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章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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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文君目送著那個金髮女孩上了樓,樓梯轉角處傳來一聲輕輕的關門聲,整棟小樓又恢復了寧靜。廚房裡只剩下灶台上那鍋還冒著餘溫的義大利面,和空氣里飄著的番茄肉醬的香味。

  王宜安從餐桌旁站起來,走到裴文君身後。她正低著頭洗碗,平日裡不怎麼用,還是要重新洗一下,手指浸在溫水裡,泡沫在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他離她很近,近到能聞到她頭髮上洗髮水的味道——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水味,是一種淡淡的、像雨後青草的氣息。

  「她剛才問的什麼?」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低沉而清晰。

  裴文君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洗碗,水聲嘩嘩地掩蓋了她加速的心跳。「沒什麼。」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聽音樂會的時候,她曾問過王宜安會不會本地的語言,他搖了搖頭。她默認對方聽不懂,所以剛才同居的女孩問她「這是你男朋友嗎」的時候,她沒有否認,只是笑了笑。那個同居的女孩一直覺得她這個年紀不交男朋友很不正常,還妄圖給她介紹男性朋友,說什麼「我朋友的兄弟很不錯」「我同學還沒有女朋友」。她聽得煩了,又不便發作。現在有個現成的擋箭牌出現在面前,她不介意用一下——反正對方也聽不懂。

  「我怎麼感覺跟我有關係呢!」王宜安的眼神里充滿了疑惑,眉頭微微皺著,像一個解不開謎題的孩子。

  「沒有啦!你想多了!」裴文君趕緊打斷這個話題,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碗架,用抹布擦了擦手,轉過身,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兩人在餐桌旁坐下。裴文君拿出三個盤子,先給王宜安盛了一盤,麵條在盤子裡堆成一個小山丘,上面澆著紅亮亮的肉醬,撒了幾片羅勒葉做點綴。又給自己盛了一盤,最後給房東老奶奶盛了一小盤,放在托盤上端過去。

  房東奶奶接過盤子,藍色的眼睛裡閃著慈愛的光。她看了看裴文君,又看了看坐在餐桌旁的王宜安,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仿佛什麼都看透了。她端著盤子,輕手輕腳地進了自己的臥室,橘貓跟在她腳邊,尾巴翹得高高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沒想到你的廚藝這麼好。」王宜安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起來,麵條在嘴裡彈了一下,醬汁濃郁而鮮美,番茄的酸甜和肉丁的咸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剛開始真害怕吃的是什麼黑暗料理。」

  他這話不是客套。他見過太多留學生曬出的「黑暗料理」——焦黑的牛排、糊成一團的炒飯、咸到發苦的湯。他以為裴文君也是那個水平,沒想到她做出來的東西,比外面不少餐廳的都好吃。

  裴文陽對誇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她拿起叉子,捲起一小撮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很平靜。

  「你今晚住在哪個酒店?」她放下叉子,抬起頭看著他,「要是打車的話,要趁早預約。這裡的計程車不如國內方便。」

  王宜安正把一塊肉丁送進嘴裡,聞言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頭,像是在思考什麼。

  「我看你樓上不是還有個房間嗎?能租給我一晚嗎?」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今晚天氣怎麼樣。

  裴文君愣了一下。那個房間很小的,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和一張書桌,窗戶朝北,冬天還有點冷。哪有酒店住著舒服?最主要的是,她不想讓他留下。

  「那個房間很小的,哪有酒店住著舒服?」她委婉地拒絕。

  「我身上帶了不少現金!」王宜安壓低聲音,然後把放在腳邊的背包拉鏈拉開一條縫。裴文君湊過去看了一眼——裡面是兩捆本地紙幣,碼得整整齊齊,厚厚的,像兩塊磚頭。

  「這麼多錢啊?」她有些吃驚。她知道他帶了些現金,沒想到帶了這麼多。

  「就是啊,所以住在外面不安全!」王宜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一個在分享秘密的孩子。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讓人覺得他不是在找藉口,而是真的在擔心。

  裴文君猶豫了。她不是那種輕易會被說服的人,但他說得確實有道理——這麼一大筆現金,放在酒店房間裡,確實不太安全。

  「可是……」

  「我不白住你的,這是房費。」王宜安趕緊從包里抽出幾張紙幣,放在桌上,推到她的方向。

  裴文君看著紙幣,又看了看他那張寫滿了「收下吧收下吧」的臉,嘆了口氣。

  「那……好吧。」她覺得既然是同胞自然要幫襯一下,何況兩家還認識,最重要的是他帶那麼多錢確實很不安全。

  見女孩答應了,王宜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趁熱打鐵,又提出了第二個請求:「對了,你明天有空嗎?能給我當個嚮導,帶我轉轉嗎?你的禮物還沒買呢。」


  裴文君搖了搖頭。她不是不想幫他,是真的沒空。

  「我明天還有早課。」她頓了頓,「今天的音樂會不就是禮物嗎?所以不用再買禮物了。」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冷漠。但她覺得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他們之間隔著一道海峽,隔著一個大洋,隔著一年半沒見的時間,也隔著一首沒被聽懂的電影插曲。

  王宜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桌上的那幾張紙幣又往前推了推。

  「不用,你可是我弟弟的老闆,怎麼能收你的錢呢。」裴文君把紙幣推回去,語氣客氣而疏離。她這麼說,讓兩人之間的關係又隔了一層——不是朋友,不是同學,是「我弟弟的老闆」,繞了好幾個彎,像一條被打了結的繩子。

  她站起身,引著對方上了樓。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前一後。

  「那你就住這個房間吧。」她推開那扇關著的門,側身讓開,然後轉身去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我去看看有沒有新的毛巾和牙刷。」

  王宜安走進房間看了看,房間確實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床單是淺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有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書桌上放著一盞小檯燈,燈罩是米白色的,光線柔和。窗外能看到街對面的屋頂,幾隻鴿子站在那裡,咕咕地叫著,在月光里縮成一團。

  裴文君從洗手間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條疊好的毛巾和一支還沒拆封的牙刷。

  「幸好有些存貨。」她把東西遞過去,「這是毛巾和牙刷。」

  王宜安接過女孩手裡的東西,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觸感冰涼而柔軟。他低下頭,笑著道謝,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你把包放這裡吧。床單前幾天才洗的。」裴文君指了指床頭櫃,又彎腰從床底翻出一雙男士拖鞋,「這是我爸的拖鞋,你們差不多高,應該可以穿得上。」

  她事無巨細地安排著,像一個在布置客房的民宿老闆,專業而周到,卻又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生澀。

  交代好之後,裴文君便下樓去洗碗了。她需要給他一些空間洗漱,也需要給自己一點時間平復一下莫名其妙加速的心跳。

  等她再次上樓的時候,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洗手間的門開著,熱氣從裡面湧出來,帶著沐浴露的香味。王宜安站在洗手台前,手裡拿著吹風機,正在吹頭髮。熱風把他的髮絲吹得凌亂,水珠從發梢甩出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領口有些大,露出鎖骨的線條。

  兩人正準備說話,就聽到樓上響起了動靜——床板吱呀吱呀的聲音,混著低低的說話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裴文君的臉一下子紅了。王宜安也愣了一下,吹風機的聲音停了,樓上那些聲音便更清楚了,像潮水一樣湧進耳朵里,擋都擋不住。

  兩個人站在走廊里,誰都沒有說話。空氣像被凍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為了緩解尷尬,裴文君笑了笑,聲音有些不自然:「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太好。」

  王宜安放下吹風機,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促狹,幾分不好意思。他壓低聲音,像是在問一個不該問的問題:「他們……每晚……都這麼吵嗎?」

  裴文君低下頭,看著自己拖鞋的鞋尖。她在這裡學習了一段時間,這種事情經常遇到。一開始還不懂,以為是床壞了還是什麼東西在響,後來室友跟她說了,她才恍然大悟。那種尷尬,她到現在都記得。好在室友還算講理,她跟對方說了之後,對方便答應十點以後不再吵鬧,達成了一種不太成文的默契。

  「我跟她講好的,十點以後不要吵。」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說一個不太光彩的秘密。

  王宜安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但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像是在想什麼。

  「那為什麼不找一處好一點的房子?」他問,「你這樣會影響睡眠的。」

  他覺得這個地方不太好,老舊的樓房,單薄的牆壁,還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打破約定的樓上鄰居。他不明白裴文君的父母怎麼放心讓女兒住在這樣的地方。

  「樓下的房東和我爸爸的師兄是認識的。」裴文君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無奈,也有感激,「所以這裡相對來說還是安全一些。」

  她沒有覺得條件不好。對於她來說,安全比舒適更重要。一個女孩子在異國他鄉,能有一個知根知底的房東,比住在豪華但陌生的小區里強得多。


  王宜安也知道自己不方便過多干涉,便點了點頭。

  「你……什麼時候回國啊?」裴文君問道。

  裴文君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她可不想讓他久住,有一個陌生人在,太不自在了,連穿著睡衣在走廊里走都不方便。

  「我還要過幾天。」王宜安故意說,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裴文君沒有掩飾自己的吃驚,「啊」了一聲。

  王宜安看著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他彎下腰,把臉湊近了一些,聲音裡帶著一種故作神秘的低沉:「放心吧,我明天去我表姐家,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裴文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但沒有假客氣地反駁他。她心裡確實是這麼想的,他也看出來了,兩個人都不需要演戲。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這一晚,兩個人都睡得很甜。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安靜而溫柔。窗外的風吹過檸檬樹的枝葉,沙沙的,像是在唱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

  第二天一早,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王宜安睡到了自然醒,睜開眼睛的時候,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兒。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走到走廊里。

  洗手間的鏡子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淺黃色的紙,邊角剪成了圓角,上面是裴文君娟秀的字跡,一筆一划都很認真:

  「街對面有早點,房間不用收拾了,你直接去表姐家吧!」

  王宜安用手指撫了撫那行字,指尖觸到紙面,微微有些發澀。這些話語竟然有些像妻子對丈夫的叮囑——出門記得吃早餐,不用收拾房間了,路上小心。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軟的,暖暖的。

  不過看到最後一句,他又有些泄氣。這是想趕緊把自己送走呢。他嘆了口氣,把便利貼從鏡子上揭下來,折了兩折,放進了錢包里。

  他回到房間,把床單理了理,被子疊好,枕頭放回原位,把用過的東西都歸置整齊。然後背上包,下了樓。

  街對面的早點鋪已經開了,是一個小小的麵包店,櫥窗里擺著牛角包、巧克力麵包和各式各樣的甜點,香氣從門縫裡飄出來,勾得人邁不動步子。他買了兩個牛角包和一杯熱咖啡,站在街邊吃完了,咖啡的熱氣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和麵包的香味混在一起。

  阿楓開著車已經等在街角了。王宜安上了車,沒有說去哪裡,而是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裴文君的課程表——昨晚他趁她洗碗的時候,偷偷拍了貼在冰箱上的那張課表。今天上午她有課,十點下課。

  「去她的學校。」他對阿楓說。

  車子停在街對面,王宜安下了車,靠在車門上,等著。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從教學樓里湧出來,三五成群,有說有笑。王宜安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就看到了她——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大衣,圍著那條淺灰色的圍巾,頭髮披散著,被風吹起來幾縷。她低著頭看手機,腳步很快,像是急著去什麼地方。

  他正要揮手,忽然有個外國男孩擋在了裴文君面前。

  那男孩很高,比王宜安高出半個頭,一頭棕色的捲髮,眼睛是淺藍色的,笑起來很好看。他穿著黑色的皮夾克,牛仔褲,運動鞋,整個人看起來陽光而自信。他站在裴文君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臉上的笑容燦爛。

  王宜安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看著那個男孩低頭跟裴文君說話,看著裴文君微微後退了一步,看著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近到讓他覺得刺眼。

  他快步走過去。

  「怎麼回事?」他用英語問,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冷。

  外國男孩轉過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亞洲面孔,一臉莫名。他上下打量了王宜安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解,還有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不好意思,我真的沒空。」裴文君對男孩說,語氣客氣但疏離。這個男孩想約她下午出去玩,那種帶著目的的約會,她當然不會去。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只是不想給他任何錯誤的信號。

  「為什麼?你下午不是沒課嗎?」男孩還不放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拒絕後的不甘。

  「她都說她不想去了。」王宜安直接打斷道,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的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目光直視著那個比他高半頭的男孩,沒有任何退縮的意思。

  男孩轉過頭,上下打量著王宜安,目光裡帶著一種明顯的敵意:「你是誰?我沒跟你說話!」

  「我是她朋友。」王宜安的語氣不卑不亢,既沒有挑釁,也沒有示弱。

  男孩的目光在王宜安和裴文君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最後落在裴文君臉上。他的眉頭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文,他是你男朋友嗎?」

  街道上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吹起裴文君圍巾的流蘇,也吹亂了王宜安額前的頭髮。遠處教堂的鐘聲敲響了,噹噹當的,在午後的陽光里迴蕩,一聲一聲,像是在替什麼人等待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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