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 章 特殊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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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像一塊深藍色的天鵝絨,從城市的天際線緩緩鋪展開來,華燈初上,萬家燈火在暮色里次第亮起。張文博背著電腦包,趿拉著運動鞋就往玄關走,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劃著名,頭都沒抬。

  「姐,我今天不回來吃飯。」

  裴文君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幾點油漬。這些天奶奶又回省城了,做飯的任務就落在了她身上。她看了看弟弟那副急匆匆的樣子,隨口問了一句:「你去哪裡?」

  「我們公司開會啊,王扒皮真是工作狂。」張文博換好鞋,直起身,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剝削的打工人的怨念,「開完會,公司骨幹聚餐。」

  裴文君「哦」了一聲,沒再多問。鍋里的油已經熱了,她把切好的蔥花倒進去,滋啦一聲,香味瞬間炸開。她握著鍋鏟翻炒了幾下,油煙機的轟鳴聲蓋住了關門的聲音。

  晚上,張文博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書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癱進靠墊里,眼睛半眯著,像一隻被太陽曬蔫了的貓。

  「困死了——」他的聲音拖得很長,尾音消失在打了一半的哈欠里。

  裴文君正對著電視跳操,穿著一件淺粉色的運動背心,頭髮紮成高馬尾,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頭上。她停下來,拿起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轉頭看著弟弟:「怎麼了?」

  「下次再也不跟他們出去吃飯了。」張文博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聲音悶悶的,「熏死我了,熏得我都困了。」

  裴文君放下毛巾,走到沙發邊坐下,電視裡的健身教練還在喊著「一二三四」,她伸手按了暫停。「他們抽菸啊?」她的聲音不大,但問得很認真。

  「你說呢!」張文博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滿是被迫害後的委屈,「嗆死我了,害我吸二手菸。我還沒成年呢,他們也不怕把我熏傻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沙發上彈起來,把書包扔到一邊,脫掉T恤衫,光著膀子直接進了洗手間。水聲嘩嘩地響起來,隔著門,聽起來很遠。

  裴文君靠在沙發上,抱著靠墊,望著天花板發呆。電視屏幕定格在健身教練高舉雙手的畫面上,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木偶。

  過了一會兒,張文博從洗手間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發梢滴在肩膀上。他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走到客廳,看到姐姐還在跳操,便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姐,今天王扒皮跟我說要給我公司一成的乾股,還讓我對團隊其他人說自己投了錢。」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既興奮又困惑的複雜情緒,像撿到了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不知道裡面裝的是驚喜還是炸彈,「你說能不能幹?」

  裴文君停下來,關掉電視,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只有空調外機低沉的嗡嗡聲。她走到沙發邊,在弟弟身旁坐下,靠墊被壓下去一塊。她仔細想了想,才開口:「這個我也不懂。照他的意思,你不用投錢可以享受分紅,應該是好事。不過,無功不受祿,還是要想清楚。」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行你就問問爸。」

  張文博的表情立刻垮了下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算了吧,我上次因為公司的事問了爸一下,他把我罵了一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心有餘悸的後怕,「說我不務正業,讓我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還讓我以後不要摻和王宜安公司的事。」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鬱結都吐了出來。「可是,王宜安對我這麼優待,會不會有什麼企圖啊?雖然平時他出手也挺大方的,但唯獨給我乾股,會不會有貓膩?一成的股份,可不少啊!」

  裴文君咬了咬唇,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靠墊的一角。她也不清楚這件事是不是跟自己有關係。王宜安那個人,心思深得很,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但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

  「你要是覺得有問題,那就別接受就是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反正我們家也不差你那點錢。」

  張文博點了點頭。他這個人,除了學習、比賽之外,其他的東西真的搞不懂,也懶得花心思。反正不是自己應得的,就不要了吧,省得有後患。

  「對了。」裴文君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說他們都抽菸,那王宜安也抽菸嗎?」

  「他好像不抽。」張文博想了想,歪著頭回憶了一下,「還是他讓他們把煙按滅的,說我年紀小,怕把我熏傻了。他這個人還是有些眼力的。」他的嘴角彎了彎,帶著一種被重視後的小得意。


  「今晚他們還有夜場,王扒皮說我未成年不能去,把我攆回來了。」他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才不稀罕」的傲嬌,「誰稀罕啊!我才不要去吸二手菸呢。」

  裴文君的手指在靠墊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他們經常去夜場嗎?」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像是怕被誰聽見。

  「沒有,我知道的這是頭一次。」張文博老老實實地回答,把飯局上聽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好像王宜安要給他們介紹個特殊的朋友認識。」

  兩人正說著,張文博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他點開一看,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一聲低低的「我靠」。

  「怪不得不帶我去,原來少兒不宜啊!」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興奮。

  裴文君伸頭看過去。屏幕上是微信群里某人發的一個視頻,畫質不算清晰,但能看出是在一個燈光昏暗的包廂里。彩色的射燈在天花板上旋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紅忽綠。有男有女,有的男女貼得很近,像連體嬰一樣黏在一起。而王宜安的身邊,正好也坐著一個女生——長髮披肩,側臉精緻,正偏著頭跟他說著什麼。

  「還好,這些好像都是他們女朋友。」張文博又認真看了幾遍,像是在做一道判斷題,逐幀分析,「嚇死我了。」

  「那這個呢,也是他的女朋友嗎?」裴文君的聲音冷了下來,像冬天的風吹過結了冰的湖面,沒有溫度,沒有波瀾。

  張文博推了推眼鏡,湊近屏幕,認真辨認了一下那個女生的臉,然後搖了搖頭:「沒聽說他有女朋友啊?不會今天就是介紹這個女的給大家認識吧?」他歪著頭,又看了一眼,「你別說,長得還挺不錯的。」

  裴文君看到那個女孩的臉——這何止是不錯而已,算是大美女了。眉眼精緻,五官立體,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能讓人心動。她的手指攥緊了靠墊,指節泛白。

  張文博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忽然轉過頭,看著姐姐,鏡片後面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不諳世事的好奇:「姐,連王宜安都有女朋友了,你有男朋友了嗎?你跟我說,我保證不告訴爸媽。」

  裴文君正在氣頭上,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聽到弟弟這樣問,她沒好氣地甩了一句:「交什麼男朋友,沒一個好東西。」

  說完,她站起身,把靠墊扔到沙發上,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臥室。門在身後「砰」地關上了,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張文博愣在原地,嘴巴微張,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他知道姐姐生氣了,可今天自己也沒說什麼啊。沒有男朋友就直說嘛,沒必要生氣吧。他撓了撓頭,搞不懂。

  臥室里,裴文君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深呼吸了好幾次。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細線,像一根繃緊的弦。

  雖然知道兩人的關係不能再進一步,但想到對方這麼快就移情別戀,她心裡那根弦就斷了。不是疼,是空,像有什麼東西被人從胸口挖走了,留下一個洞,風一吹,呼呼地響。她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悸動都是餵了狗,那些深夜裡的輾轉反側、那些點到他的頭像又退出去的猶豫、那些在異國街頭看到情侶牽手時心裡湧上的一絲酸澀——全都餵了狗。

  她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找到那個熟悉的頭像,準備把他拉黑。

  然後她看到了一條新消息。

  【今晚有個聚會,要來嗎?都是我的好朋友。】

  下面是第二條:【定位:某某卡拉OK練歌房。】

  裴文君看著那兩行字,撅著的小嘴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來。她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輕輕滑過那兩行字,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這還差不多。」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不過,她沒打算去。別人帶的都是女朋友,如果自己去了,就是變相承認自己是他女朋友了。她還沒有準備好,不,是根本不能。兩家的態度擺在那裡,像一道看不見的牆,她不想去撞。

  但是,也不能不回信息。她猶豫了一下,點開了語音通話。

  王宜安的心思根本沒在唱歌上。

  包廂里的燈光昏暗而曖昧,彩色的射燈在天花板上緩慢旋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茶几上擺滿了酒水和小吃,有人舉著話筒嘶吼,有人窩在角落裡竊竊私語,有人划拳喝酒,笑聲和歌聲混在一起,嘈雜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王宜安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眼睛盯著那個名字。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越來越快。包廂里空調開得很低,但他的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屏幕上跳出了那個名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差點直接從沙發上彈起來。他正要起身出去接電話,一旁的蘇一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就在這裡接。」蘇一鳴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就說吵,過一會兒回給她。」

  為了這場「測試」,王宜安特地把這個戀愛軍師請過來現場指導。蘇一鳴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在杯子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他的表情很平靜,像一個在看實驗結果的科學家。

  王宜安看了一眼蘇一鳴,看到他篤定的眼神,便穩住了心神。他坐下來,拿起手機,接起了電話。

  「餵?」他的聲音儘量放得平靜,但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敲門,「我在包廂里,有點吵。你過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裴文君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王宜安聽著她說話,然後按照蘇一鳴的建議,說了一句「這裡太吵了,聽不清,我等下回給你吧」,便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重新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把一段心事壓在了底下。然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是冰的,從喉嚨滑下去,涼到胃裡。

  「我覺得這個女孩對你還是有點意思的。」蘇一鳴側過身,跟他耳語,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今晚不要回她電話,然後明天等她的電話。如果她對你真的有意思,她一定會主動打電話給你;如果對你沒意思,大概率不會打。」

  王宜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蘇一鳴,低聲問:「那我不回她電話,她會不會生氣啊?以後都不理我了怎麼辦?」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患得患失的緊張。他從小到大,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成績、比賽、獎項、別人的認可——只要他努力,就一定能拿到。可唯獨她,讓他覺得努力沒有用,聰明沒有用,什麼招數都沒有用。

  蘇一鳴放下酒杯,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包廂里的燈光很暗,但他的眼神很亮,像一個在給學生講課的老師。

  「如果她明天一早打電話過來質問你,你就說昨晚喝多了,最後還是朋友送你回的家,然後跟她好好道歉。」他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像在念一份操作手冊,「你說明情況後,如果她第一句話是問你身體怎麼樣,那就是關心你,那這個女人一定是喜歡你的。如果她第一句話是繼續罵你,那即使她對你有意思,也不見得是你的良配。」

  王宜安細細思考了一下,覺得對方說的有理。他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喉嚨發緊,但他沒有皺眉。

  為了怕自己忍不住回對方信息,他退出微信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几上。然後他又多喝了幾杯酒,一杯接一杯,像是在澆滅什麼。

  模模糊糊間,王宜安感覺到身邊女生的靠近。那股香氣很特別,不是普通的香水,是一種更私密的、帶著體溫的、讓人心猿意馬的味道。夏天穿的少,胳膊都是露在外面的,他能感覺到女生有意無意地用胳膊蹭他,皮膚貼著皮膚,涼絲絲的,像一條蛇。

  這是個什麼情況?

  這個女生是蘇一鳴帶來的,說用來當「試金石」的——看看裴文君會不會吃醋。但這種動作,已經超出了「試金石」的範疇,是一種明確的暗示,是個男人都能感覺到。

  王宜安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沒有轉頭,沒有看她,只是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幾厘米。女生的胳膊又跟了過來,像一塊甩不掉的磁鐵。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動作不重,但很果斷。

  走廊里的燈光比包廂里亮得多,他眯了眯眼,適應了幾秒。阿楓正靠在牆邊,雙手抱胸,像一個沉默的影子。看到王宜安出來,他立刻站直了身體,目光裡帶著詢問。

  王宜安走到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派人去查一下那個蘇一鳴,還有他今天帶來的那個女人。」

  阿楓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走到走廊盡頭去打電話了。

  王宜安靠在牆上,閉了閉眼。走廊里的空調出風口正對著他,冷風呼呼地吹著,吹在他發燙的臉上,但他不覺得涼。他掏出手機,翻開那個對話框,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層疲憊和困惑照得很清楚。他按滅了屏幕,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只剩盡頭窗戶透進來的一線月光,銀白色的,像一把薄薄的刀,切開了黑暗,卻切不開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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