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 章 沒那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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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到了大二。

  初冬的風從河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落葉的氣息,把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吹得嘩嘩作響。王宜安剛比完賽,沒有跟著團隊回國,而是留在了比賽的城市。他打算玩兩天,再去表姐的酒莊拜訪一下。那個酒莊在南方地區的邊緣,他表姐嫁過去之後,一直邀請他去,他總是沒時間。這次難得飛了這麼遠,不去一趟說不過去。

  這個城市的冬天比國內冷得多。他帶的衣服不夠厚,站在酒店門口等車的時候,冷風從領口灌進去,凍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縮了縮脖子,決定先去逛逛,買件厚一點的外套。

  阿楓開著車遠遠地跟在他身後。阿楓是外公宋遲宴為他特地安排的保鏢,曾經執行過維和任務,沉默寡言,永遠穿著深色的夾克,像一道不動聲色的影子。王宜安起初覺得不自在,後來也就習慣了——外公年紀大了,對孫輩的安全總是格外上心。

  他在商場裡轉了一圈,買了件灰色的羊毛大衣,又在旁邊的咖啡店坐了會兒,掏出手機,在自己團隊的小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我在國外,你們想要什麼禮物嗎?】

  群里很快熱鬧起來。有人要巧克力,有人要香水,有人說什麼都不要,帶幾張明信片就行。王宜安一一點頭答應,記在備忘錄里。

  這時,張文博給他私發了一條消息:【我不要什麼禮物,你幫我給我姐姐帶一件生日禮物吧。快到她生日了。】

  張文博轉了一個紅包過來,又附了一行字:【你看著買,我相信你的眼光。多退少補啊!】

  王宜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點了紅包,然後回覆:【交給我了。】

  張文博感覺每次給姐姐送禮物都是個大難題,這下好了,自己只需要負責給錢就行了。

  王宜安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該買什麼。花?太普通了。首飾?他不太會挑。香水?萬一她不喜歡那個味道呢。他想了一路,最後還是決定先去見她,當面問問她想要什麼。

  阿楓載著他開了一天的車。高速公路兩旁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丘陵,最後進入了一片起伏的葡萄園。遠處的山丘上散落著石頭砌的村莊,教堂的尖頂在陽光下閃著光。王宜安靠在車窗上,看著那些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心裡忽然有些緊張——一年半沒見了,她變了嗎?還認得出來嗎?

  到了裴文君所在的城市,已經是中午了。陽光從藍得透明的天空中傾瀉下來,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王宜安沒有提前告訴她,想給她一個驚喜。他讓阿楓把車停在學校對面的街邊,自己下了車,望著那扇鐵藝大門。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從教學樓里湧出來,有的背著書包,有的抱著書,有的邊走邊和朋友說笑。王宜安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他以為自己可能需要辨認一會兒,畢竟一年半沒見了。

  可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裴文君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圍巾是淺灰色的,鬆鬆地繞在脖子上,頭髮披散著,被風吹起來幾縷。她走在人群中,身姿挺拔,脖頸修長,整個人白得發光,在一群白種人面前也毫不遜色。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像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

  「裴文君!」他朝她揮手,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裴文君正低著頭看手機,沒注意到。旁邊的同學碰了碰她的胳膊,用英文說了句什麼,她才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定在了他身上。

  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驚喜,還帶著一絲沒來得及掩飾的慌亂。她小步跑過來,停在他面前,微微喘著氣,仰著臉看著他,笑了。

  「你怎麼在這兒?」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王宜安被她笑得有些恍惚,定了定神,才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他又掏出手機晃了晃:「你弟弟讓我替他帶生日禮物,可是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所以想著還是問問你的意見再說。」

  裴文君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不用了,生日每年都有,不用老是送禮物。文博就是懶得花心思想,才把鍋甩給你的,你別聽他的,我回頭跟他說。」

  她覺得張文博太欠考慮了——讓別人帶禮物,那別人怎麼好意思不跟著送一份呢?害得外人為自己花錢,她心裡過意不去。

  王宜安趕緊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千萬別!我答應過他的,你回頭訓他,我豈不是里外不是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認真得有些可愛,像一個生怕被夾在中間兩頭受氣的孩子。裴文君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這時,一個金髮碧眼的女同學走過來,用英文問道:「文,你明天去聽音樂會嗎?」

  裴文君轉過頭,抱歉地笑了笑,也用英文回答:「我沒買到票,去不了。」

  女同學聳了聳肩,表示遺憾,然後揮揮手走了。

  王宜安看著她微微失落的表情,心裡一動,裝作不經意地問:「你想去聽音樂會嗎?」

  裴文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想是想,但沒買到票。那個音樂會的票很難買的,一開售就搶光了。」

  「那如果我能弄到票,能邀請你明天一起去聽嗎?」王宜安笑著問,語氣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篤定。

  裴文君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她真的很想去,那場音樂會有她最喜歡的鋼琴家,曲目也很吸引人。她的理智告訴她不應該接受,可她的心已經替她點了頭。

  「真能搞到票嗎?」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一絲期待。

  「這樣,我現在去買票,明天晚上我們在音樂會的地點見。」王宜安說完,也沒給對方反駁的機會,轉身便跑了。他的腳步很快,大衣的下擺在風裡飄起來,像一面灰色的旗。

  裴文君站在原地,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撇了撇嘴,心想這個人怎麼連再見都不說就跑了。

  原來,王宜安急著跑出去是為了找剛才的那個女同學。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金髮女孩正和另一個同學並肩走在人行道上,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了。

  他氣喘吁吁地追上去,用英文叫住了她。

  「你好,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他的英文很流利,但此刻因為跑得太急,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他指了指遠處還站在校門口的裴文君,又指了指自己,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而不唐突,「我想買下你手裡的音樂會票。」

  王宜安又表示可以出三倍的價格。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從包里掏出兩張票,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表情有些猶豫。

  王宜安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他找了個理由:「其實,她很想聽這場音樂會,而我想趁這場音樂會向她表白。」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不確定這是藉口還是真心話。但女孩的眼睛亮了——外國人很吃這一套。她覺得這是件很浪漫的事,立刻答應了下來,甚至表示只要原價就行,不用加錢。

  王宜安還是按照三倍的價錢把錢轉了過去,接過那兩張票,攥在手心裡。票是淺藍色的,上面印著燙金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把票拍了照,發給了裴文君,配了一行字:【不見不散。】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靠在后座上,望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嘴角彎起一個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

  音樂會那天晚上,天氣格外好。天空是一種深邃的藍,像天鵝絨的幕布,上面綴著幾顆星星。音樂廳是一座古老的建築,石牆被歲月打磨得光滑而溫潤,拱形的窗戶上鑲嵌著彩色玻璃,在燈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裴文君穿著一件黑色的絲絨連衣裙,外面套著那件奶白色的大衣,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她站在音樂廳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給王宜安發消息。出於對演奏者的尊重,她今晚化了淡淡的妝,睫毛比平時更長了一些,嘴唇上塗了一層薄薄的唇彩,在燈光下泛著水潤的光。

  王宜安從街對面走過來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看著站在燈光下的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詩——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他以前不懂這句詩的意思,現在懂了。

  「等很久了嗎?」他走過去,聲音有些啞。

  「沒有,剛到。」裴文君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兩個人一起走進音樂廳。燈光暗下來,舞台上只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聚光燈打在琴身上,琴蓋反射著柔和的銀光。鋼琴家走出來的時候,掌聲如潮水般湧起。他坐下來,手指落在琴鍵上,第一個音符響起來的時候,整個音樂廳都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旁邊人輕輕的呼吸聲。

  裴文君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舞台,嘴唇微微抿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節拍。王宜安坐在她旁邊,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她側臉上。音樂廳的燈光很暗,只有舞台上的光反射過來,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被月光浸透的畫。

  他忽然想起那首《Playing Love》。想起那個站在舷窗邊的女孩,想起那個坐在鋼琴前的男人,想起那些從指尖流淌出來的、藏在音符里的、說不出口的心事。


  他轉過頭,把目光移回舞台。

  音樂會散場時,已經九點多了。街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夜色里散開,像一朵朵安靜的花。王宜安抱著雙臂,縮了縮脖子,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他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好餓啊!」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請你吃點夜宵吧。」

  裴文君想了想,搖了搖頭:「這邊的餐廳這個點都快打烊了。」

  這個點是酒吧盛開的時間,街對面的酒吧里傳出嘈雜的音樂聲和笑聲,玻璃門後面人影綽綽,但餐廳大多已經關了門。

  「那我先送你回去吧。」王宜安說。他覺得國外還是不太安全,尤其是晚上,街上的人漸漸少了,路燈的光也不夠亮。他不明白裴文君的父母怎麼放心讓這麼個漂亮女孩在異國他鄉獨自生活。

  「你今天請我聽音樂會,我請你吃義大利面吧。」裴文君一邊走一邊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反正對方是要送自己回家,那就自己在家裡做點吃的給他。她最近對烹飪頗有興趣,學習之餘就是窩在出租屋裡研究菜譜,烤過焦了的餅乾,煮過咸到發苦的湯,但也慢慢摸索出了一些門道。這個人正好可以拿來試吃。

  她租住的是一個三層小樓,灰白色的外牆,藍色的百葉窗,門口種著一棵檸檬樹,樹上掛著幾個還沒成熟的青綠色果子。房東是一個老太太,滿頭銀髮,戴著金絲眼鏡,養了一隻胖胖的橘貓,住在一樓。裴文君住在二樓,三樓是另一個女孩子租住。

  王宜安跟著她走上樓梯,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進入室內,暖氣撲面而來,他被冷風吹僵的臉頰慢慢恢復了溫度,鼻尖也不再發紅。他感覺暖和多了。

  裴文君上到二樓,推開右手邊的門,把自己的包包放進去,然後走出來。王宜安站在走廊上,往兩邊看了看,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月光從那裡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光。

  「你租了兩個房間?」他問。走廊兩側各有一扇門,一扇是她的臥室,另一扇關著。

  「嗯,整個二樓都是我租的。」裴文君笑著解釋,邊說邊把頭髮鬆開,髮絲散落在肩上,像一面黑色的綢緞。她用一根發圈把所有的頭髮攏在一起,紮成一個松松的低馬尾,垂在左邊的肩頭。她的脖子完全裸露在外面,線條優美而修長,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像一隻優雅的天鵝。

  王宜安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干。他轉開視線,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不自然:「你爸媽怎麼放心你一個人住在這邊?」

  「剛開始,我爸爸陪著我住了好幾個月。」裴文君進臥室換了一件家居服,是一件淺粉色的衛衣和深灰色的運動褲,頭髮還是那樣扎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柔和了許多,「後來習慣了,他們就兩周來一次看看我。」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門口,推開門,指了指裡面:「你需要洗手的話,這個是洗手間。我先下去準備一下。」

  王宜安點了點頭,看著她走下樓梯。她穿著棉拖鞋,踩在木質樓梯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在二樓轉了一圈。走廊的牆上掛著一幅水彩畫,畫的是這片街區的風景,色彩淡雅,筆觸溫柔,大概是房東老太太的作品。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葉子綠得發亮,藤蔓垂下來,在月光里輕輕晃動。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安靜的街道,路燈的光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幅剪影。

  然後他下了樓。

  廚房在一樓,是開放式的,淺灰色的櫥櫃,白色的大理石台面,灶台上方掛著一排銅鍋,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裴文君正站在灶台前,鍋里燒著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低著頭,手裡拿著刀,正在切肉丁,砧板上是一塊新鮮的豬裡脊,被她切成大小均勻的小方塊,每一顆都差不多大。

  「你喜歡甜口的還是咸口的?」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刀沒停。

  「都可以。」王宜安對吃食並不講究。他在餐桌旁坐下來,那是一張原木色的長桌,桌面上鋪著一塊藍白格子的桌布,中間放著一小瓶鮮花,是雛菊,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蕊,安安靜靜地開著。

  裴文君把切好的肉丁放進平底鍋里,滋啦一聲,油花濺起來,香味立刻飄了出來。她翻炒了幾下,又加入番茄醬和一小勺糖,紅色的醬汁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顏色鮮艷得像寶石。另一邊的鍋里,義大利面正在沸水裡翻滾,麵條由硬變軟,慢慢沉下去,又被氣泡頂上來。

  房東老太太從一樓的房間裡走出來,橘貓跟在她腳邊,慢悠悠地踱著步。她看到王宜安,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這時,忽然門口的風鈴響了,進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孩直接上了樓,女孩則笑著脫掉外套,看了一眼陌生的王宜安,然後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裴文君忙碌的背影,用本地話問道:「文,這是你男朋友嗎?」

  裴文君握著鍋鏟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了王宜安一眼,笑了笑,沒說話。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否認,也不是承認,像是一顆還沒熟透的果子,掛在枝頭,被風吹得輕輕晃了晃,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落下來。

  王宜安是能聽懂本地話的,他坐在餐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布的邊緣,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敲鼓。他看著她轉回去繼續炒菜的背影,看著她扎在肩頭的馬尾,看著她被廚房的燈光鍍上暖色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麼冷了。

  窗外的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餐桌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銀線。橘貓跳上窗台,蜷成一團,尾巴繞在腳邊,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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