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再賭一把
民警匯報：「初步判斷是預謀作案，目標明確。對方知道高小琴今天去面試的行程。我們已經調取沿途監控，正在排查。」
祁同偉把陳述拉到一邊，臉色鐵青：「我剛接到一個『匿名電話』，說『這次是警告，下次就沒這麼巧了』。電話是用公用電話打的，查不到源頭。」
「興隆？」陳述問。
「八九不離十。」祁同偉咬牙，「他們不敢直接動你，就從你身邊的人下手。高小琴姐妹因為你幫過她們，成了靶子。」
陳述沉默片刻，走向高小琴：「小琴，這幾天你先別上班了，住到鎮政府招待所去，那裡有保安。小鳳也一起。」
他又對祁同偉說：「同偉，加強她們姐妹身邊的保護。另外，查一查興隆最近的動作，特別是他們那個物業公司。」
凌晨兩點。
林河鎮衛生院的值班室里，燈光慘白。
陳述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高小琴已經打過鎮靜劑睡下了，高小鳳蜷縮在隔壁床鋪，眼角還掛著淚痕。
祁同偉去現場勘查還沒回來，派出所的兩個民警守在走廊。
桌上的搪瓷缸里，濃茶已經涼透。
陳述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對方選擇在藍點科技面試日動手，明顯做過詳細調查。
更讓他警覺的是那個匿名電話里的威脅：「這次是警告，下次就沒這麼巧了」。
手機震動，是秦玉打來的電話：「聽說出事了？注意安全。」
陳述簡單回覆：「沒事，問題不大！」
他收起手機，走到窗前。
鎮上的路燈延伸到遠方，不少工地還在連夜施工。
林河的繁華夜景背後，是無數條交織的利益鏈和人情網。
興隆地產只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底下還連著誰？
凌晨三點，祁同偉帶著一身寒氣推門進來。
「現場勘查完了。」祁同偉壓低聲音，「麵包車是三天前從二手車市場偷的，套牌。車裡除了繩索和對講機，還有這個——」
他從證物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一沓照片。
陳述接過，一張張翻看。
全是高小琴和高小鳳的生活照，姐妹倆從出租屋出來、在酒樓門口迎客、去夜校上課、甚至在菜市場買菜……拍攝角度隱蔽，顯然是長期跟蹤。
最後一張，是昨天下午藍點科技大樓外景，用紅筆圈出了大門位置。
「專業手法。」祁同偉臉色陰沉，「不是普通地痞能幹出來的。照片沖印用的是市里彩虹照相館的相紙，我已經派人去查了。」
「還有別的線索嗎？」
「對講機是摩托羅拉GP88，系統內淘汰型號，去年市局拍賣過一批。我正在查流向。」祁同偉頓了頓，「但有個情況很奇怪——麵包車駕駛座上提取到半枚指紋，比對後發現，屬於一個叫馬三的人。」
「馬三？」
「三年前因故意傷害被判刑，上個月剛刑滿釋放。戶籍顯示是光明區人，但出獄後行蹤不明。」祁同偉看著陳述，「光明區……孫四海。」
陳述眼神一凜。
幾個月前，光明區和林河高新區爭奪網際網路論壇承辦權，孫四海在吃了癟。難道……
「先別下結論。」陳述把照片裝回證物袋，「馬三的蹤跡要追，但重點還是興隆那邊。他們最近有什麼動靜？」
「表面風平浪靜。商業地塊開工後，興隆轉向了東區物流地塊的爭奪，正在走招拍掛前的『勾地』程序。
但他們老闆趙瑞龍，上周去了趟省城，見了誰不清楚。」祁同偉掏出煙，想了想又塞回去，「還有個情況——永鑫電子的鄭永財，昨天突然去了趟市里，據說是見了一個從深圳來的投資客。」
這兩條信息在陳述腦海里碰撞。
產業轉移、土地開發、企業去留——看似不相干的事，背後可能是一張網。
「同偉，」陳述忽然說，「你相信巧合嗎？」
「干公安的，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我也不信。」陳述起身，「高小琴姐妹先安置在招待所，加強保護。你那邊繼續查馬三和照片來源。我明天要去趟市里——有些事情，得主動出擊了。」
祁同偉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審計組的鄭處長今天私下跟我說，舉報信的事可能還沒完。省里有人對林河的『破格提拔』有看法。」
「意料之中。」陳述笑笑，「樹大招風。」
……
12月20日上午，高新區黨工委會議室。
產業轉移工作推進會開到一半，氣氛已經有些僵。
李集鎮黨委書記老李正在訴苦：「……職工宿舍一期是封頂了，但水電暖通還沒接上，窗戶玻璃都沒裝！工人現在住在臨時板房裡，這麼冷的天，已經有三個人感冒發燒了。白書記，不是我們不盡力，實在是配套資金……」
「資金撥付是有程序的！」區財政局局長打斷，「你們報上來的預算里，門窗項目單價明顯高於市場價，審計能過嗎？還有，你們承諾的公交專線補貼方案，到現在沒見實施細則！」
「市場價？林河的市場價和李集的市場價能一樣嗎？運費要不要算？人工成本要不要算？」
「好了。」白崇波敲敲桌子，「問題一個個解決。老李，門窗預算重新核，三天內報上來。財政局，只要預算合理，特事特辦，下周內把第二批資金撥下去。公交公司那邊，陳述，你去協調，先開通臨時班車，費用區里先墊。」
陳述點頭：「我下午就去公交公司。」
白崇波轉向眾人：「我知道大家都有難處。但我要強調一點——產業轉移是省委定的戰略，不能在我們手裡搞砸了！誰那裡出了紕漏，誰負責！」
散會後，白崇波單獨留下陳述。
「永鑫電子那邊怎麼樣了？」白崇波問，「鄭永財昨天去市里見投資客，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陳述說，「我約了他下午見面。」
「要穩住他。」白崇波神色凝重，「永鑫要是真走了，不光影響稅收，更會形成示範效應——其他企業會覺得，林河留不住大廠。到時候產業轉移就成了笑話。」
「我明白。」陳述頓了頓，「白書記，審計組那邊……」
「鄭處長跟我透了個底。」白崇波壓低聲音，「舉報信的事，可能和市里某個領導有關。具體是誰，他沒說。但提醒我們，做事要更加規範，不能授人以柄。」
陳述心下一沉。果然，事情沒那麼簡單。
下午兩點，陳述先去了市公交總公司。
總經理辦公室在二樓，牆上掛著1996年度的「先進企業」錦旗。總經理姓周，是個頭髮稀疏的中年人，聽說陳述的來意，面露難色。
「陳區長，不是我們不支持。從林河到李集，單程28公里，路況複雜，跑一趟光油錢就要……」周經理拿出計算器，「就算一天跑十趟，一個月成本也得……」
「周經理，」陳述打斷他，「產業轉移是市裡的重點項目。李集鎮未來規劃人口五萬，公交是民生工程，也是投資環境。現在臨時班車不解決，工人通勤困難，企業生產受影響，到時候市委問責，恐怕公交公司也擔不起。」
這話綿里藏針。周經理擦了擦額頭的汗：「陳區長，您別誤會。支持肯定支持，就是……這補貼標準，能不能再提高點？還有，李集那邊得提供調度場地和司機休息室……」
「這些都可以談。」陳述拿出準備好的方案，「區里可以一次性補貼三個月的運營虧損，李集鎮負責提供場地。三個月後，根據客流量重新核定補貼——人多了，你們也不虧，對吧？」
周經理接過方案，仔細看了半晌，終於點頭：「成！那就按陳區長說的辦。下周一開始，先開通早晚高峰各四班次。」
解決完公交的事，已經是下午四點。
陳述趕到和鄭永財約定的茶樓時，對方已經在了。包廂里茶香裊裊，鄭永財正泡著功夫茶，手法嫻熟。
「陳區長，請坐。」鄭永財倒茶，「嘗嘗，台灣高山烏龍。」
陳述坐下，單刀直入：「鄭總，聽說您昨天見了深圳的投資客？」
鄭永財手上動作一頓，隨即笑道：「陳區長消息真靈通。是個老朋友，做電子元器件貿易的，聽說我要擴大生產，想參一股。」
「擴大生產？」陳述看著對方，「是在林河擴大，還是……在別處？」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鄭永財放下茶壺，嘆了口氣：「陳區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林河對我的升級方案，我很感激。但做生意，不能光靠感激。深圳那位朋友給我開的條件是——在他老家湘南省，有個新開的開發區，土地免費，稅收『五免五減半』，還承諾幫我對接珠三角的客戶資源。」
他頓了頓：「我在林河幹了八年，有感情。但如果去湘南，成本能降三成，市場還能拓展。陳區長，換做您，怎麼選？」
茶水溫熱，陳述卻覺得指尖有些涼。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鄭總，我給您算另一筆帳。您去湘南，確實土地免費、稅收優惠。但您要重建供應鏈——您的供應商大多在長三角，搬到湘南，物流成本增加15%。要重新招工培訓——生手效率只有熟手的60%，培訓期至少三個月，這期間良品率下降、交貨延遲的風險，您得自己扛。還有，湘南開發區的承諾能兌現多少？我見過太多『開門招商，關門打狗』的例子。」
鄭永財沉默。
「而在林河，」陳述繼續說，「您的供應鏈是現成的，工人是熟練的。我們給的升級扶持，是實打實的研發補貼和設備更新貸款。更重要的是——」他身體前傾，「林河未來要成為漢東省的電子產業聚集區。藍點科技已經落戶，後續還有三家配套企業正在談。您在這裡，不是孤軍奮戰，而是在一個正在形成的生態圈裡。生態的價值，比單純的政策優惠，大得多。」
鄭永財手指摩挲著茶杯，眼神複雜。
「陳區長，您說的我都懂。但企業要生存，眼前利益不能不考慮。」他苦笑，「不瞞您說，我昨天見完深圳朋友，一晚上沒睡著。留下，是長遠布局；離開，是眼下實惠。難選啊。」
「那如果，」陳述緩緩道，「區里能幫您解決一部分眼前困難呢？」
「什麼意思？」
「您最大的顧慮，是升級期間的現金流壓力。」陳述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和幾家銀行初步溝通的方案——以永鑫電子的設備訂單為抵押，提供『技改專項貸款』，利率比基準下浮10%。同時，區產業引導基金可以跟投您的新產品研發，占小股，不干涉經營，未來您可按原價回購股權。」
鄭永財接過文件，快速翻閱。
「還有，」陳述補充，「藍點科技的方博士，對您做的連接器很感興趣。如果您願意，下周我可以安排你們見面，探討合作可能——他們需要本地化的精密零件供應商。」
鄭永財抬起頭，眼中終於有了光亮：「藍點科技……真的有興趣？」
「方博士親口說的。」陳述點頭，「鄭總，留下來，您不只是代工廠，而可以成為產業鏈上的關鍵一環。這個位置，比單純的成本優勢，值錢得多。」
窗外天色漸暗，茶樓里亮起了燈。
鄭永財看著文件，又看看陳述，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陳區長，您這是……把路都鋪到我腳下了。」
「路要自己走。」陳述微笑，「但我們願意做鋪路人。」
鄭永財沉默良久，端起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好！我鄭永財，就再賭一把！留在林河，升級！」
從茶樓出來，已是華燈初上。
陳述坐進車裡，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但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下一半。
手機響了，是祁同偉。
「陳述，查到點東西。」祁同偉的聲音在電話里有些失真，「馬三出獄後，在光明區一家叫『宏達建材』的公司當過臨時保安。宏達建材的老闆，是孫四海的小舅子。」
祁同偉把陳述拉到一邊，臉色鐵青：「我剛接到一個『匿名電話』，說『這次是警告，下次就沒這麼巧了』。電話是用公用電話打的，查不到源頭。」
「興隆？」陳述問。
「八九不離十。」祁同偉咬牙，「他們不敢直接動你，就從你身邊的人下手。高小琴姐妹因為你幫過她們，成了靶子。」
陳述沉默片刻，走向高小琴：「小琴，這幾天你先別上班了，住到鎮政府招待所去，那裡有保安。小鳳也一起。」
他又對祁同偉說：「同偉，加強她們姐妹身邊的保護。另外，查一查興隆最近的動作，特別是他們那個物業公司。」
凌晨兩點。
林河鎮衛生院的值班室里，燈光慘白。
陳述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高小琴已經打過鎮靜劑睡下了，高小鳳蜷縮在隔壁床鋪，眼角還掛著淚痕。
祁同偉去現場勘查還沒回來，派出所的兩個民警守在走廊。
桌上的搪瓷缸里，濃茶已經涼透。
陳述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對方選擇在藍點科技面試日動手，明顯做過詳細調查。
更讓他警覺的是那個匿名電話里的威脅：「這次是警告，下次就沒這麼巧了」。
手機震動，是秦玉打來的電話：「聽說出事了？注意安全。」
陳述簡單回覆：「沒事，問題不大！」
他收起手機，走到窗前。
鎮上的路燈延伸到遠方，不少工地還在連夜施工。
林河的繁華夜景背後，是無數條交織的利益鏈和人情網。
興隆地產只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底下還連著誰？
凌晨三點，祁同偉帶著一身寒氣推門進來。
「現場勘查完了。」祁同偉壓低聲音，「麵包車是三天前從二手車市場偷的，套牌。車裡除了繩索和對講機，還有這個——」
他從證物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一沓照片。
陳述接過，一張張翻看。
全是高小琴和高小鳳的生活照，姐妹倆從出租屋出來、在酒樓門口迎客、去夜校上課、甚至在菜市場買菜……拍攝角度隱蔽，顯然是長期跟蹤。
最後一張，是昨天下午藍點科技大樓外景，用紅筆圈出了大門位置。
「專業手法。」祁同偉臉色陰沉，「不是普通地痞能幹出來的。照片沖印用的是市里彩虹照相館的相紙，我已經派人去查了。」
「還有別的線索嗎？」
「對講機是摩托羅拉GP88，系統內淘汰型號，去年市局拍賣過一批。我正在查流向。」祁同偉頓了頓，「但有個情況很奇怪——麵包車駕駛座上提取到半枚指紋，比對後發現，屬於一個叫馬三的人。」
「馬三？」
「三年前因故意傷害被判刑，上個月剛刑滿釋放。戶籍顯示是光明區人，但出獄後行蹤不明。」祁同偉看著陳述，「光明區……孫四海。」
陳述眼神一凜。
幾個月前，光明區和林河高新區爭奪網際網路論壇承辦權，孫四海在吃了癟。難道……
「先別下結論。」陳述把照片裝回證物袋，「馬三的蹤跡要追，但重點還是興隆那邊。他們最近有什麼動靜？」
「表面風平浪靜。商業地塊開工後，興隆轉向了東區物流地塊的爭奪，正在走招拍掛前的『勾地』程序。
但他們老闆趙瑞龍，上周去了趟省城，見了誰不清楚。」祁同偉掏出煙，想了想又塞回去，「還有個情況——永鑫電子的鄭永財，昨天突然去了趟市里，據說是見了一個從深圳來的投資客。」
這兩條信息在陳述腦海里碰撞。
產業轉移、土地開發、企業去留——看似不相干的事，背後可能是一張網。
「同偉，」陳述忽然說，「你相信巧合嗎？」
「干公安的，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我也不信。」陳述起身，「高小琴姐妹先安置在招待所，加強保護。你那邊繼續查馬三和照片來源。我明天要去趟市里——有些事情，得主動出擊了。」
祁同偉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審計組的鄭處長今天私下跟我說，舉報信的事可能還沒完。省里有人對林河的『破格提拔』有看法。」
「意料之中。」陳述笑笑，「樹大招風。」
……
12月20日上午，高新區黨工委會議室。
產業轉移工作推進會開到一半，氣氛已經有些僵。
李集鎮黨委書記老李正在訴苦：「……職工宿舍一期是封頂了，但水電暖通還沒接上，窗戶玻璃都沒裝！工人現在住在臨時板房裡，這麼冷的天，已經有三個人感冒發燒了。白書記，不是我們不盡力，實在是配套資金……」
「資金撥付是有程序的！」區財政局局長打斷，「你們報上來的預算里，門窗項目單價明顯高於市場價，審計能過嗎？還有，你們承諾的公交專線補貼方案，到現在沒見實施細則！」
「市場價？林河的市場價和李集的市場價能一樣嗎？運費要不要算？人工成本要不要算？」
「好了。」白崇波敲敲桌子，「問題一個個解決。老李，門窗預算重新核，三天內報上來。財政局，只要預算合理，特事特辦，下周內把第二批資金撥下去。公交公司那邊，陳述，你去協調，先開通臨時班車，費用區里先墊。」
陳述點頭：「我下午就去公交公司。」
白崇波轉向眾人：「我知道大家都有難處。但我要強調一點——產業轉移是省委定的戰略，不能在我們手裡搞砸了！誰那裡出了紕漏，誰負責！」
散會後，白崇波單獨留下陳述。
「永鑫電子那邊怎麼樣了？」白崇波問，「鄭永財昨天去市里見投資客，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陳述說，「我約了他下午見面。」
「要穩住他。」白崇波神色凝重，「永鑫要是真走了，不光影響稅收，更會形成示範效應——其他企業會覺得，林河留不住大廠。到時候產業轉移就成了笑話。」
「我明白。」陳述頓了頓，「白書記，審計組那邊……」
「鄭處長跟我透了個底。」白崇波壓低聲音，「舉報信的事，可能和市里某個領導有關。具體是誰，他沒說。但提醒我們，做事要更加規範，不能授人以柄。」
陳述心下一沉。果然，事情沒那麼簡單。
下午兩點，陳述先去了市公交總公司。
總經理辦公室在二樓，牆上掛著1996年度的「先進企業」錦旗。總經理姓周，是個頭髮稀疏的中年人，聽說陳述的來意，面露難色。
「陳區長，不是我們不支持。從林河到李集，單程28公里，路況複雜，跑一趟光油錢就要……」周經理拿出計算器，「就算一天跑十趟，一個月成本也得……」
「周經理，」陳述打斷他，「產業轉移是市裡的重點項目。李集鎮未來規劃人口五萬，公交是民生工程，也是投資環境。現在臨時班車不解決，工人通勤困難，企業生產受影響，到時候市委問責，恐怕公交公司也擔不起。」
這話綿里藏針。周經理擦了擦額頭的汗：「陳區長，您別誤會。支持肯定支持，就是……這補貼標準，能不能再提高點？還有，李集那邊得提供調度場地和司機休息室……」
「這些都可以談。」陳述拿出準備好的方案，「區里可以一次性補貼三個月的運營虧損，李集鎮負責提供場地。三個月後，根據客流量重新核定補貼——人多了，你們也不虧，對吧？」
周經理接過方案，仔細看了半晌，終於點頭：「成！那就按陳區長說的辦。下周一開始，先開通早晚高峰各四班次。」
解決完公交的事，已經是下午四點。
陳述趕到和鄭永財約定的茶樓時，對方已經在了。包廂里茶香裊裊，鄭永財正泡著功夫茶，手法嫻熟。
「陳區長，請坐。」鄭永財倒茶，「嘗嘗，台灣高山烏龍。」
陳述坐下，單刀直入：「鄭總，聽說您昨天見了深圳的投資客？」
鄭永財手上動作一頓，隨即笑道：「陳區長消息真靈通。是個老朋友，做電子元器件貿易的，聽說我要擴大生產，想參一股。」
「擴大生產？」陳述看著對方，「是在林河擴大，還是……在別處？」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鄭永財放下茶壺，嘆了口氣：「陳區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林河對我的升級方案，我很感激。但做生意，不能光靠感激。深圳那位朋友給我開的條件是——在他老家湘南省，有個新開的開發區，土地免費，稅收『五免五減半』，還承諾幫我對接珠三角的客戶資源。」
他頓了頓：「我在林河幹了八年，有感情。但如果去湘南，成本能降三成，市場還能拓展。陳區長，換做您，怎麼選？」
茶水溫熱，陳述卻覺得指尖有些涼。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鄭總，我給您算另一筆帳。您去湘南，確實土地免費、稅收優惠。但您要重建供應鏈——您的供應商大多在長三角，搬到湘南，物流成本增加15%。要重新招工培訓——生手效率只有熟手的60%，培訓期至少三個月，這期間良品率下降、交貨延遲的風險，您得自己扛。還有，湘南開發區的承諾能兌現多少？我見過太多『開門招商，關門打狗』的例子。」
鄭永財沉默。
「而在林河，」陳述繼續說，「您的供應鏈是現成的，工人是熟練的。我們給的升級扶持，是實打實的研發補貼和設備更新貸款。更重要的是——」他身體前傾，「林河未來要成為漢東省的電子產業聚集區。藍點科技已經落戶，後續還有三家配套企業正在談。您在這裡，不是孤軍奮戰，而是在一個正在形成的生態圈裡。生態的價值，比單純的政策優惠，大得多。」
鄭永財手指摩挲著茶杯，眼神複雜。
「陳區長，您說的我都懂。但企業要生存，眼前利益不能不考慮。」他苦笑，「不瞞您說，我昨天見完深圳朋友，一晚上沒睡著。留下，是長遠布局；離開，是眼下實惠。難選啊。」
「那如果，」陳述緩緩道，「區里能幫您解決一部分眼前困難呢？」
「什麼意思？」
「您最大的顧慮，是升級期間的現金流壓力。」陳述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和幾家銀行初步溝通的方案——以永鑫電子的設備訂單為抵押，提供『技改專項貸款』，利率比基準下浮10%。同時，區產業引導基金可以跟投您的新產品研發，占小股，不干涉經營，未來您可按原價回購股權。」
鄭永財接過文件，快速翻閱。
「還有，」陳述補充，「藍點科技的方博士，對您做的連接器很感興趣。如果您願意，下周我可以安排你們見面，探討合作可能——他們需要本地化的精密零件供應商。」
鄭永財抬起頭，眼中終於有了光亮：「藍點科技……真的有興趣？」
「方博士親口說的。」陳述點頭，「鄭總，留下來，您不只是代工廠，而可以成為產業鏈上的關鍵一環。這個位置，比單純的成本優勢，值錢得多。」
窗外天色漸暗，茶樓里亮起了燈。
鄭永財看著文件，又看看陳述，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陳區長，您這是……把路都鋪到我腳下了。」
「路要自己走。」陳述微笑，「但我們願意做鋪路人。」
鄭永財沉默良久，端起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好！我鄭永財，就再賭一把！留在林河，升級！」
從茶樓出來，已是華燈初上。
陳述坐進車裡，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但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下一半。
手機響了，是祁同偉。
「陳述，查到點東西。」祁同偉的聲音在電話里有些失真，「馬三出獄後，在光明區一家叫『宏達建材』的公司當過臨時保安。宏達建材的老闆，是孫四海的小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