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幻境問心林· 大夢初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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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過去。

  蘇銘開始真正研究朝堂局勢,研究水利漕運,研究如何用一篇奏章讓皇帝龍顏大悅。

  蘇銘發現自己在這方面竟然頗有天賦,許多繁雜的政務,他總能一眼看出關竅,提出切中要害的見解。

  蘇銘越來越少去回想那些晦澀的符文,那些複雜的靈力迴路。

  只有偶爾夜深人靜,批閱公文疲憊時,他會下意識地用指尖在桌面上,勾勒幾個簡單的、毫無意義的紋路——那是他曾經練習過無數次的「聚」字符和「固」字符的起手式。

  然後他會怔住,搖頭失笑,覺得自己大概是累糊塗了。

  永昌侯府舉辦壽宴。

  曾經那個高高在上、想要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捏死他的永昌侯,親自發來請帖。

  宴席上,永昌侯端著酒杯,走到蘇銘面前,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蘇大人,往日有些誤會日後在朝中,還要多多仰仗蘇大人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啊。」

  蘇銘看著那張曾經讓他恐懼的臉,此刻卻充滿了拉攏。

  他微微一笑,舉杯回敬:「侯爺客氣了。」

  那一刻,蘇銘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就是掌控命運的感覺。

  不是靠著躲藏,不是靠著算計,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權力的巔峰,讓所有曾經的敵人低頭。

  這種感覺,太讓人沉醉了。

  蘇銘開始習慣了這種生活。

  他習慣了身上官袍那細膩順滑的絲綢觸感,習慣了書房裡那股頂級徽墨散發出的幽香,習慣了下朝後回到府中,父母那關切的問候。

  關於修仙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像是一個荒誕不經的夢。

  直到那一天。

  大雪初霽。

  蘇銘被宣召入宮。

  御書房內,地龍燒得極旺,溫暖如春。

  年邁的皇帝放下手中的硃筆,抬起頭,目光溫和地看著站在下方的蘇銘。

  「蘇愛卿。」皇帝的聲音蒼老而慈祥。

  「臣在。」蘇銘躬身行禮。

  「你入朝這幾年,兢兢業業,朕都看在眼裡。」皇帝從案頭拿起一份奏章,「尤其是你之前提出的治理漕運之策,實施之後,國庫充盈,百姓安居,你是首功。」

  「此乃陛下洪福,臣不敢居功。」蘇銘低頭應答,應對得體。

  「不必過謙。」皇帝笑了笑,站起身,親自走到蘇銘面前,將手中的那份奏章遞給他,「朕這裡還有一樁大事,關乎社稷民生,朕思來想去,唯有交給你,朕才放心。」

  蘇銘雙手接過奏章。

  奏章沉甸甸的,封面上用金線繡著龍紋。

  「這是一份關於推廣新紙、充盈國庫的摺子。」皇帝溫言道,「朕聽說,這新紙之法,源自你的家鄉?」

  蘇銘心中微微一動,低頭翻開奏章。

  奏章上的字跡工整有力,條理清晰地列舉了新紙的種種妙處以及推廣之法,甚至詳細列出了幾種核心改良工藝的要點。

  蘇銘的目光順著文字向下掃去。

  他看得很仔細,仿佛在審核一份至關重要的公文。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描述「蘇家特製竹紙」核心配方的那幾行字上。

  配料比例、蒸煮時間、捶打次數、抄紙手法……

  分毫不差。

  正是當年他和二哥反覆試驗,最終定下的最佳比例。

  但是……

  少了一樣東西。

  不是配料,不是工序。

  而是一個記號。

  一個只有他和二哥知道的、毫無實際用處、純粹是他們兄弟間玩笑的「防偽印記」。

  那年冬天,在昏暗的油燈下,他教會了識字不多的二哥,如何在記錄配方的紙角,畫一個簡筆的笑臉。

  二哥學了很久,畫得歪歪扭扭,但很開心。

  「以後咱家出去的紙,都有這個笑臉。」二哥咧嘴笑道,「別人仿不了。」

  雖然這「防偽」方式幼稚得可笑,但那是屬於他們兄弟倆的秘密。


  而在這份詳盡到可怕的皇家奏章里,有最優的配方,有最合理的推廣策略,有最能打動皇帝的利稅數字……

  唯獨沒有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冰冷、規範、象徵著皇權威嚴的朱紅官印。

  蘇銘緩緩合上奏章。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能清晰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穩地跳動。

  御書房裡溫暖如春,炭火噼啪作響。

  皇帝的呼吸聲平穩而悠長。

  窗外的雪光,透過明瓦,在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都很「真實」。

  但蘇銘卻覺得,有一股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寒意,正順著他的尾椎骨,悄然爬升。

  不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假」。

  而是因為這份「真」,這份完美到令人窒息、體貼到無所不能的「真」,恰恰暴露了它的本質——它只構建了「事實」,卻忽略了「人」。

  忽略了那些藏在事實縫隙里、毫無邏輯卻又無比重要的「情感」與「記憶」。

  它能復刻出最優的配方,卻復刻不出配方旁邊那個幼稚的笑臉。

  它能模擬出母親的慈愛,卻模擬不出那種混合著心疼與驕傲的、獨屬於母親的複雜神情嗎?

  它能構建出父親的威嚴,卻構建不出他背著手看自己背影時,那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嗎?

  它能……

  蘇銘抬起頭,迎上皇帝那雙充滿期待與信任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賞識,有器重,有帝王對能臣的倚仗。

  唯獨沒有「人」看「人」時,那種難以言喻的、帶著缺憾與溫度的東西。

  「蘇愛卿?」皇帝見他久久不語,疑惑地喚了一聲,「可是有何為難之處?若有,但說無妨。」

  蘇銘深吸了一口氣。

  御書房裡溫暖馨香的空氣湧入肺腑。

  他微微躬身,雙手將奏章奉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

  「陛下厚愛,臣感激涕零。此策甚佳,若推行得當,確於國於民大有裨益。臣於鄉間造紙舊事,略知皮毛,願為陛下詳述其中利弊,以供聖裁。」

  他沒有質疑奏章的真假。

  甚至,他主動接過了這個話題,將自己更深地「嵌入」到這個世界的邏輯之中。

  就像一顆落入水中的石子,在激起細微漣漪後,選擇了繼續下沉,而非浮出水面。

  皇帝滿意地笑了,示意他詳細說來。

  蘇銘開始陳述,聲音清晰,條理分明。

  但在他的意識最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被遺忘的「異樣感」,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開始悄然涌動。

  像是一個站在戲台下的看客,忽然意識到了帷幕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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