在布達拉宮前,穿著白大褂,笑得很燦爛。背後是藍天白雲,還有一面紅旗在風中飄揚。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這裡很好,別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壓在玻璃板下面。旁邊是劉長河送他的那幅岩台地圖,還有他和秦玉在岩台山上的那張合影。

  孫立軍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一會兒。

  「陳書記,秦醫生是個好同志。」

  陳述點點頭。「是啊。」

  孫立軍走了。陳述坐在那裡,看著那張照片,很久很久。

  ---

  ## 11月28日,雙河鎮。

  雙河廠今年的最後一批產品出廠了。周董事長在廠門口搞了個簡單的儀式,放了一掛鞭炮。

  「同志們,今年咱們的產值突破了九千八百萬,差一點就過億了!明年,一定要過億!」

  工人們鼓掌,歡呼。

  陳述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些興奮的面孔。五年前,這些人還在為發不出工資發愁。五年後,他們有了穩定的工作,有了盼頭。


  周董事長走過來,遞給他一杯茶。

  「陳書記,明年咱們的目標是一個億。您覺得能行嗎?」

  陳述接過茶,喝了一口。

  「能行。但要穩著點,別貪大求快。」

  周董事長點點頭。「明白。對了,陳書記,秦醫生來信了嗎?」

  陳述點點頭。「來了。她在西藏挺好的。」

  周董事長嘆了口氣。「多好的醫生啊。她走之前,還來廠里給工人們做過一次體檢。幾百號人,她一個人,忙了一整天。」

  陳述沒說話,看著遠處的山。

  「她說,等她回來,再給大家體檢。」

  周董事長點點頭。「我們等她。」

  ---

  ## 12月1日,大雪前。

  省里的通知來了:全省「小康縣」命名大會定在12月20日召開,岩台作為典型,陳述做一小時匯報。

  孫立軍把通知放在桌上。

  「陳書記,還有二十天。匯報材料已經改了三稿了,您看看。」

  陳述接過材料,一頁頁翻看。數據翔實,案例生動,文字樸實。他看完最後一頁,放在桌上。

  「可以了。就這版。」

  孫立軍點點頭,又拿出一份文件。

  「還有件事。省里問,岩台下一步有什麼打算?小康縣不是終點,是起點。下一步怎麼走?」

  陳述站起來,走到窗前。

  「下一步,要讓老百姓的錢袋子更鼓,日子更好。雙河廠要過億,茶葉合作社要擴大到兩千戶,果園要推廣到二十個村,竹器廠要做大做強,還要發展鄉村旅遊。」

  他轉身看著孫立軍。

  「小康不是等來的,是干出來的。岩台的路,還長著呢。」

  孫立軍點點頭,笑了。

  「陳書記,我就知道你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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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5日,石板嶺。

  果園的果子已經收完了,村民們正在修剪枝條。村支書老黃站在山坡上,指揮著大家幹活。

  見陳述來了,他連忙迎下來。

  「陳書記,您來了!今年的蘋果賣了好價錢,一斤一塊八,比去年多了三毛。老百姓高興壞了!」

  陳述點點頭,在果園裡轉了轉。

  「老黃,明年有什麼打算?」

  老黃眼睛發亮。「明年再擴大兩百畝,把村後那片荒山也開發出來。還準備搞個果品加工廠,做果汁、做果乾。省城那家公司說,願意合作。」

  陳述拍拍他的肩。

  「好。但有一條——質量要盯緊,牌子不能砸。」

  「您放心,我親自盯著。」

  從果園出來,老黃拉著陳述去家裡坐坐。飯桌上,老黃的老伴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陳書記,您嘗嘗這個。」老黃夾了一塊臘肉,「自家養的豬,自家熏的,香得很。」

  陳述嘗了一口,確實香。

  老黃看著他,忽然問:「陳書記,秦醫生什麼時候回來?」

  陳述放下筷子。「兩年後。」

  老黃點點頭。「我們等她。她救過我們村好幾個人的命,我們都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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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10日,夜。

  陳述在辦公室加班。桌上攤著那份匯報材料,他又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

  門被推開,孫立軍走進來。

  「陳書記,還沒走?」

  陳述抬起頭。「孫縣長?有事?」

  孫立軍在他對面坐下,遞過一支煙。

  「有個事,得跟你說。」他頓了頓,「省里來電話了,問你的去留問題。」

  陳述眉頭微皺。「什麼意思?」

  「小康縣評上了,你在岩台也幹了五年了。」孫立軍看著他,「省里想調你回去。這次不是徵求意見,是通知。」

  陳述沉默了很久。


  「什麼時候?」

  「年後。」孫立軍說,「還有兩個月。」

  陳述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孫縣長,岩台的事……」

  「岩台的事,有我。」孫立軍站起來,「你幹了五年,夠了。該去更大的平台了。岩台的老百姓不會忘了你。」

  陳述轉身看著他。

  「孫縣長,我不是……」

  「我知道。」孫立軍打斷他,「你不是為了升官。你是為了岩台。但岩台已經走上正軌了,雙河廠、茶葉合作社、果園、竹器廠,都有了基礎。小康縣也評上了。你該走了。」

  陳述沉默了很久。

  「讓我想想。」

  孫立軍點點頭,走向門口。走到門口時,又回頭。

  「陳書記,不管你去哪兒,岩台永遠是你的家。」

  門關上。

  陳述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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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15日,夜。

  陳述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桌上攤著那份匯報材料,明天就要去省城了。他拿起筆,在最後一頁加了一段話:

  「岩台的五年,是我人生中最寶貴的五年。這五年裡,我和四十萬岩台人民一起,把全省最窮的縣變成了小康縣。這不是我陳述的功勞,是岩台人民的功勞。是他們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是一扁擔一扁擔挑出來的,是一滴汗一滴汗換來的。我永遠感謝他們,永遠記住他們。」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手機響了,是秦玉從西藏打來的。

  「陳述,還沒睡?」

  「沒。你呢?」

  「剛下手術。」秦玉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帶著笑意,「今天做了兩台手術,都成功了。一個是藏族老人,一個是漢族幹部。他們說,謝謝我。」

  陳述心裡一暖。「你還好嗎?」

  「好。」秦玉說,「這裡的人很好,天很藍,月亮很圓。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想你。」她輕聲說。

  陳述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

  「秦玉,省里要調我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什麼時候?」

  「年後。」

  「那你……」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想走,但……」

  「陳述,」秦玉打斷他,「你該走了。岩台已經好了,你該去更需要你的地方。」

  陳述沒說話。

  「就像我來西藏一樣。」秦玉說,「有些路,必須走。有些人,必須離開。但不管走到哪裡,心裡裝著岩台就行。」

  陳述眼眶有些熱。

  「秦玉,你什麼時候回來?」

  「兩年後。」她說,「到時候,不管你在哪裡,我都去找你。」

  「好。」

  掛了電話,他坐在那裡,很久很久。

  2002年12月18日,省城。

  全省小康縣命名大會。

  陳述坐在台下第一排,手裡捏著那份改了七遍的講稿。主席台上方掛著大紅橫幅,兩側擺滿了鮮花。來自全省各地的代表坐滿了整個禮堂,黑壓壓的,少說也有五六百人。

  主持人念到岩台的名字時,陳述站起來,走上台。聚光燈打在身上,有些刺眼。他站在講台後面,看著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

  講稿就在眼前,但他忽然不想看了。

  「各位領導,同志們,」他開口,「今天站在這裡,我不想念稿子。我想講幾個人,幾件事。」

  台下安靜下來。

  「五年前,我第一天到岩台,去雙河鎮。雙河機械廠的廠長姓周,五十出頭,頭髮白了一半。他拉著我的手說,『陳書記,您給指條路吧,廠子快不行了,幾百號工人等著吃飯。』我那時候剛去,哪裡有什麼路?我只能說,『老周,咱們一起想辦法』。」

  他頓了頓。

  「後來,我們真的想到了辦法。改制,找市場,找技術,找訂單。五年後的今天,雙河廠產值九千八百萬,工人一千五,產品賣到了全國。老周的頭髮還是白的,但那是累的,不是愁的。他逢人就說,是陳書記救了我們廠。可我知道,是他們自己救了自己。」

  台下有人鼓掌。

  「第二個人,是個老茶農。馬頭鄉的,七十多歲,種了一輩子茶。五年前我去他家裡,他給我泡了一杯茶,說『陳書記,這茶好喝吧?可就是賣不上價,中間商壓得太狠,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我問他,為什麼不自己賣?他說,『沒門路,沒品牌,沒人信』。」

  陳述的聲音低了下來。

  「後來,我們幫他辦了合作社,註冊了品牌,找了銷路。今年他家的茶葉賣了四萬多塊,是五年前的十倍。他見到我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他說,『陳書記,您是好人』。可我知道,他不是因為我好才富起來的,是因為他肯干,是因為他們那一代人,等這個機會等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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