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幻境問心林· 翰林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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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境裡時間開始變得模糊且飛快。

  號舍的牆壁坍塌又重組,場景如走馬燈般切換。

  放榜。

  紅紙金字,案首蘇銘。

  鑼鼓喧天中,他被擁簇著騎上高頭大馬,胸前掛著大紅花。

  街道兩旁,青石鎮的百姓夾道歡呼。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趙瑞,此刻正一臉艷羨地看著他,想要擠上前卻被衙役攔下。

  畫面再轉。

  雲朔府城,鄉試。

  這一次,他不再藏拙。

  那一篇策論寫得花團錦簇,字字珠璣。

  中舉,亞元。

  鹿鳴宴上,推杯換盞。

  那些曾經對他冷眼相待的世家子弟,此刻一個個端著酒杯,滿臉堆笑地稱呼他為「蘇兄」。

  酒液入喉,辛辣回甘,燒得胃裡暖洋洋的。

  蘇銘試圖保持清醒。

  他在酒席的間隙,借著更衣的名義,走到迴廊的角落,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內側。

  劇痛。

  皮肉被擰緊的痛感順著神經直衝腦門,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痛覺也是真的……」蘇銘靠在朱紅色的廊柱上,看著遠處燈火輝煌的宴席,眼神有些恍惚,「連這種細節都模擬到了極致嗎?」

  他抬起手,看著指尖殘留的酒漬,放在鼻端聞了聞。

  醇厚的陳釀香氣。

  「師父?」他再次在心中呼喚。

  依舊是空蕩蕩的迴響。

  那種孤獨感,比百鍊峰的陰風還要刺骨。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修仙,沒有陣法,沒有那個總是叫嚷著「苟道」的老頭。

  只有他蘇銘,一個在科舉大道上狂飆突進的天才。

  畫面繼續加速。

  京城,會試。

  貢院的號舍比縣學的要寬敞些,但也更冷。

  蘇銘裹著厚厚的棉袍,筆下生風。

  二甲第十名,賜進士出身。

  殿試。

  金鑾殿上,地磚光可鑑人。

  他跪在堅硬的地面上,聽著那個高高在上的聲音宣讀著他的名字。

  「授,翰林院編修。」

  場景定格。

  大興國京城,翰林院。

  窗外大雪紛飛,屋內炭火正旺。

  蘇銘身著一襲青色官袍,腰束玉帶,正坐在寬大的花梨木書案後。

  案上堆滿了奏章與古籍,旁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極品雨前龍井。

  「蘇大人。」

  一個討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銘抬頭,看到了錢斌。

  那個曾經在翰林院對他冷嘲熱諷、讓他去廢紙堆里整理檔案的同僚。

  此刻,錢斌手裡捧著一摞卷宗,腰彎得像只煮熟的大蝦,臉上掛著諂媚的笑:「這是您要的關於漕運往年的弊政記錄,下官都整理好了,還請大人過目。」

  蘇銘接過卷宗,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面。

  粗糙的陳年紙張,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放下吧。」蘇銘淡淡開口。

  「哎,好嘞。」錢斌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將卷宗放下,又殷勤地拿起桌上的茶壺,「大人,茶涼了,下官給您換一盞熱的。」

  蘇銘看著錢斌那卑微的動作,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這就是權勢的味道嗎?

  沒有打打殺殺,沒有生死危機,只需要坐在這裡,動動筆桿子,就能讓曾經欺辱自己的人俯首帖耳。

  「蘇兄!」

  爽朗的笑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許清推門而入。

  他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官袍,那是五品以上官員的服制。

  幾年不見,許清蓄起了短須,顯得更加沉穩幹練,但眼角眉梢的那股意氣風發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剛下朝就聽說你在翰林院這邊加班。」許清大步走過來,毫不客氣地端起蘇銘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怎麼樣?聖上對你那篇《治河策》可是讚不絕口,聽說有意要拔擢你入值南書房?」

  蘇銘看著許清。

  眼前這個人,有血有肉,呼吸間帶著白氣,甚至衣領上還沾著一點早朝時未化的雪花。

  「許兄。」蘇銘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還好嗎?」

  「好?我當然好!」許清大笑,拍了拍蘇銘的肩膀,「如今咱們兄弟二人同朝為官,一文一武,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對了,今晚我在『太白樓』設宴,你一定要來。你猜誰來了?」

  蘇銘心中一動:「誰?」

  「去了便知。」許清眨了眨眼,賣了個關子。

  ......

  太白樓。

  京城最負盛名的酒樓,燈火通明,絲竹悅耳。

  雅間內,暖意融融。

  當蘇銘推開門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圓桌旁,坐著幾道身影。

  主位上,是一身錦緞長袍、富態了許多的蘇山,旁邊坐著滿臉慈祥、正拉著趙春蘭說話的母親。

  「三弟!」

  一聲渾厚的呼喊。

  二哥蘇陽站了起來。他身材魁梧,穿著一身只有皇商才有資格穿的紫色綢緞,手指上戴著兩枚碩大的翡翠扳指。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抱住蘇銘,力氣大得勒得蘇銘骨頭生疼。

  這不是第一次見家人了。

  父母和二哥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京城看他,有時住上十天半月。

  母親會嘮叨他穿得太少,父親會背著手看他在翰林院行走的背影,二哥會吹噓生意上的成就,也會悄悄塞給他大把銀票,讓他打點同僚。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他開始懷疑,雲隱宗、修仙、陣法……那些記憶是不是才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二哥……」蘇銘被那股熟悉的氣息包圍,眼眶微微發熱。

  「好小子!真給咱老蘇家爭氣!」蘇陽用力拍著蘇銘的後背,聲音洪亮,「你是不知道,現在咱們『蘇氏紙行』的生意做得有多大!連宮裡的採買都點名要咱們的紙!二哥我現在走在京城大街上,誰不給幾分面子?」

  「三兒,快過來,讓娘看看。」母親的聲音有些顫抖。

  蘇銘被蘇陽推到了母親面前。

  他看著母親那張布滿皺紋卻笑意盈盈的臉,看著父親蘇山那挺直的腰杆……

  這一切,太圓滿了。

  圓滿得就像是他曾經在無數個寒冷的夜晚,縮在被窩裡做過的那個最美的夢。

  蘇銘坐了下來。

  酒菜流水般端上來。

  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還有母親親手包的野菜餃子。

  蘇銘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

  薺菜的清香混合著豬肉的鮮美,在舌尖炸開。那是家鄉的味道,是記憶深處最溫暖的烙印。

  「好吃嗎?」母親期待地看著他。

  「好吃。」蘇銘低下頭,大口咀嚼著。

  如果這是假的,那什麼是真的?

  是那個冰冷殘酷、動輒殺人奪寶的修仙界?還是那個為了幾塊靈石就要拿命去搏的百鍊峰?

  在這裡,父母健在,兄友弟恭,知己在側,功成名就。

  在這裡,不需要擔心半夜被邪修割了腦袋,不需要為了隱藏修為而如履薄冰,不需要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蘇銘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讓他緊繃了許久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

  或許,就留在這裡也不錯?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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