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0 更好的自己
「你怎麼來了！？」張文博從樓梯口走出來，看到她的那一刻，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休閒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頭髮比上次見時長了一些，微微翹著。
他的聲音裡帶著驚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對方姐姐不是剛結婚，她不應該在安城陪家人的嗎？怎麼會忽然出現在這裡？
鄧薇薇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坦然。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淡淡的笑意照得很清楚。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很久的事：「聽說你回國了，所以想來看看你。」既然打算放棄了，有些東西也就不必遮掩了。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她決定在這個午後的陽光下，親手打開，然後合上。
「聽說你直博了？」張文博嗅到了空氣中那點不一樣的味道，為了避免尷尬，趕忙轉換話題。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捻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放。
「嗯。」女孩點了點頭，面帶微笑。那笑容很淺，像湖面上漾開的漣漪，很快就歸於平靜。
「恭喜！」張文博也笑著點了點頭，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他看著她的眼睛，總覺得那裡面藏著什麼他不敢去深究的東西。
「張文博！」鄧薇薇忽然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種像是鼓足了勇氣後才發出的力度。
仿佛下一秒就要宣判一樣。張文博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的手指微微攥緊，然後又鬆開。
「嗯~」了一聲，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有一種像是等待什麼的、小心翼翼的空白。午後的風從兩人之間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催促什麼。
她看著他，張了張嘴。那句在心底排練了無數遍的話——那句「我喜歡你，很喜歡你」——幾乎要脫口而出。可是之前都被那麼含蓄地拒絕過了，還要再試一次嗎？還要再受一次傷嗎？就不能為自己留一絲體面嗎？難道忘了這次來是為了告別的嗎？她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終於還是換了那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盈，笑著說：「我想請你吃飯！」
聽了這句話，張文博如蒙大赦，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他趕緊答道：「好！」那個「好」字說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迫不及待地想逃開什麼。
張文博給母親打去電話，說中午不回去吃飯了，然後開車帶著鄧薇薇出了小區。車子匯入主路，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路燈、樹影、行人，都模糊成流動的光。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車廂里只有空調的風聲和導航偶爾的提示音。
兩人第一次就是吃的西餐，為了有始有終，鄧薇薇也選了一家很有名的西餐廳。餐廳在頂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午後的陽光從玻璃湧進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
白桌布上擺著銀質的刀叉，透明的水晶杯里插著一朵白色的雛菊，安靜地開著。服務員拿著菜單退出包廂，厚重的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喧譁。
兩人都看向了窗外。城市的輪廓在天際線上起伏，遠處的樓群被陽光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像一幅被慢慢描繪的油畫。鄧薇薇的手指在桌布邊緣輕輕劃了一下，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張文博！」她忽然開口道，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他好像一直在等著這句話一樣，回應的很快，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謝謝你！」女孩轉過頭看向對面的男孩，目光里沒有閃躲，只有深情，像一潭安靜的水，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張文博愣了一下，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句突如其來的道謝打了個措手不及：「謝我什麼？」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
「謝謝你讓我變成更好的自己。」鄧薇薇看著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能變得那麼優秀，能上那麼好的大學，能拿那麼多的獎學金，能受到那麼多的尊重。」她的眼神有些迷離，像是在回憶一條漫長而曲折的路。
「遇到你之前，我是個容易淺嘗輒止的人，遇到一點困難就會哭鼻子。但是你讓我堅持下來，一直持續地做一件事。我其實並不後悔選這條路，因為在這條路上我也同樣收穫了很多沿途的風景。」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走著走著，忽然發現原先的初衷也變得沒那麼重要了……」她的聲音斷在那裡，像一根琴弦忽然被輕輕撥了一下，餘音在空氣里顫動。
她努力笑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而釋然。但眼眶裡蓄滿的淚水出賣了她此刻的清醒——那些淚光在午後的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像碎了的星星。她拼命忍住了，沒有讓它們落下來。
張文博一直看著女孩，看著她所有的表情——從輕鬆到痛苦，再到坦然。那些細微的變化在他眼前慢慢展開，像一幅被捲起的畫被一點一點打開，每一寸都讓他心驚。
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在別人的生命里如此重要，他忽然覺得當時輕描淡寫的拒絕太過草率，像隨手合上一本還沒來得及讀的書，錯過了裡面所有的字句。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也好，解釋也好，但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也許對方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安慰。
這時，服務員端著餐盤推門而入。銀色的餐盤上擺著兩份牛排，熱氣升騰，醬汁在白色的盤沿上畫出精緻的弧線。鄧薇薇轉過頭，趁機用紙巾擦去眼角的眼淚，動作很快，像是怕被看到。
「你今晚住在哪兒？要不去我家裡住？」張文博趕緊轉換話題，聲音裡帶著一種想要彌補什麼的急切。
「不用了，我吃完飯就坐車回學校了。」鄧薇薇已經恢復了平靜，聲音裡帶著一種做完了一件大事後的釋然，「這幾天忙著我姐姐的婚禮，很多事情都落下了，我還要回去繼續奮鬥呢。既然選了讀博這條路，就要走完它。」她點點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向自己承諾。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你儘管說。」張文博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無能，那些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的。」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牛排，送進嘴裡。肉質的汁水在舌尖上化開，帶著黑胡椒的微辣，但她嘗不出什麼味道。自己一路都是一個人走過來的，所有的苦和甜，還是留給自己一個人品嘗吧。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不到一米的距離上，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動，像一場無聲的、金色的雪。
他們安靜地吃著飯，偶爾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像兩個已經告別了很久的人，終於坐在了同一張桌子前，卻又像隔著一整片海。
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了。張文博剛推開門，裴攸寧正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她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那上面有一層她自己都讀不懂的、複雜的神色。
「中午在樓下的是薇薇嗎？你中午是和她一起吃飯的？」裴攸寧放下果盤，在沙發上坐下，聲音裡帶著一絲關切。
「嗯！」張文博的心裡很亂，胡亂地答道。他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里，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她喜歡你？！」裴攸寧繼續問道，目光像一盞燈，直直地照進兒子心底。
張文博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向母親，目光里有一種被看穿後的不知所措。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道：「曾經，應該是的！」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承認一件自己也不太確定的事。
裴攸寧細細品味這句話，曾經的，什麼意思，現在結束了？她看著兒子低垂的眉眼，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疼。難道剛才吃飯是散夥飯？那個女孩千里迢迢跑來，就是為了跟他好好告別？
「那你對她有好感嗎？」她忍不住繼續問道，聲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像在哄一個不肯說出心事的孩子。
「如果她不是乾媽的女兒，原本可以試試的。」張文博還是幾年前的態度，但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閃了一下，像是連他自己都不太確定這個理由是否還成立。
裴攸寧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所有的無奈都嘆了出來。她坐直了身體，看著兒子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你聽我說」的鄭重：「你這孩子，心思怎麼這麼深！做母親的肯定都希望兒女們幸福，你們兩個即便談不成也只能代表你們不合適。我和你乾媽這麼多年的交情了，怎麼可能因為你們沒談成就不來往呢。你也別拿我們來當擋箭牌，如果你真的對她有好感就應該勇敢去追求，女孩子的青春就那麼幾年，不要都讓它浪費在等待里。」
她停了一下，像是要給兒子一點消化的時間。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線，安靜地延伸著。她看到了兒子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猶疑，像湖面上被風吹過的漣漪，她不點破，只是輕聲囑咐道：「我也不勸你了，不過如果你真的想試試，不確定的情況下要注意分寸。」
裴攸寧走後，張文博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伸進口袋，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是那個手鍊。他把它掏出來，舉到眼前。彩色的珠子，星星的吊墜，還有那個藍色的W，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溫潤的光。這是女孩最後交給他的，她說這裡面的那個藍色的W不是「薇」的首字母。她還說，替她扔掉吧，因為她已經不再需要了。他的手指握緊了那條手鍊，冰涼的珠子硌著他的掌心，像一個小小的、不肯散去的秘密。
大學的清晨，如往常般醒來。
晨光從教學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下來，把整片廣場照得通亮。初秋的風帶著微涼，吹動路兩旁銀杏樹的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了。鄧薇薇背著書包趕去階梯教室，今天有一個學術會議，來得是國內頂尖的學術大咖，而且跟她的方向很接近，所以她想去聽聽，手裡攥著一本筆記本，封面已經有些磨損，裡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重點。
會議結束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從窗戶斜照進來，在講台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鄧薇薇收起筆記本，正低著頭整理書包，身邊忽然坐下一個男人。他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穿著熨帖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褲，笑容溫和而體面。
「你好，我是本校的老師，姓周。」他笑著伸出手，聲音很客氣，「剛才聽你提問，感覺你的思路很清晰，是哪個學院的？」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欣賞的、試探的意味。
鄧薇薇禮貌地笑了笑，簡單回答了幾句。她的手指在書包帶子上攥緊了一些。她並不想留校或者留在這座城市，她很想畢業後回到安城或者省城去——這邊的房價物價都太高了，而且離父母也遠。所以這個年輕男人的搭訕她沒法回應，也不想回應。
「就是加個微信而已，你以後辦什麼手續也可以找我，多個朋友多條路嘛！」對方卻還在勸說，笑容裡帶著一種「不答應也沒關係」的從容，但目光卻有些執著。
「你怎麼還不走，我都餓了！」一個男聲從身後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故作不滿的、懶洋洋的抱怨。那聲音低沉而熟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卻又近得像是貼著她的耳朵。
聽到熟悉的聲音，鄧薇薇猛地回頭，看向來人。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個站在門口的男人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他靠在門框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一臉無辜，像是等了很久的樣子。
那個自稱周老師的行政人員也轉過頭，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鄧薇薇的嘴唇微微張著，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像一隻被驚起的鴿子，撲棱著翅膀飛上了天空。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臉上，滿是錯愕，像是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窗外，銀杏葉在風裡沙沙地響著，像在替什麼人說著什麼。
他的聲音裡帶著驚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對方姐姐不是剛結婚，她不應該在安城陪家人的嗎？怎麼會忽然出現在這裡？
鄧薇薇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坦然。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淡淡的笑意照得很清楚。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很久的事：「聽說你回國了，所以想來看看你。」既然打算放棄了，有些東西也就不必遮掩了。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她決定在這個午後的陽光下，親手打開，然後合上。
「聽說你直博了？」張文博嗅到了空氣中那點不一樣的味道，為了避免尷尬，趕忙轉換話題。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捻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放。
「嗯。」女孩點了點頭，面帶微笑。那笑容很淺，像湖面上漾開的漣漪，很快就歸於平靜。
「恭喜！」張文博也笑著點了點頭，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他看著她的眼睛，總覺得那裡面藏著什麼他不敢去深究的東西。
「張文博！」鄧薇薇忽然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種像是鼓足了勇氣後才發出的力度。
仿佛下一秒就要宣判一樣。張文博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的手指微微攥緊，然後又鬆開。
「嗯~」了一聲，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有一種像是等待什麼的、小心翼翼的空白。午後的風從兩人之間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催促什麼。
她看著他，張了張嘴。那句在心底排練了無數遍的話——那句「我喜歡你，很喜歡你」——幾乎要脫口而出。可是之前都被那麼含蓄地拒絕過了，還要再試一次嗎？還要再受一次傷嗎？就不能為自己留一絲體面嗎？難道忘了這次來是為了告別的嗎？她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終於還是換了那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盈，笑著說：「我想請你吃飯！」
聽了這句話，張文博如蒙大赦，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他趕緊答道：「好！」那個「好」字說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迫不及待地想逃開什麼。
張文博給母親打去電話，說中午不回去吃飯了，然後開車帶著鄧薇薇出了小區。車子匯入主路，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路燈、樹影、行人，都模糊成流動的光。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車廂里只有空調的風聲和導航偶爾的提示音。
兩人第一次就是吃的西餐，為了有始有終，鄧薇薇也選了一家很有名的西餐廳。餐廳在頂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午後的陽光從玻璃湧進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
白桌布上擺著銀質的刀叉，透明的水晶杯里插著一朵白色的雛菊，安靜地開著。服務員拿著菜單退出包廂，厚重的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喧譁。
兩人都看向了窗外。城市的輪廓在天際線上起伏，遠處的樓群被陽光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像一幅被慢慢描繪的油畫。鄧薇薇的手指在桌布邊緣輕輕劃了一下，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張文博！」她忽然開口道，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他好像一直在等著這句話一樣，回應的很快，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謝謝你！」女孩轉過頭看向對面的男孩，目光里沒有閃躲，只有深情，像一潭安靜的水，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張文博愣了一下，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句突如其來的道謝打了個措手不及：「謝我什麼？」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
「謝謝你讓我變成更好的自己。」鄧薇薇看著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能變得那麼優秀，能上那麼好的大學，能拿那麼多的獎學金，能受到那麼多的尊重。」她的眼神有些迷離，像是在回憶一條漫長而曲折的路。
「遇到你之前，我是個容易淺嘗輒止的人，遇到一點困難就會哭鼻子。但是你讓我堅持下來，一直持續地做一件事。我其實並不後悔選這條路，因為在這條路上我也同樣收穫了很多沿途的風景。」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走著走著，忽然發現原先的初衷也變得沒那麼重要了……」她的聲音斷在那裡，像一根琴弦忽然被輕輕撥了一下，餘音在空氣里顫動。
她努力笑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而釋然。但眼眶裡蓄滿的淚水出賣了她此刻的清醒——那些淚光在午後的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像碎了的星星。她拼命忍住了，沒有讓它們落下來。
張文博一直看著女孩，看著她所有的表情——從輕鬆到痛苦，再到坦然。那些細微的變化在他眼前慢慢展開，像一幅被捲起的畫被一點一點打開，每一寸都讓他心驚。
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在別人的生命里如此重要，他忽然覺得當時輕描淡寫的拒絕太過草率，像隨手合上一本還沒來得及讀的書，錯過了裡面所有的字句。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也好，解釋也好，但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也許對方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安慰。
這時，服務員端著餐盤推門而入。銀色的餐盤上擺著兩份牛排，熱氣升騰，醬汁在白色的盤沿上畫出精緻的弧線。鄧薇薇轉過頭，趁機用紙巾擦去眼角的眼淚，動作很快，像是怕被看到。
「你今晚住在哪兒？要不去我家裡住？」張文博趕緊轉換話題，聲音裡帶著一種想要彌補什麼的急切。
「不用了，我吃完飯就坐車回學校了。」鄧薇薇已經恢復了平靜，聲音裡帶著一種做完了一件大事後的釋然，「這幾天忙著我姐姐的婚禮，很多事情都落下了，我還要回去繼續奮鬥呢。既然選了讀博這條路，就要走完它。」她點點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向自己承諾。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你儘管說。」張文博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無能，那些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的。」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牛排，送進嘴裡。肉質的汁水在舌尖上化開，帶著黑胡椒的微辣，但她嘗不出什麼味道。自己一路都是一個人走過來的，所有的苦和甜，還是留給自己一個人品嘗吧。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不到一米的距離上，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動，像一場無聲的、金色的雪。
他們安靜地吃著飯，偶爾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像兩個已經告別了很久的人，終於坐在了同一張桌子前，卻又像隔著一整片海。
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了。張文博剛推開門，裴攸寧正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她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那上面有一層她自己都讀不懂的、複雜的神色。
「中午在樓下的是薇薇嗎？你中午是和她一起吃飯的？」裴攸寧放下果盤，在沙發上坐下，聲音裡帶著一絲關切。
「嗯！」張文博的心裡很亂，胡亂地答道。他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里，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她喜歡你？！」裴攸寧繼續問道，目光像一盞燈，直直地照進兒子心底。
張文博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向母親，目光里有一種被看穿後的不知所措。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道：「曾經，應該是的！」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承認一件自己也不太確定的事。
裴攸寧細細品味這句話，曾經的，什麼意思，現在結束了？她看著兒子低垂的眉眼，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疼。難道剛才吃飯是散夥飯？那個女孩千里迢迢跑來，就是為了跟他好好告別？
「那你對她有好感嗎？」她忍不住繼續問道，聲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像在哄一個不肯說出心事的孩子。
「如果她不是乾媽的女兒，原本可以試試的。」張文博還是幾年前的態度，但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閃了一下，像是連他自己都不太確定這個理由是否還成立。
裴攸寧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所有的無奈都嘆了出來。她坐直了身體，看著兒子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你聽我說」的鄭重：「你這孩子，心思怎麼這麼深！做母親的肯定都希望兒女們幸福，你們兩個即便談不成也只能代表你們不合適。我和你乾媽這麼多年的交情了，怎麼可能因為你們沒談成就不來往呢。你也別拿我們來當擋箭牌，如果你真的對她有好感就應該勇敢去追求，女孩子的青春就那麼幾年，不要都讓它浪費在等待里。」
她停了一下，像是要給兒子一點消化的時間。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線，安靜地延伸著。她看到了兒子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猶疑，像湖面上被風吹過的漣漪，她不點破，只是輕聲囑咐道：「我也不勸你了，不過如果你真的想試試，不確定的情況下要注意分寸。」
裴攸寧走後，張文博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伸進口袋，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是那個手鍊。他把它掏出來，舉到眼前。彩色的珠子，星星的吊墜，還有那個藍色的W，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溫潤的光。這是女孩最後交給他的，她說這裡面的那個藍色的W不是「薇」的首字母。她還說，替她扔掉吧，因為她已經不再需要了。他的手指握緊了那條手鍊，冰涼的珠子硌著他的掌心，像一個小小的、不肯散去的秘密。
大學的清晨，如往常般醒來。
晨光從教學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下來，把整片廣場照得通亮。初秋的風帶著微涼，吹動路兩旁銀杏樹的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了。鄧薇薇背著書包趕去階梯教室，今天有一個學術會議，來得是國內頂尖的學術大咖，而且跟她的方向很接近，所以她想去聽聽，手裡攥著一本筆記本，封面已經有些磨損，裡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重點。
會議結束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從窗戶斜照進來，在講台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鄧薇薇收起筆記本，正低著頭整理書包，身邊忽然坐下一個男人。他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穿著熨帖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褲，笑容溫和而體面。
「你好，我是本校的老師，姓周。」他笑著伸出手，聲音很客氣，「剛才聽你提問，感覺你的思路很清晰，是哪個學院的？」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欣賞的、試探的意味。
鄧薇薇禮貌地笑了笑，簡單回答了幾句。她的手指在書包帶子上攥緊了一些。她並不想留校或者留在這座城市，她很想畢業後回到安城或者省城去——這邊的房價物價都太高了，而且離父母也遠。所以這個年輕男人的搭訕她沒法回應，也不想回應。
「就是加個微信而已，你以後辦什麼手續也可以找我，多個朋友多條路嘛！」對方卻還在勸說，笑容裡帶著一種「不答應也沒關係」的從容，但目光卻有些執著。
「你怎麼還不走，我都餓了！」一個男聲從身後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故作不滿的、懶洋洋的抱怨。那聲音低沉而熟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卻又近得像是貼著她的耳朵。
聽到熟悉的聲音，鄧薇薇猛地回頭，看向來人。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個站在門口的男人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他靠在門框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一臉無辜，像是等了很久的樣子。
那個自稱周老師的行政人員也轉過頭，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鄧薇薇的嘴唇微微張著，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像一隻被驚起的鴿子，撲棱著翅膀飛上了天空。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臉上，滿是錯愕，像是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窗外，銀杏葉在風裡沙沙地響著，像在替什麼人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