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0 我不同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日子像一條平緩的河,在不知不覺中流過。傅婷婷漸漸習慣了沒有那些野花和鮮果的日子,習慣了餐桌上只有阿玲煲的湯和傅勁松偶爾的沉默。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那些情緒都收好了,像一件疊好的舊衣服,放在衣櫃最底層,不再翻動。

  可那天下午,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一條消息靜靜地躺在通知欄里,像一塊石子投進了她好不容易恢復平靜的水面。

  【我到海城了!可以見一面嗎?】

  看到那個發件人的名字,傅婷婷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在屏幕上方懸了兩秒,然後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迅速回了兩個字:【地點。】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告訴阿玲,沒有告訴傅勁松,甚至連準備出門時的動作都放得格外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換了件淺色的針織衫,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然後拿起包,出了門。

  等她來到約定地點的時候,對方已經等在那裡了。咖啡館不算大,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深色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帶,像被時間拉長的琴弦。空氣里浮著咖啡豆研磨後的香氣,混著一點奶泡的甜。

  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男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黑咖啡,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像是已經在那裡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又像是只是剛剛停下來歇一歇腳。

  傅婷婷頓了頓,然後快步走了過去。

  「久等了吧?」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禮貌而客套的柔和,像是要把距離重新劃清。

  田文朗起身迎接,動作裡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急切。他看到對方狀態挺好的,面色紅潤,目光清澈,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劃了一下,有些酸澀——看來真的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他彎了彎嘴角,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杯被多次沖泡的茶,餘味還在,但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溫度和濃郁。

  「思思沒回來嗎?」傅婷婷坐下後,把包放在身側,繼續找著話題,像是要在兩個人之間鋪一層安全墊。

  「這次回來有重要的事情要辦,帶著她不方便。」田文朗終於開口道,嗓子有些沙啞,像是睡眠不足或是長途飛行後還未完全適應時差。

  「重要的事?生意上的事情?」傅婷婷隨口道,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百葉窗切碎的光影上,沒有看他。

  田文朗沒有直接回答。他低下頭,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個深藍色的首飾盒,緞面的光澤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暖色。他把盒子推到傅婷婷面前,動作很輕,像是怕裡面的東西會碎。

  「送給你的。」他的聲音放得更低了。

  傅婷婷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個盒子上停了一瞬,然後小心地打開了蓋子。午後的光落在盒子裡那枚藍寶石胸針上,幽藍的寶石像是凝固了深海的一角,周圍鑲著一圈細碎的鑽石,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芒。

  「怎麼在你這兒?」她記得當時是另一個人拍走的,那個數字已經超過了她的預算。她以為那枚胸針早就被帶去了某個她永遠不會到達的地方。

  「我見你喜歡,就去找人買了過來。」田文朗隨口道,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說「順便路過花店買了一束花」。

  傅婷婷的手指在盒蓋邊緣停了一下。她想起那些被送到餐廳的野花和鮮果,想起隔著屏幕的日常問候,想起他在葡萄架下轉身離開前的沉默。

  她垂下目光,聲音裡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想好了的措辭:「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她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理的理由,「當時是想買給我媽當生日禮物的,後來錢不太夠就沒買了,所以真的,我不能收。」

  她試圖告訴對方,這件東西並沒有那麼重要,像是這樣就能讓這份禮物的重量也一起變輕。

  田文朗沒有強求。他看了她片刻,然後把盒子收回了包里,動作利落,沒有遲疑,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兩人又聊了聊之前的紅酒生意。田文朗的聲音比剛才放鬆了一些,像是在找一個能讓對話繼續的角度。他忽然說,他之前來海城都是轉機,沒有真正看過這座城市,問她今天有沒有時間帶他逛逛。

  傅婷婷垂眸思考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她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做了一個不太需要猶豫的決定:「當然,那待會兒我請你吃飯,然後我們去逛逛海城。」

  海城的黃昏有一種被光線揉碎了的溫柔。江面上落著碎金,被風吹動時便碎成更細的粒子,浮在水面上,像是被誰撒了一把會發光的沙。傅婷婷開著車,沿江駛過那些她閉著眼也能走的路,田文朗坐在副駕駛,偶爾指出窗外某個有趣的建築問一句,她便簡單解釋幾句。


  那些對話像路面上被車輪碾過的落葉,沙沙的,輕而短暫,沒有重量。

  兩人一直逛到入夜,路燈光暈在深色的天幕下鋪成溫暖的光帶。傅婷婷把田文朗送到下榻的酒店,車子駛入地下車庫,燈光從灰白變成昏黃,在牆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把車停穩,掛上空檔,田文朗轉頭看向她,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你能幫我最後一件事嗎?」

  傅婷婷把車停穩,轉頭也看向對方,車窗外的地下車庫燈光慘白而安靜,像是讓每一句話都變得比平時更清晰一些:「什麼事?」

  「嗯——你能幫我給你爸傳個話嗎?」田文朗盯著對方的眼睛,那目光很認真,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放了很多天,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時機說出來。

  「我爸?」傅婷婷愣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盤上搭著,沒有移開,「你找他什麼事啊?是生意上的事情嗎?」

  「嗯,差不多,挺重要的。」田文朗點頭道,「可以為我引薦一下嗎?!」

  傅婷婷想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我會告訴我爸的,不過我爸比較忙,所以——」她的話沒有說完,像是一個被風輕輕吹散的句子。

  田文朗當然知道對方的言外之意。他笑著點頭,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像是有了答案的從容:「好,我相信他會見我的。」

  第二天一早,陽光從餐廳落地窗斜照進來,落在鋪著白色桌布的圓桌上,杯碟在光里泛著溫潤的白。傅婷婷趁著父親喝粥的間隙,像是隨口提起一件小事,把田文朗的請求說了一下。她的語氣儘量放得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傅成緒沒有抬頭,只是用勺子輕輕撥動碗裡的粥。他當然知道田文朗的事情——知道那個名字,知道那個家族,知道那層被洗過很多遍的底色。他只是沒想到對方敢親自來見自己。

  他只說了一句「知道了」,並沒有說見還是不見。傅婷婷知道父親的脾氣,沒有多問,低頭繼續吃飯。

  吃完早餐,傅成緒把兒子喊到書房。書房裡的光線被百葉窗切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帶,落在深色書桌上,像一把被拉開的尺子。

  「你覺得田文朗這個人怎麼樣?」傅成緒在書桌後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傅勁松站在書桌前,聽到父親這麼問,腦子裡立刻反應了過來:「他來海城了?!他怎麼敢?」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警惕。

  看到兒子一臉的怒意,傅成緒清了清嗓子:「你激動什麼?我估計他是來探探我的態度的。」他的語氣平和,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情緒參與的事。

  傅勁松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他對姐姐可能是真心的,可是他的背景太複雜了,我怕以後會連累姐姐。」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攥緊,又鬆開。

  「他父親的發家史確實有些不光彩,但我派人查了,他手上是乾淨的,而且他父親也應該是想讓他轉型,有些東西都沒讓他碰過。」傅成緒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樹冠上,「你上次提出的在國外的併購案,如果有他們家支持,可能會快得多。」

  傅勁松聽出了父親話里的意思,臉色一沉:「怎麼能這樣,傅家男人是死絕了嗎?靠女人聯姻去搞關係?!」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被人用力撥了一下。

  傅成緒聽到兒子說話如此難聽,眉心跳了一下,但還是壓著性子解釋道:「你姐姐她姓傅,為家族產業做點貢獻怎麼了?」

  傅勁松一下火了,聲音像被風吹旺的火苗,竄得又高又急:「我不同意。你可以拿我的婚姻做籌碼,但姐姐的,不行!」

  面對兒子如此的態度,傅成緒也火大。這個兒子從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越大越難管,每次談到家族的事都能把自己氣得夠嗆。他直接吼道,聲音在書房裡撞了一下:「老子還沒死呢,你姐的事情輪不到你操心,給我滾出去。」

  書房的門被從裡面拉開,又被人用力帶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袁青青正在客廳里插花,手裡還握著一枝還未修整的洋桔梗,看到兒子臉色難看地從書房裡走出來,她放下剪刀,直接問丈夫道:「又怎麼了?」

  傅成緒靠在書桌邊緣,雙手撐在桌面兩側,沉默了片刻。

  他對田文朗確實並不滿意——那個年輕人的背景像是一團被揉皺的紙,展開來能看到摺痕,卻不容易完全撫平。但他還是想聽聽對方能給多少籌碼,傅家要想拓展海外版圖,有些東西還是需要借力,就像船要過窄峽,總要有人幫忙掌舵。


  他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吩咐妻子道:「明天早上有客人來,你準備一下。」

  袁青青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第二天上午,陽光從客廳落地窗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門鈴響過之後,阿玲領著人進來。當田文朗站在家門口的時候,袁青青才意識到這個客人到底是什麼身份。

  她看著傅婷婷熟稔地和對方交流,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跟一個認識很久的朋友說話,甚至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外套掛到衣架上,然後把他引進了客廳。而她全程都只需要微笑就行了,像是在看一場沒有彩排的戲,自己是坐在台下那個最後一個拿到劇本的人。

  「傅夫人,冒昧前來,也沒帶什麼禮物。」田文朗在沙發上坐下後,從包里拿出那個深藍色的首飾盒,打開,推向袁青青,「這枚胸針是婷婷在拍賣會上看中的,本來打算給您當生日禮物,被我偶然得到了,希望您不要嫌棄。」他的語氣禮貌而得體,沒有刻意的討好,也沒有過於明顯的急切。

  袁青青的目光在胸針上停了一瞬。那枚藍寶石的光芒在室內顯得格外沉靜,像是一片被收進盒子裡的海。她的笑容燦爛,但卻只是微微點頭,並沒有直接開口表態。

  她端起茶壺,往他面前的杯子裡斟了一杯茶,茶水順著壺嘴流出來,熱氣在空氣中畫出一道淺淡的弧線。

  「田先生,您喝茶,我先生馬上就下來了。」她的聲音溫和而客氣,像隔著一段剛剛好的距離。

  她抬起頭,目光朝樓梯看去。先下來的卻是自己的兒子。傅勁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頭髮還沒完全乾透,像是剛從浴室里出來。他的腳步不快不慢,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沙發上的那個男人身上。

  傅婷婷站在田文朗旁邊,兩個人的姿態在清晨的光里顯得格外清晰。傅勁松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走下最後幾級台階,在客廳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像一尊無聲的雕塑,目光卻一直落在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區域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