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漢城奧運會的「技術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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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城,奧運會新聞中心。

  陳星坐在角落裡一張摺疊椅上,盯著面前那台銀灰色的機器,手心全是汗。

  機器不大,比一本雜誌厚不了多少,屏幕上跳著一行行數據。

  外殼上有兩個紅字——「曙光」。

  字是林雪用油漆筆寫的,本來想用雷射刻,來不及了。

  「陳老師,您喝口水?」旁邊的小劉遞過來一個紙杯。

  陳星搖搖頭,眼睛沒離開屏幕。

  「數據穩著呢。」小劉湊過來看了一眼,「CPU溫度正常,內存占用百分之三十七,硬碟讀寫速度……」

  「我知道。」陳星打斷他,「我知道。」

  他知道數據穩。

  這台機器他調試了三個月,閉著眼睛都能背出每個參數。

  但他的手心還是在出汗,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粘在椅子上,難受得要命。

  不是因為機器。

  是因為人。

  周圍那些金髮碧眼的記者,那些扛著長槍短炮的攝影師,那些西裝革履的技術人員。

  他們從他身邊走過,偶爾有人掃一眼那台銀灰色的機器,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沒有人停下來問。

  沒有人好奇這是什麼牌子。

  「中國代表團用的數據分析設備。」

  這句話他準備了三個月,英語練了無數遍,舌頭都快打結了。

  可現在根本用不上,因為沒人問。

  小劉在旁邊小聲說:「要不……咱們主動介紹一下?」

  陳星沒說話。

  上午十點,中國男子體操隊開始比賽。

  陳星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手指在鍵盤上敲著。

  動作難度、完成度、落地穩定性。

  一行行數字跳過去,和現場裁判的打分實時對比。

  「陳老師,」小劉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那邊有個人一直在看咱們。」

  陳星抬起頭。

  二十米開外,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正盯著他們這台機器。

  金髮,微胖,戴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陳星和他對視了一秒。那人笑了笑,走過來了。

  「Excuse me.」那人用英語說,「What is this machine?」

  陳星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張了張嘴,準備好的英語全忘了。

  小劉在旁邊趕緊接話:「This is……這是我們中國的……」

  「中國?」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中國製造的計算機?」

  陳星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Yes. Made in China.」

  那人走到跟前,彎下腰仔細看那台機器。

  屏幕上的數據還在跳,體操隊的第三個選手剛做完一套自由操,落地穩穩的,得分9.85。

  「It's running real-time analysis?」那人問。

  陳星點點頭:「Yes. Gymnastics. Difficulty score, execution score, landing stability.」

  那人盯著屏幕看了半天,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兩個紅字上:「Shu Guang……是什麼意思?」

  「Dawn.」陳星說,「Morning light.」

  那人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陳星。

  陳星低頭一看,上面印著:Michael Johnson, Technology Correspondent,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華爾街日報。

  下午兩點,陳星接到一個電話。

  是中國代表團團部打來的,讓他馬上去一趟。

  他一路小跑過去,心裡七上八下的。


  進了辦公室,發現團長正在跟幾個人說話,都是代表團的領導。

  看見他進來,團長招招手:「小陳,來來來。」

  陳星走過去,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

  團長指著沙發上坐著的一個中年男人:「這位是《人民日報》駐漢城的記者,老周。

  他聽說上午有人採訪你了?」

  陳星點點頭:「華爾街日報的,叫麥可·詹森。」

  老周眼睛一亮:「他問什麼了?」

  「就問這是什麼東西,哪兒造的,幹什麼用的。」

  「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中國造的,做實時數據分析的。」

  老周點點頭,從包里掏出一個本子:「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陳星想了想,「他說沒想到中國能做出這種東西。」

  老周在本子上刷刷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笑著看陳星:「小陳,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陳星搖搖頭。

  「華爾街日報。」老周說,「全世界都在看。你那台機器,明天可能要上報紙。」

  陳星愣住了。

  團長在旁邊笑:「小陳,你這次可給咱們代表團爭光了。」

  陳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腦子裡嗡嗡的,全是「全世界都在看」這幾個字。

  從團部出來,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蹲在那兒抽菸。

  手還是抖的,菸灰掉了一褲子。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還在陝北插隊,啃著窩窩頭,夜裡點著煤油燈看那本破書。

  書上印著「電晶體電路基礎」,封面都沒了,一頁一頁翻得發黃。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背著圖紙來北京找趙四,在門口等了三天。

  那時候他想的是,只要能讓我幹這個,吃糠咽菜都行。

  他想起三年前,龍騰架構第一次流片,良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他和團隊熬了三個通宵,最後發現問題出在時鐘樹設計上。

  改完那天,他在機房地上睡著了,醒來發現身上蓋著一件軍大衣,不知道是誰的。

  現在,華爾街日報的記者問他:這是什麼機器?

  他抽完那根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回走。

  走到新聞中心門口,他停了一下。

  裡面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各種語言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晚上八點,體操比賽結束。

  中國隊拿了三塊金牌,兩塊銀牌,一塊銅牌。

  陳星收拾設備的時候,又有人過來了。

  這次是個日本人,四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筆挺。

  「Excuse me.」日本人用英語說,但口音很重,「I saw your machine. Very interesting.」

  陳星點點頭:「Thank you.」

  日本人盯著那台機器看了半天,然後抬起頭:「Can I……可以看看後面嗎?」

  陳星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機器轉過來。

  後面有幾個接口,一個電源口,一個串口,一個並口。

  都是標準的,沒什麼特別。

  日本人彎下腰,仔細看那幾個接口,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放大鏡,對著機器背面的銘牌照了半天。

  陳星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日本人直起腰,收起放大鏡,然後朝他鞠了一躬:「Very impressive. I work for NEC. Maybe we can talk sometime.」

  NEC。日本電氣。

  陳星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Sure. Maybe.」

  日本人走了。

  小劉在旁邊小聲說:「陳老師,咱們是不是火了?」


  陳星沒說話。

  他看著那台機器,看著那兩個紅字,忽然想起趙四說過的一句話。

  「總有一天,咱們的東西會擺在世界面前。到那時候,不用介紹,人家自己會來看。」

  他當時覺得那是句安慰的話。

  現在,真有人來看了。

  九月十七號,《華爾街日報》出來了。

  老周一早就給陳星打電話:「小陳,快去找報紙!第三版,有你們!」

  陳星衝出賓館,滿大街找報攤。

  他不會韓語,比劃了半天才買到一份。

  蹲在路邊翻到第三版,一眼就看見了那篇文章。

  標題是:China's Quiet Rise in Computing.

  裡面有一段他看懂了:

  「At the Seoul Olympics, a small team from China is using domestically developed portable computers for real-time gymnastics analysis. The machines, called 'Shu Guang,' are not as powerful as their Western counterparts. But they exist. And that, in itself, is a story.」

  他蹲在那兒,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路邊人來人往,有人好奇地看他,他不理。

  小劉跑過來的時候,他還蹲在那兒。

  「陳老師!陳老師!」小劉氣喘吁吁的,「團長讓你回去!有記者要採訪!」

  陳星站起來,腿都蹲麻了,差點摔倒。

  小劉扶住他:「您沒事吧?」

  「沒事。」陳星說,「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把手裡的報紙遞給小劉:「你看看,第三段,寫的什麼?」

  小劉接過去看了,看完抬頭,眼睛亮亮的:「陳老師,他們說,咱們的機器雖然不如西方的,但是……但是它存在。」

  陳星點點頭。

  「它存在。」他說。

  採訪越來越多。

  有美國的,有日本的,有歐洲的。

  有記者,有技術雜誌,有做市場調研的。

  陳星每天應付這些人,嗓子都說啞了。

  最讓他意外的,是一個韓國老頭。

  老頭七十多了,頭髮全白,戴著一副圓框眼鏡。

  他帶著一個翻譯,在新聞中心找到陳星,非要看看那台機器。

  陳星給他演示了一遍。

  老頭看了半天,然後通過翻譯問:「這個CPU,是你們自己做的?」

  陳星點點頭:「我們自己設計的,自己造的。」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陳星。

  是一個徽章。上面印著韓文,陳星看不懂。

  翻譯說:「這是老先生年輕時候工作的公司。他做過半導體,做了四十年。」

  陳星接過徽章,翻過來看了看。上面有一行英文:GoldStar.

  他愣了一下。GoldStar,就是後來的LG半導體。

  老頭又說了幾句話,翻譯聽著聽著,眼眶紅了。

  「老先生說,他年輕的時候,韓國也沒有半導體。

  他們從零開始,一步一步走過來,走了四十年。

  他說,看到你們的東西,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陳星看著那個老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頭又說了幾句話,然後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

  陳星趕緊站起來,也鞠了一躬。

  老頭走了。

  陳星坐在那兒,手裡還握著那枚徽章。


  小劉在旁邊小聲說:「陳老師,您沒事吧?」

  陳星搖搖頭,把徽章裝進口袋裡。

  「收著。」他說,「這是個紀念。」

  九月二十五號,奧運會閉幕前一天。

  陳星在新聞中心收拾東西,準備回國。

  小劉跑進來,臉都紅了:「陳老師!陳老師!你快來看!」

  陳星跟著他出去。

  走廊里圍了一群人,都在看牆上貼的一張紙。

  是一張剪報。

  英文的,從某本雜誌上撕下來的。

  標題是:The New Players: How China is Building Its Own Computer Industry.

  旁邊有人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張照片。

  陳星坐在那台機器前面,低著頭,盯著屏幕。

  陳星愣在那兒。

  小劉在旁邊激動得語無倫次:「這、這是什麼時候的?誰貼的?怎麼會……」

  陳星沒說話。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裡那個低頭盯著屏幕的自己。

  照片拍得不清楚,有點糊,但能看出來是他。

  他的照片被人貼在牆上,旁邊寫著:China is building its own computer industry.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裡那個低頭盯著屏幕的自己。

  小劉在旁邊小聲說:「陳老師,您怎麼了?」

  陳星搖搖頭:「沒事。」

  他頓了頓,又說:「就是有點……有點沒反應過來。」

  小劉笑了:「我都激動死了,您還沒反應過來?」

  陳星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然後他繼續走,走進新聞中心,走進那個人聲鼎沸的大廳。

  他穿過人群,走到自己的角落,坐在那台機器前面。

  機器還開著,屏幕上跳著一行行數據。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兩個紅字。

  「曙光。」他輕聲說。

  飛機上,陳星坐在靠窗的位置。

  旁邊的小劉睡著了,腦袋歪著,嘴巴張著,睡得挺香。

  陳星沒睡。

  他看著窗外,雲層下面是大海,大海那邊是陸地。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哪兒,可能是韓國,可能是中國,可能還在公海上空。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徽章,放在手心裡看。

  GoldStar.

  他想起那個韓國老頭,七十多了,頭髮全白。

  他說,他年輕的時候,韓國也沒有半導體。

  他們從零開始,一步一步走過來,走了四十年。

  四十年。

  陳星算了算,自己今年三十八。

  從陝北插隊開始算,到現在快二十年了。

  從加入748工程開始算,到現在十一年了。

  他想起趙四。

  趙四五十四了。

  從修工具機開始,到搞戰機,搞網絡,搞晶片,搞計算機。

  三十年,沒停過。

  他看著手心裡的那枚徽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老人,他們等的,不就是今天嗎?

  不就是有人拿著中國造的晶片、中國造的機器,站在世界面前,讓那些金髮碧眼的人問一句「What is this machine」嗎?

  他握緊那枚徽章,掌心硌得有點疼。

  旁邊的小劉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陳老師?到了?」

  「還沒。」陳星說,「你接著睡。」


  小劉又閉上眼睛,很快打起呼嚕。

  陳星看著窗外。

  雲層漸漸稀薄,下面出現了陸地。海岸線彎彎曲曲的,看不清是哪兒。

  他把那枚徽章裝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飛機的轟鳴聲,還有小劉的呼嚕聲。

  他忽然笑了。

  陳星一下飛機就看見了趙四。

  趙四站在出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頭髮又白了不少,但腰板還是挺直的。

  旁邊站著蘇婉清,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衣,手裡拿著一束花。

  陳星走過去,站在趙四面前,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四看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後笑了:「瘦了。」

  「還行。」陳星說。

  「累不累?」

  「不累。」

  趙四點點頭,從蘇婉清手裡接過那束花,遞給陳星:「給,你蘇老師非說要買花。

  我說買什麼花,人家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旅遊的。她不聽。」

  陳星接過花,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這輩子沒怎麼收過花,拿著怪彆扭的。

  蘇婉清笑著把花接過去:「行了行了,我來拿。你們爺倆說話。」

  她轉身走開,去跟小劉他們說話。

  趙四站在那兒,看著陳星。

  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得不錯。」他說。

  陳星愣住了。

  他認識趙四十一年,這是第一次聽他說「幹得不錯」。

  以前再大的成績,趙四最多說一句「還行」、「湊合」、「繼續努力」。

  龍騰架構流片成功那天,他說的也是「繼續努力」。

  現在,他說「幹得不錯」。

  陳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眼兒像被什麼堵住了。

  趙四看著他,目光里有一點什麼,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別的。

  「華爾街日報那篇文章,我看了。」

  趙四說,「老周給我寄的。還有那個雜誌,貼你照片那個,我也看了。」

  陳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知道嗎,」趙四說,「我這輩子,最高興的時候,不是星-8首飛成功的時候,不是748工程啟動的時候,也不是龍騰架構流片成功的時候。」

  陳星看著他。

  「是剛才。」趙四說,「在出口那兒,看著你走過來。」

  陳星愣在那兒。

  趙四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車在外面。你蘇老師說,晚上給你們接風,燉了排骨。」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陳星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那件舊夾克,有點皺,有點舊,但乾乾淨淨的。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背著圖紙來北京,在門口等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趙四從裡面出來,站在他面前,問他:「你是陳星?」

  他說:「是。」

  趙四說:「進來吧。」

  那時候趙四穿的也是這件夾克。

  可能不是同一件,但差不多。

  洗得發白,有點皺,乾乾淨淨。

  他追上去,走在趙四旁邊。

  「趙主任。」他說。

  「嗯?」

  「那個韓國老頭,他給了我一個徽章。LG半導體的,他們以前叫GoldStar。」

  趙四點點頭。

  「他說,他年輕的時候,韓國也沒有半導體。他們走了四十年。」

  趙四沒說話。

  「咱們走了多少年了?」

  趙四想了想:「從星-8算,二十一年。從748算,十三年。從天河算,十九年。」

  「還早。」陳星說。


  「還早。」趙四點點頭,「還早著呢。」

  他們走出機場,外面陽光很好。

  九月的北京,天高雲淡,空氣里有一點秋天的涼意。

  蘇婉清和小劉他們走在後面,說說笑笑的。

  陳星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藍得有點刺眼。

  那天在新聞中心,自己蹲在路邊看那份《華爾街日報》。

  人來人往,有人好奇地看他,他不理。

  那個貼照片的人,不知道是誰。

  可能是個記者,可能是個觀眾,可能只是個路過的。

  那個韓國老頭,七十多了,頭髮全白。他說,看到你們的東西,我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他想起趙四剛才說的:「是剛才。在出口那兒,看著你走過來。」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

  水泥地,有點裂縫,縫裡長出一棵小草。

  草尖有點黃了,但還活著。

  他繞過那棵草,繼續往前走。

  前面,趙四的背影走得穩穩的。

  那件舊夾克在陽光下,洗得發白,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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