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 章 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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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金色光帶。王宜安正睡得昏沉,手機忽然在床頭柜上震了起來,嗡嗡的響聲在安靜的臥室里格外刺耳。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眼睛還沒睜開,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接了起來。

  「餵——」他的聲音沙啞而慵懶,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鼻音,像一隻還沒完全醒過來的貓。

  「你說話不算數。」電話那頭傳來裴文君的聲音,清亮而帶著怒氣,像一把小刀劃開了清晨的寧靜。

  王宜安猛地睜開眼睛,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清醒了。他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他坐起來,靠在床頭,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醒一些:「啊!?對不起,昨晚本來要給你回電話的,但後來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還是朋友把我送回來的。」

  他頓了頓,覺得光說還不夠有說服力,又趕緊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急於自證清白的誠懇:「真的,不信我跟你視頻,我現在還躺床上呢,差點醒不過來。」

  裴文君靠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層薄薄的疲憊照得很清楚。她昨晚等他的電話等到很晚,手機一直攥在手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後她實在撐不住了,關了機,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可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個視頻里坐在他身邊的女孩,還有那束寫著「宜安哥哥」的花。

  想到是朋友聚會,面子上過不去,多喝點也是正常的。裴文君聽到這個理由,心裡的氣已經消了大半。她頓了頓,調整了一下語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在意,但說出來的話還是泄露了心底的柔軟:「那你待會兒起來喝點小米粥,養養胃。」

  自己的父親腸胃就不太好,有時喝醉酒回來,第二天母親都會煮點小米粥給他喝。她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是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灶台上的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米香飄滿了整個屋子。她說完就後悔了——這話說得太親近了,像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叮囑。

  王宜安的嘴巴已經咧開到耳朵根了。他靠在床頭,笑得像個傻子,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層笑意照得格外明亮。他聽到她關心自己,那種感覺比喝了十碗醒酒湯還管用,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了。

  「好,我馬上起來讓保姆煮點小米粥喝!」他的聲音輕快了許多,像踩著雲朵。

  裴文君聽到他那副雀躍的語氣,忽然覺得不對,但想撤回之前的話已經不可能了。她的臉微微發燙,像被什麼東西烤了一下。想起昨晚等電話時的忐忑,想起關掉手機後的輾轉反側,想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像蒼蠅一樣在腦子裡嗡嗡轉——她又生氣了。

  「不管你什麼理由,你不講信用就是不對。」她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被辜負後的委屈。

  王宜安連忙繼續道歉,語速很快,像是怕她掛電話:「他們昨晚都欺負我,他們有女朋友我沒有,結果他們兩個人跟我一個人喝,能不醉嗎?!」

  他說「他們沒有女朋友」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不經意的暗示。裴文君聽出來了。她的心跳快了幾拍,但面上不動聲色。

  裴文君聽說他沒有女朋友,心裡頓時沒那麼生氣了,但還是把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你旁邊不是坐著一個女生嗎?!文博說那個女生他不認識呢。」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醋意太濃了,像是打翻了一整瓶陳醋,酸味瀰漫得到處都是。她的臉更紅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衣的衣角。

  王宜安聽出對方的醋意,心裡像吃了蜜一樣甜,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老老實實地解釋:「我最近交了個廣城來的朋友,那是他帶來的女伴。」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任何心虛和閃躲。裴文君聽著他的聲音,判斷著他有沒有說謊——他的聲音很穩,呼吸也很平,不像是在編故事。

  這時,裴文君又想起了之前在他朋友圈裡看到的「特殊的禮物」,那束花,那張卡片,那幾個字——「宜安哥哥」。她的手指在手機殼上輕輕敲了兩下,還是沒忍住。

  「我看你朋友圈裡的花挺好看的,是誰送的?」她的聲音儘量放得隨意,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王宜安的嘴角彎了起來。他知道她去看自己的朋友圈了,說明她很關注他。這個醋意,比剛才那個更濃。他早已經有了說辭,語氣輕鬆而自然:「那個啊!是我的基金會資助的山區貧困學生做的手工絹花,送給我表示感謝的。」

  他說完,又加了一句:「她們還寫了感謝信。我正愁怎麼回呢。」


  裴文君的心徹底放了下來,像一塊石頭落了地,砸在柔軟的沙子上,沒有聲音,但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坑。她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的天空,陽光很亮,照得她眯起了眼。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男孩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比她自己以為的要重得多。她一直在刻意保持距離,一直在告訴自己「不要開始」,可那些心跳加速的時刻、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看到他朋友圈時心裡湧上的酸澀——都在告訴她,她已經開始了。

  「對了,她們寄過來的一些感謝信,我想著給他們回復一下。但是太多了,我聽你弟弟說你字特別好看,你能不能幫幫我寫個回信?」王宜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試探。

  裴文君知道應該拒絕的。她應該說不,應該掛電話,應該去練功房跳舞,跳到筋疲力盡,跳到腦子裡什麼都不剩。可是她遲遲沒有開口,她怕自己陷進去,又怕對方拔出來。那種矛盾像兩條繩子,一左一右地拉著她,把她拉成兩半。

  「就幫我寫幾個字,好不好?」王宜安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今天下午我請你喝咖啡,我們在咖啡館寫,可以嗎?」

  裴文君也很想見他。她想起兩人一起聽音樂會時,他坐在她旁邊,側臉在昏暗的燈光里很好看;想起一起逛街時,他走在她左邊,替她擋著人群;想起一起穿著情侶裝吃飯時,對面桌的情侶投來的羨慕的目光。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腦子裡閃過,一幀一幀的,清晰得像昨天。

  「好。」她聽到自己說。

  一個字,點亮了男孩的整個世界。

  下午,陽光熾烈得像要把整個城市烤化。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卷了邊,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像是在抱怨這該死的天氣。王宜安開著自己的車去接裴文君,車裡的空調開得很低,冷風呼呼地吹著,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心還是出了汗。

  他提前十分鐘到了她家樓下,沒有催她,只是靠在駕駛座上,望著窗外那扇單元門。門開了,裴文君走出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梳著丸子頭。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她走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帶進來一股熱風和淡淡的香水味。

  兩人去了市中心一家很有名的咖啡店。店面不大,但裝修得很精緻,淺灰色的牆面,原木色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色彩濃烈而自由。空氣里飄著咖啡豆的香氣,混著奶香和肉桂的味道,讓人一進門就覺得放鬆。

  坐定後,王宜安從包里拿出一沓信件,擺在桌上。信紙大小不一,有的皺巴巴的,有的折得很整齊,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裴文君拿起一封信,展開,開始閱讀。信的內容很簡單——謝謝您,我會好好學習,不辜負您的期望。落款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但她能想像出那個孩子坐在課桌前,一筆一划寫下這些字的樣子。

  她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王宜安看著她認真讀信的側臉,睫毛微微垂著,嘴唇輕輕抿著,偶爾嘴角會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他從對面挪到了她的身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他慢慢地把一隻手伸到她身後的椅背上,支住自己的身體,向著她的方向傾斜。

  「你幹嘛靠這麼近?」裴文君感覺到對方已經超出了安全距離,那股溫熱的氣息拂在她耳側,痒痒的。她偏過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警惕。她要是不出聲,對方肯定要貼上來了。

  「我眼神不好,看不清啊!」王宜安趕緊給自己找了個理由,但人還是沒有退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映著她的臉。

  裴文君看著他那一臉無賴的樣子,根本沒有半點後退的覺悟,忽然就感覺自己進了圈套。什麼寫回信,什麼眼神不好,全是藉口。他就是想靠近她,就是想把她騙出來。她的心裡湧上一陣複雜的情緒——有氣惱,有無奈,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竊喜。

  她有些生氣了。她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把桌上的信件攏成一沓,塞進王宜安的包里。然後她拎起自己的包,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腳步很快,裙擺在身後輕輕擺動,像一面被風吹起的旗。

  王宜安已經預感到不妙,趕緊把包拉上拉鏈,塞進書包里,人也跟著追了出去。他的動作很快,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了半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咖啡店裡的客人轉過頭看著他,他頭也沒回地推門沖了出去。

  誰知道,剛出咖啡館的門,左右環顧,哪裡還有女孩的影子。街上人來人往,陽光刺眼,行人撐著遮陽傘,戴著墨鏡,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他站在台階上,踮起腳尖,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

  「裴文君,裴文君,你在哪兒啊?」他大聲喊道,聲音在嘈雜的街道上被風吹散,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他只顧著四處環顧,確定女孩可能出走的方向,根本沒注意到身後來了一輛電動車。電動車悄無聲息地滑過來,像一條無聲的蛇。

  「啊!」他急著避閃,腳上扭了一下,身體猛地往旁邊一歪,靠在了路邊的燈柱上。腳踝傳來一陣刺痛,他皺了一下眉,忍不住叫了一聲。

  開電動車的男子也大聲叫道,聲音又尖又響,帶著一種惡人先告狀的蠻橫:「走路不長眼啊?沒看到車嗎?」

  王宜安懶得跟他計較,覺得腳上也沒什麼大問題,便瞪了他一眼,準備繼續找人。他的腳踝隱隱作痛,但還能走,只是有些瘸。

  「這是人行道,不是自行車道。」一個清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一把利劍劈開了嘈雜的聲浪,「你在人行道上騎車撞了人,你還有理了?」

  裴文君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她站在王宜安身後,雙手叉腰,一臉怒意,像一隻炸了毛的貓。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層火光照得很清楚。她開啟了戰鬥模式,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子彈一樣射出去。

  那個騎電動車的男人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想反駁,但看到周圍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的氣焰頓時矮了三分。他嘟囔了一句什麼,擰動車把,一溜煙地跑了。

  裴文君蹲下身子,仰頭看著王宜安,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腳上。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腳踝,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她的聲音柔了下來,帶著一絲關切:「你腳沒事兒吧?」

  王宜安俯瞰下去,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里。她的眼睛亮閃閃的,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睫毛微微翹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炸開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上都映著她的臉。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裴文君站起身,對著已經遁逃的肇事車輛大聲喊道:「你別跑啊!撞了人還跑!」

  她氣鼓鼓的樣子,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王宜安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的表情——氣鼓鼓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撅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那時候她說「他兩次說我,我就說他一次」,也是這副模樣。

  「我沒事,就是崴了一下。」王宜安看到她真要追出去,趕緊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指圈在她細瘦的手腕上,能感覺到她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的,很快。

  裴文君停下來,轉過頭看著他,眉頭還皺著:「咖啡廳門口應該有監控,可以查一下他的車牌號。」

  「算了,剛才我也有問題。」王宜安鬆開她的手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慶幸,「你能扶我去地下車庫嗎?」

  其實他的腳並沒有什麼大礙,只是有輕微的疼痛,走幾步就緩解了。但他不想這麼快就結束這個被她攙扶的時刻。她的手指搭在他的小臂上,涼絲絲的,像一塊溫潤的玉。那種被她在意的、被她扶著的感覺,讓他捨不得說「我沒事」。

  「你還真好說話!」裴文君一邊嘀咕,一邊扶著他的胳膊。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你這個人就是太善良了」的嗔怪。

  兩人一路走到地下車庫,腳步很慢。地下車庫的光線昏暗,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面上,交疊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汽車尾氣和灰塵的味道,混著淡淡的汽油味,讓人有些發悶。

  到了停車位,上了車。和來時一樣,王宜安坐在駕駛位,裴文君進了副駕駛。車門關上,外面的嘈雜聲被隔絕了,車裡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呼呼的風聲。

  裴文君開始摸索安全帶,手在座椅旁邊摸了幾下,沒摸到。王宜安趕緊欠起上身,伸手去幫她找。他的身體向她傾斜過來,右手越過她的肩膀,去夠安全帶扣。

  兩個人貼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著陽光曬過的氣息;近到他能看到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和她微微顫動的睫毛。裴文君的手頓住了,她鬆開摸到一半的安全帶,手指僵在半空中,連呼吸都放緩了下來,生怕自己的氣息碰到他近在咫尺的臉上。

  王宜安已經摸到了安全帶,他拉過來,正要扣進卡槽里。他轉過頭,看向她。地下車庫的光線雖然昏暗,但他還是可以看到女孩亮的發光的臉頰,像一顆被月光照亮的珍珠。她的嘴唇微微抿著,耳尖泛紅,整個人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安靜而羞澀。

  他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他沒有多想,低下頭,在她臉頰上輕輕親了一口。那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把安全帶給女孩扣上,卡槽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裴文君感受到臉頰的濕潤,溫熱的,柔軟的,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觸了一下。她的心跳更快了,快到她覺得他能聽見。她以為是對方不小心碰上的,便沒有說什麼。但她不敢看他,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你行不行啊?」她小聲問,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啊!?」王宜安還在回味剛才那一吻的滋味,唇間似乎還殘留著她臉頰的溫度和淡淡的香氣。他忽然聽到這句「你行不行啊」,腦子裡「嗡」地一下炸開了。他咽了咽口水,心想這是嫌棄自己不夠大膽嗎?她這是在暗示什麼嗎?

  他趕緊轉過身,用一隻胳膊支在她座椅的靠背上,身體慢慢前傾,靠近她。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她嘴唇上那一層淡淡的唇彩,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水潤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粉唇上,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他正打算親上去——

  「我問,你的腳到底能不能開車啊?」裴文君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一種「你是不是理解錯了」的困惑。

  王宜安的動作僵住了。

  我靠,原來是這個意思。差點會錯了意。他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像被火燒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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