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這日子真是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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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海洋遠遠的就看見院子裡燈火通明,橘黃色的燈光透過院牆灑出來,在夜色里暈開一團暖意。

  院子裡架著幾盞大燈,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那是他前些日子特意從鎮上買回來的碘鎢燈,二百瓦的,亮起來跟小太陽似的,把整個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樣。

  還沒進院門,就聽見裡面熱鬧的說笑聲。

  母親和大嫂領著村里幾個相熟的婦人在處理魚獲。

  她們圍坐在幾隻大木盆旁邊,手起刀落,開膛破肚,動作又快又利落。

  魚鱗在燈光下閃著碎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魚腥味。

  荷花嬸子一邊剖魚一邊跟旁邊的人嘮嗑,說誰家閨女定親了,誰家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

  手上的活兒卻一點沒耽誤,刀子在魚肚子上一划,手一掏,內臟就出來了,乾淨利落。

  幾個孩子在院子裡追著跑,笑聲尖亮,你追我趕,跑得滿頭大汗。

  安安跑在最前面,後面跟著琳琳和幾個鄰居家的孩子。

  青青小丫頭跑不動了,站在一旁跺腳干著急,嘴裡喊著「等等我」。

  安安回頭沖她做鬼臉,青青急得直跳腳,小臉漲得通紅。

  周海洋一踏進院門,孩子們立刻撲了上來,「三叔三叔」地叫著。

  安安第一個衝過來,抱著他的腿就不撒手,仰著臉問:

  「三叔,你給我帶好吃的了嗎?」

  女兒青青也跑過來,拉著他的手直晃悠,眼巴巴地看著他。

  院子裡忙活的婦人們也紛紛抬起頭,客氣地打招呼。

  「海洋回來啦?」

  「這趟可真是大豐收啊!」

  「我們幾個正說呢,海洋這運氣,整個海灣村頭一份!」

  周海洋笑著應和了幾句,眼睛往木盆那邊瞄了瞄。

  他蹲下來翻了翻處理好的魚,剖得乾淨,鹽也抹得均勻,魚肚子都翻過來晾著,看著就利索。

  有一條馬鮫魚足有七八斤重,剖開之後魚肉還泛著粉紅色,新鮮得很。

  周長河見兒子回來,張嘴就想問最後賣了多少錢。

  但話到嘴邊,看了看院子裡這麼多外人,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站起來,走到兒子身邊,使了個眼色。

  周海洋會意,壓低聲音說了個數字。

  周長河眼睛瞪了瞪,但很快就穩住了。

  他到底是老江湖,知道財不外露的道理,只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低聲說:

  「心裡有數就行,別張揚。這些錢,放好了,別到處說。等會兒找個地方藏起來,別讓孩子們翻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床底下那個鐵盒子不行,太顯眼。要不塞到糧囤里?那地方沒人翻。」

  沈玉玲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帶著笑意:

  「回來啦?趕緊洗個澡,換身乾淨衣裳,等小軍和阿陽來了,你們幾個就開飯。」

  說完又轉頭叮囑孩子們:「安安,別纏著你三叔,讓他歇會兒。」

  「噢噢……」

  安安嘿嘿一笑,鬆開了周海洋的腿,又跑去追琳琳了。

  青青也跟著跑,跑了兩步又回頭沖周海洋揮揮小手:

  「爸爸快點洗完澡來吃飯!」

  周海洋應了一聲,進屋端了盆熱水,鑽進裡屋痛快地洗了個澡。

  溫熱的水衝掉身上的汗漬和海腥味,整個人像脫了層皮似的,舒服了不少。

  他連洗了兩遍,換了三盆水,才覺得身上那股味道淡了些。

  洗到最後一遍,水都涼了,他也懶得再燒,咬著牙沖完,擦乾身子換了身乾淨衣服。

  洗完出來,他把髒水潑在院牆根底下,剛直起腰,就看見胖子從遠處小跑過來。

  胖子也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還濕漉漉的貼在腦門上,一看就是在家緊趕慢趕洗了澡。

  他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又冒了汗,白背心都汗濕了一塊,貼在胸口上。

  「海洋哥!」胖子湊上來,壓低聲音,眼巴巴地問,「最後攏共賣了多少錢?」


  周海洋看了看院子裡忙碌的婦人,也壓低了聲音,把總數說了。

  胖子眼珠子一下瞪圓了,嘴巴張得老大,差點喊出來:

  「這麼……嗚嗚——」

  「噓!」

  周海洋眼疾手快捂住他嘴,朝他使了個眼色,朝院子裡努努嘴:

  「小聲點,讓那些嬸子嫂子們知道了,今天晚上咱們家別想消停了。」

  胖子連連點頭,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咽回去,捂著嘴表示知道了。

  他憋得臉都紅了,但眼睛裡的興奮藏都藏不住,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搓來搓去的。

  兩人端著盆進了院子,正在廚房忙活的沈玉玲探頭問:

  「小軍來啦?阿陽呢?」

  胖子嘿嘿笑著:

  「我手腳麻利,洗了就跑過來了,阿陽可能還要一會兒。」

  「他那個頭髮比我還長,得洗半天。再說他家裡就他一個,沒人催,慢慢來唄!」

  「行,那我把飯菜先溫鍋里,等阿陽來了你們自己端去吃。」

  沈玉玲說著,捲起袖子擦了擦手,走到院子裡加入殺魚的隊伍。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荷花嬸子遞過來的一條大黃魚,手裡的刀子在魚肚上一划,手一掏,內臟就出來了。

  動作比那些老手還利索。

  「我們都吃過了,你們甭管我們。」

  周海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蹲下來翻了翻處理好的魚,叮囑道:

  「嬸子們,麻煩處理仔細些,這些魚曬乾了是要拉到鹿城賣的,那邊人嘴刁,馬虎不得。有一點不乾淨,人家就不買。」

  「魚肚子裡的黑膜一定要刮乾淨,不然曬出來發苦。還有那個魚鰓,也得掏乾淨,不然容易長蛆。」

  幾個婦人笑著應聲:

  「放心吧海洋,這活兒咱們幹了半輩子,閉著眼都出不了錯。你放心去吃飯,這兒有我們呢!」

  荷花嬸子接話道:「就是,我剖魚的時候,連魚牙都給你摳出來,保准乾乾淨淨的。」

  周海洋又四下看了看,見她們確實手腳麻利,剖得乾淨,鹽也抹得均勻,也就放下心來。

  那些抹了鹽的魚一排排碼在竹匾里,等著明天太陽出來就能曬。

  鹽粒子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看著就喜人。

  不多時,阿陽也洗完澡趕來了。

  他頭髮還滴著水,一進門就吸著鼻子問:「好香啊,做的什麼?」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小臂。

  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周海峰、胖子等人立刻放下手裡的活,洗了手就往堂屋走。

  「爸,吃飯去!」

  周海峰朝院子角落喊。

  周長河正蹲在那兒殺魚,聞言慢騰騰站起來,捶了捶發酸的腰,笑呵呵道:

  「吃飯吃飯,阿旺早就餓壞了吧?在船上出了那麼大力氣,都沒好好吃一頓。」

  阿旺撓撓頭,憨厚地笑:

  「嘿嘿,是有點餓。在船上就吃了兩碗面,早就消化完了。」

  他拍了拍肚子,肚子咕嚕嚕響了一聲,惹得旁邊的人都笑了。

  周海洋已經先一步進了堂屋,看了看桌上的菜,笑著招呼:

  「那就趕緊的,今晚有紅燒肉呢!」

  「哇塞!」

  阿旺眼睛一亮,幾步躥到桌邊,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扶著門框穩住身子,訕訕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幾人圍坐在八仙桌旁。

  桌上擺著幾大盆硬菜。

  紅燒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間,看著就饞人,肉皮上還帶著焦糖色,湯汁濃稠,泛著油光。

  排骨燉得酥爛,骨頭都脫了,肉輕輕一碰就從骨頭上掉下來。

  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魚湯,是沈玉玲用今天新捕的魚現做的。

  湯白得發亮,上面飄著幾片蔥花,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幾個大男人也不客氣,端起碗就狼吞虎咽起來。

  筷子碰碗的聲音,喝湯的聲音,嚼肉的聲音,混成一片。

  阿旺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肥肉在舌尖化開。

  他眯起眼睛,一臉滿足,含糊不清地說:

  「真香,比我們家過年吃得都好。」

  周海洋起身從柜子里摸出一瓶酒,笑著對父親說:

  「爸,這一趟辛苦了,我們哥幾個陪你喝兩杯?」

  周長河臉上笑出了褶子,看了看院子裡還在忙活的婦人,有些猶豫:

  「今天就算了吧?院子裡還那麼多活呢,趕緊吃完去幫忙。」

  院子裡的大嫂聽見了,提高聲音笑道:

  「爸,你們累了一天一夜了,喝兩杯回去好好睡一覺!院子裡這點活交給我們,要不了多久的。」

  她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剖著魚,手起刀落,一條魚就處理好了。

  周瀟瀟也抿著嘴笑:「爸,想喝就喝唄,有我們在呢!」

  其他婦人都跟著笑起來,有人打趣:

  「老周叔你就放心喝吧!這麼多人呢,還能讓魚臭了不成?」

  「那……好吧!」周長河這才把面前的杯子往前一推,眼裡帶著笑意,「那就喝兩杯。」

  周海洋笑著給父親倒滿,又給大哥、胖子、阿旺挨個倒上。

  輪到阿陽時,小伙子連連擺手,臉都漲紅了:

  「海洋哥,我不會喝酒,真不會……」

  他縮著手,身子往後仰,像是怕周海洋硬給他倒似的。

  周海洋打趣他兩句:

  「在海上漂的人哪能不會喝酒?以後談了對象去老丈人家裡,不會喝酒可不行啊!」

  「到時候老丈人敬你一杯,你端著杯子說不會喝,那多掃興。一杯酒下肚,事兒就成了一半,懂不懂?」

  阿陽被說得臉更紅了,耳朵根子都燒起來,低著頭不敢看人,嘴裡嘟囔著:

  「那……那也得先有對象再說……」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

  胖子在旁邊起鬨:「喲,阿陽這是想媳婦了?趕明兒讓長河叔給你介紹一個!」

  「長河叔認識的人多,十里八鄉的姑娘都認識,什麼李家村的、王家坳的,但凡有合適的,一準兒給你想著!」

  胖子一邊說一邊拍著桌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胖哥!」

  阿陽急得直跺腳,惹得滿桌人都笑起來。

  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頭埋得更低了,只露出兩隻紅透的耳朵。

  周海洋到底也沒勉強,只給自己倒了一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周長河喝著酒,臉上的疲憊一點點化開,說起今天那條毛鱨魚,說起張海三兄弟被收拾得灰頭土臉,笑得直拍大腿。

  「你們是沒看見張海那臉色,跟吃了死蒼蠅似的!」

  周長河比劃著名,手裡的筷子在空中戳來戳去:

  「那魚被咱們搬走的時候,他那個心疼啊,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張波那菸捲燒到手指頭都沒察覺,張濤更慫,縮在船舷邊直哆嗦,褲腿都濕了一片。」

  周海峰也跟著附和,夾了塊排骨啃著:

  「可不是嘛,張波那菸捲燒了半截,手指頭都燙出泡了,愣是沒吭聲。」

  「張濤更誇張,褲子都濕了,也不知道是海水還是啥,反正我是聞著一股尿騷味兒。」

  他說著還皺了皺鼻子,好像又聞到了那股味道。

  胖子更是手舞足蹈地比劃,把當時的情形又添油加醋說了一遍,什麼張海想罵人又不敢罵,什麼張濤差點跪下來求饒,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他站起來,學著張濤的樣子,縮著脖子,雙手抱頭,兩條腿還打著顫,嘴裡念叨著: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們是沒看見,」胖子繼續表演,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他就那樣,蹲在那兒,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臉都白了,嘴唇直哆嗦,跟個鵪鶉似的。」


  阿旺笑得直拍桌子,碗筷都差點打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嘴裡哎喲哎喲地叫著。

  周海洋端著酒杯,看著眼前這一幕。

  父親和大哥滿臉笑意,聊得熱火朝天,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父親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褶子能夾死蒼蠅。

  院子裡孩子們追逐打鬧,笑聲脆亮。

  安安跑得最快,青青在後面追不上,急得直跺腳,小嘴撅得老高,小臉氣得紅撲撲的。

  最後乾脆不追了,蹲在地上生悶氣。

  母親和老婆、大嫂們圍坐在燈下,和幫忙的婦人們一邊忙活一邊說笑,偶爾抬頭朝堂屋裡看一眼,眼神里都是暖意。

  刀起刀落間,魚鱗在燈光下閃著碎光,像是灑了一地的碎銀子。

  那些魚剖開肚子,取出內臟,抹上粗鹽,一排排碼在筐里。

  鹽粒子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是給魚鑲了一道銀邊。

  他忽然覺得,這日子真是太美了,出海再累也值了。

  外頭再大的風浪,再險的世道,回到家有這一院子的人,有這一桌熱飯,什麼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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