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4 只是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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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等艙的座椅寬大而柔軟,深灰色的真皮在艙壁柔和的暖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傅婷婷戴上眼罩,正準備小憩一會兒,畢竟還有兩個多小時的行程,今早為了趕飛機,她連覺都沒睡好,眼下的青影在遮光簾投下的陰影里若隱若現。

  座椅已經調成了平躺模式,毯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她閉上眼睛,聽著機艙里低沉的引擎嗡鳴聲,像一首催眠的白噪音,意識正要滑入半夢半醒的邊界,忽然被一陣隱約的喧譁打斷了。

  頭等艙的密閉性一向很好,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情。她微微蹙起眉頭,那聲音雖然隔著艙門被削弱了不少,但依然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剛剛平靜下來的水面,漾開一圈圈不耐煩的漣漪。

  她推開艙門,探出半個身子,看向走廊里那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空嫂,聲音裡帶著一絲被吵醒後的不悅:「我想休息一下,但是有些吵,你們能解決一下嗎?」

  空嫂立刻轉過身,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歉意微笑,微微欠了欠身:「不好意思,剛才有旅客經過,等他們進去關上門就安靜了。」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加柔和,「您現在需要用點早餐嗎?」

  傅婷婷看了一眼腕錶,距離落地還有一段時間,反正暫時也不能睡了,那就先吃點東西吧。她靠在座椅上,頭頂的閱讀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沒過一會兒,空嫂端來了精緻的早餐——一份煎得恰到好處的太陽蛋,兩片烤得金黃的麵包,一小碟新鮮水果,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現磨咖啡。傅婷婷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白送進嘴裡,正咀嚼著,忽然有人直接打開了自己的艙門——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像是趕著逃離什麼。

  她嚇了一跳,手裡的叉子頓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門口。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大約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裙擺有些皺,像是被什麼東西扯過的。

  她的臉小巧而精緻,長著一張娃娃臉,圓潤的眼角微微下垂,帶著一種天然的、我見猶憐的無辜感。她的目光里有一種像是被追趕後的慌亂,在看到傅婷婷的那一刻,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的稻草。

  「姐姐,讓我躲一下,可以嗎?」她的聲音又輕又急,像一隻被驚擾的小動物發出的細碎聲響。說完,她也不管對方答不答應,直接側身擠了進來,動作靈巧得像一條魚,鑽進了傅婷婷身邊床榻的白色被子裡。被子鼓起一個圓潤的弧度,她蜷在裡面,不敢再動,只有呼吸聲透過布料傳出來,又輕又急,像是不敢驚動什麼。

  傅婷婷愣了一秒,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想到自己坐的是頭等艙,安保措施一向嚴格,應該不至於有小偷之類的不法分子。對方看起來也是個穿著講究的年輕女孩,像是家裡有點底子的,應該不是什麼壞人。

  雖然不明所以,但傅婷婷還是決定幫她一把——同為女生,看到有人慌張求助,她沒法視而不見。她放下心裡的那點警戒,迅速掃了一眼艙門的方向,然後伸手把艙門拉上,又將白色的被子重新整理了一下,把那個鼓起的弧度撫平,讓她看不出端倪,像是床上只是被隨意地堆著一床沒鋪好的被子。

  果然,沒過幾分鐘,艙門被再次打開。雖然早有準備,但傅婷婷還是被對方的眼神驚了一下——那目光冷而銳利,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直直地掃過艙內的每一個角落。

  男人個子很高,肩寬腿長,深色的外套領口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種「我知道你在撒謊」的氣場讓人後背發涼。他身後跟著一個空嫂,正急急地說著:「先生,不好意思,您不能隨便進其他旅客的房間。」

  傅婷婷心裡一緊,下意識起身,動作有些快,但她還是不忘把被子擋在了身後,像是在守護什麼。她仰起頭,直視著那個男人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這是我的地盤」的底氣:「你是誰啊?怎麼隨便進我的艙?這是我的私人空間,請你出去。」她說著,伸出手就把他往外推,手指觸到他硬挺的西裝面料時,感覺到那下面的肌肉是繃緊的,像一塊浸了水的石頭,紋絲不動。

  男人微眯雙眼,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那床微微隆起、又被他看穿的被子上。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冷厲:「田思思,給我滾出來。」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壓制什麼。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傅婷婷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像是想用自己的氣勢壓過對方的冷漠。

  男人也不理她,像是當她不存在一樣,只是站在門口,像一堵沉默的牆,擋住了所有的去路。他的目光穿過她,牢牢地釘在那床被子上。

  過了幾秒,被子動了動。那個叫田思思的女孩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了出來,頭髮有些亂了,臉上帶著一種「被抓住了」的沮喪。她朝傅婷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彎了彎嘴角,又擺了擺手,像是無聲地說「謝謝,但沒用了」,然後低著頭,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小貓,乖乖地跟著男人走了出去。


  傅婷婷看著女孩的背影,忍不住追了一句:「你如果有什麼困難,可以告訴安全員,他不能把你怎麼樣的。」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走廊里的人聽見,像是一根拋出去的線,希望女孩能接住。

  男人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你真是閒得慌」的審視,冷聲回了一句:「你還真是喜歡多管閒事,她是我妹妹!」那四個字——是我妹妹——被他咬得很重,像是在用最簡潔的話堵住她所有的想像。

  傅婷婷愣了一下,原來是兄妹關係,難怪了。可是她想到男人剛才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心裡還是有些不放心。

  那個女孩被她哥哥拎走的時候,眼神里的那種無奈和委屈,像是一顆被踩進泥土裡的種子。她忍不住又開口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倔強的、不甘心的堅持:「你說是他哥哥,你有證明嗎?你這麼凶神惡煞地帶走她,不會對她使用暴力吧?」

  男人再次回頭,這一次,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太清醒的人,那種「我懶得跟你解釋」的輕蔑幾乎要溢出眼眶。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凍過的:「出門沒帶腦子,就去吃點東西補補腦。」說完,他轉過身,沒有再回頭。

  傅婷婷還從來沒被這麼侮辱過,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正要繼續追上去理論,就聽剛才那個小女孩回過頭來,朝她苦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你也看到了吧」的無奈:「姐姐別生氣,我哥就這脾氣,我替他向你道歉。」

  她拉了拉男人的袖口,動作像是在安撫一頭隨時可能發怒的獅子,然後拽著他快步往前走去,兩個人穿過走廊,消失在艙門的另一端。

  傅婷婷站在艙門口,愣了好幾秒,才慢慢關上門。她本來還想吃完飯後好好補一覺,可莫明其妙被人罵了一頓,哪有心情睡覺。她靠在座椅上,面前那盤早餐已經涼了,太陽蛋的邊緣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她拿起手機,打開了短視頻,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心裡反覆翻轉著剛才那個男人冷峻的眉眼和那句「補補腦」。

  等下了飛機,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陽光從玻璃穹頂傾瀉下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金色的光。她坐上了航空公司提前安排好的計程車,后座很寬敞,空調的冷風吹在臉上,她卻覺得有些悶。

  她本來打算直接坐車到附近的大酒店下榻,好好休息一晚再轉機,但在計程車拐過第一個路口時,她一抬頭,恰好看到剛才那個小女孩跟著那個男子上了前面的一輛計程車。同款的車身顏色,在午後的陽光里反射著刺眼的光。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對司機說道:「麻煩跟上前面那輛車。」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跟了一路,穿過了幾條熱鬧的街道,兩旁的行道樹從樟樹變成了法國梧桐,又從梧桐變成了棕櫚,最後車子停在了一個大酒店門口。酒店門面氣派,深色的玻璃幕牆映著藍天白雲,門口的噴泉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水光。傅婷婷拎著行李箱走進去,大堂里很寬敞,水晶吊燈從高高的穹頂垂下來,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她直接去了前台。前台小姐穿著筆挺的制服,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傅婷婷靠在檯面上,目光越過對方的肩膀,像是漫無目的地掃過牆上的時鐘,然後輕聲道:「剛才進來的女孩子住在哪一層?」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前台小姐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正準備禮貌回絕,嘴唇已經張開。

  誰知,傅婷婷直接從手包里拿出了幾張百元大鈔,指尖夾著紙幣的邊緣,輕輕推到了對方面前,動作乾脆而利落,像是做過很多次。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張年輕而圓潤的臉上,像是在等待一場公平的交易。

  前台小姐的目光在那疊紙幣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她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監控攝像頭,那黑色的鏡頭正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她低下頭,聲音依然是職業性的禮貌,但那禮貌下面藏著另一種東西:「不好意思,我們不方便透露客戶的信息。」她把辦好的房卡遞給傅婷婷,卡片在燈光下泛著白色的光澤。就在交接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卡上輕輕點了兩下。

  傅婷婷彎了彎嘴角,接過房卡,直接轉身走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她沒有回頭。

  進了電梯,銀色的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鏡面不鏽鋼映出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她把手中的房卡翻過來,發現包房卡的卡片裡面竟然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數字——和她在同一層?那個前台果然會辦事兒。

  與此同時,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一舉一動其實都已經被有心人看在了眼裡。

  斜對面的房間裡,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站在窗邊,手機貼在耳側,低聲匯報著什麼。他掛了電話,快步走到田文朗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三爺,剛才飛機上的那個女的也跟過來了!就住在我們斜對面。」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絲警覺,像是對待一個潛在的威脅。

  田文朗正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沒怎么喝的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際線上。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真是陰魂不散。」他放下杯子,杯底觸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那個小姐姐是心善,肯定是害怕你家暴我!」田思思坐在床邊,雙手撐著床沿,兩條腿懸空晃著,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

  雖然只是一面之緣,但對方願意為自己出頭,還站出來提醒自己,田思思還是心存感激的。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替人說話的仗義。

  「那還不都是因為你!」田文朗轉過身,目光落在妹妹身上,無奈地嘆了口氣,「你要是不惹事,我會親自來押你回去嗎?」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反覆折騰後的疲憊。

  「我都是成年人了,還把我當小孩子管。你說人家小姐姐多管閒事,你才是真正的多管閒事。」田思思也不怕他,她知道對方不敢真的對她怎麼樣,從小到大,三哥就是那個嘴上最凶、心卻最軟的人。

  「田小四,你不要再挑戰我的底線了!」田文朗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像是真的有些動怒了。家中還有兩個哥哥,但都已經成家了,各有各的事業和家庭要顧,每次妹妹的事情都只有自己來處理,這讓他煩不勝煩,可他又是那個最拿她沒辦法的人。

  「你這麼凶,小心以後找不到老婆!?」田思思也不甘示弱,下巴微微揚起,像是要故意刺他一下。

  父母的關係不好,她從小由國內的外公外婆帶大,三個哥哥都是在國外長大的。現在母親去世了,外公外婆年事已高,父親想把她帶回國外去生活,可她偏偏不願意。

  「外公外婆的年紀都大了,根本無法照顧你,帶你回去是為你好!」田文朗又開始說教,聲音裡帶著一種「你能不能懂事一點」的無奈。

  「我不聽,爸爸都沒有撫養過我,有什麼資格管我。外公外婆年紀大了,我更應該留下來照顧他們。」田思思回懟道,眼眶微微泛紅,像是被觸到了什麼軟處。

  「你照顧他們?!你確定不是給他們添麻煩嗎?」田文朗的聲音冷了一些。這次可是外公外婆主動要求他把妹妹帶回國外去的,兩位老人身體越來越差,實在沒有精力再應付這個從小就被慣壞了的外孫女。

  「三爺,那個女的好像在外面偷聽。」一旁的保鏢忽然低聲提醒道,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像是感覺到門外的空氣有了輕微的流動。

  田文朗立刻起身,動作很快,幾步跨到門口,一把拉開了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走廊里燈光柔和而安靜,地毯是深紅色的。傅婷婷反應很快,已經在那一瞬間直起了身子,假裝是恰好路過,但她還沒來得及邁出下一步,就被那道忽然打開的房門困在了原地。她的目光對上男人那雙冷而深的眼睛,像一隻忽然被獵人的手電筒照住的兔子。

  她頓了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踩著高跟鞋,挺直腰背,像是自己什麼都沒做過一樣,從他面前走了過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聲音被厚實的絨面吸收了大半,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追在她背後,像一根無形的線。她沒有回頭,走路的姿態卻忍不住挺得更直了些,像是在用背影告訴他——我只是路過,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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