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章 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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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的鐘聲敲過,安城的冬天還裹在厚厚的寒意里,街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偶爾停著幾隻麻雀,縮著脖子,像是在等春天。吳展鵬來家裡拜年的時候,裴攸寧把想開公司的事跟家裡人說了。

  韓孝英已經退休了,每天的生活就是買菜、做飯、跳廣場舞,日子過得平淡而安穩。裴攸寧想用母親的名義註冊公司,這樣方便以機構的身份進行投資和持股。但有些操作需要驗證碼,她自己不能時時盯著,便拜託吳展鵬幫忙。

  「展鵬,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幫我收個驗證碼什麼的,不麻煩,就是偶爾一下。」裴攸寧說得輕描淡寫。

  吳展鵬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韓孝英遞來的熱茶,憨厚地點點頭:「沒問題,小姨你儘管說。」

  這一世的吳展鵬,被裴俊生介紹到自己的學校當了合同工。平日裡跟著電工木工師傅一起修修燈、換換課桌板凳,干一些雜活。活兒不重,收入穩定,他幹得踏實。妻子在學校門口開了個文具店,孩子們上下學的時候生意最好,一年下來也能攢下不少。

  裴攸寧註冊好公司,把資金轉進去,以公司的名義買入股票。看著帳戶里的數字一點一點地漲,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公司內鬼的事情查清楚之後,總部的人事變動很大。幾個部門換了負責人,一批人被調走,一批人被提拔。張偉作為這次查案的關鍵人物,被總部留了下來,協助做後續的調整和交接。

  他本來打算回北城的,這一留,就留到了年後。

  那天傍晚,他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文件,正準備回家。辦公室的燈已經關了,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響。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

  「喂,你好,你能來接一下裴攸寧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焦急,「我是她同學,但我不認識你們家住在哪裡。她喝多了。」

  張偉愣了一下。那句「你們家」讓他有些恍惚,但他沒來得及計較,便問:「好的,你們在哪裡?」

  對方報了餐廳的名字,他掛了電話,轉身又走回停車場。自己喝多了也曾麻煩過她,就當是還人情了。

  冬夜的風從地下車庫的通風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他發動車子,駛出地庫,匯入海城燈火通明的街道。路兩旁的霓虹燈在車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光帶,明明滅滅的,像一條流動的河。

  趕到餐廳的時候,裴攸寧正趴在桌上,臉頰緋紅,眼神渙散。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張偉並不認識。

  「謝謝你啊,怎么喝這麼多?」張偉從趙雲錚手中接過有些迷糊的裴攸寧,她的身體有些搖晃,靠在他肩膀上,幾乎站不穩。

  趙雲錚打量了他一眼,正要說話——裴攸寧忽然抬起頭,迷濛的眼睛對上張偉的臉,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春天的花,聲音軟得像融化的糖:「老公,你來接我了!?」

  張偉的臉一下子僵住了。他感覺到趙雲錚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趕緊解釋:「我不是她老公,我姓公而已。」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姓公?這世上哪有姓公的?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個女人,每次都能讓他破防。

  趙雲錚急著回家帶孩子,也沒細想,隨口道:「不好意思啊,誤會了。不過你認識她家吧?」

  張偉點了點頭,語氣儘量平穩:「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安全送到家。」

  趙雲錚幫他一起把裴攸寧扶上車,然後匆匆走了。她心裡其實也有些奇怪——這個大學室友昨天忽然聯繫她,說要請吃飯。兩個人雖然都在海城,但除了蘇凌雪結婚那次,平時很少見面。今天一見面,裴攸寧還送了她一個挺貴重的禮物,她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吃著吃著,裴攸寧就喝多了,一個人喝了大半瓶白酒,攔都攔不住。她翻遍裴攸寧的手機,在通訊錄里找到一個備註為「老公」的號碼。雖然她不記得裴攸寧結過婚,但想著至少是個男朋友之類的,就撥了過去。

  車子駛入主路。車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倒放的電影膠片。裴攸寧坐在副駕駛上,身體歪向一邊,安全帶勒在她肩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大,帶著酒後的亢奮:「我跟你說,我今天特別高興,因為我賺了很多錢。」

  張偉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的路,沒有接話。

  「我的股票全部飄紅了,連續三天的漲停。」她把手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炫耀,「我現在可是小富婆了,以後我養你。」


  張偉的嘴角抽了抽,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車內的暖氣調高了一些。

  裴攸寧等不到他的回應,不滿地提高了聲音:「你怎麼不說話?」

  「不會喝就別喝這麼多。」張偉嘆了口氣。

  「可是我真的很高興。」裴攸寧靠在座椅上,望著車窗外流動的燈光,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是我重生後第一次這麼開心,我終於實現財務自由了。」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張偉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被路邊的霓虹燈染成忽紅忽藍的顏色,眼睛很亮,但那種亮不是清醒的亮,而是被酒精泡過之後、帶著一層薄霧的亮。

  他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到了她住的小區,張偉把車停好,扶著她上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光照著兩個人歪歪斜斜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兩個交纏在一起的剪紙。

  他把她安頓到臥室的床上,幫她脫了鞋,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直起身的時候,他鬆了一口氣,說:「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話音還沒落,裴攸寧忽然從床上彈坐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出奇:「你要到哪裡去?都這麼晚了,要加班嗎?」

  張偉低頭看著那隻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抬頭看著她。她的眼神迷濛,但裡面有一種很深的、很固執的東西,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而疏離:「裴攸寧,拜託你醒醒。我不是你老公,我只是你的同學。」

  裴攸寧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讓人心疼的東西——不是尷尬,不是釋然,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退讓。

  「你不是張偉?」她搖了搖頭,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糊塗,「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我是張偉,」他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半度,「但不是你老公。跟你講不清楚。」

  裴攸寧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認真到有些較勁:「我老公就是張偉啊,我們還有一對兒女,大女兒叫裴文君,小兒子叫張文博。」

  張偉看著她那一臉認真的樣子,徹底破防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他只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疲憊:「我真是服了你了,連孩子名字都起好了。」

  「孩子的名字不是我起的,是你起的。兩個都是。」裴攸寧鬆開抓著他胳膊的手,轉過頭,望向窗外。窗簾沒有拉上,外面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像無數顆墜落的星星,「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張偉站在床邊,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像蝴蝶扇動翅膀。他忽然覺得,她不是在說醉話,而是在說一件真的發生過的事。

  可是怎麼可能呢?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輕輕拉上窗簾,把那片夜色關在外面,然後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臥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到她在裡面輕輕地、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他沒有聽清,也沒有回頭。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裴攸寧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腦子裡像有一團漿糊,怎麼攪都攪不開。

  她隱約記得昨晚是張偉送她回來的,記得自己在車上說了很多話,記得他把她扶上樓,然後……然後說了什麼來著?

  她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得厲害,胃裡也翻江倒海的,像有無數隻螞蟻在裡面爬。她喝了一杯溫水,靠在床頭,開始拼命回想。

  「完了,不知道昨晚有沒有胡說八道。」她閉上眼睛,試圖從那些破碎的記憶片段里拼湊出完整的畫面。她好像說了「老公」,好像說了「重生」,好像還說了「孩子」……

  她猛地睜開眼睛。

  「他不會把我當成神經病了吧。」

  她抓起手機,翻到張偉的對話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反覆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算了。不打電話解釋了。只會越描越黑。

  窗外,陽光正好。樓下的玉蘭花開了一樹,白的花,灰的枝,襯著藍的天,像一幅工筆畫。有鳥落在枝頭,跳了兩下,翅膀扇動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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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八日,女神節。

  裴攸寧給一些好友發去了女神節的祝福。消息一條一條地發出去,回復也一條一條地收回來。回復最快的是錢麗麗,語氣一如既往地熱烈:

  【你也節日快樂!過年的時候走親戚沒有聚成,最近和張偉怎麼樣了?】

  裴攸寧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覺得有些事還是得問問清楚,便撥通了錢麗麗的電話。

  「咋樣了?」錢麗麗接起來就直奔主題,連寒暄都省了。

  「就還是普通朋友吧。」裴攸寧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的天空,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泄氣。

  「攸寧,你可別再矜持了。」錢麗麗的語速很快,像連珠炮一樣,「你想想,如果真的和他在一起,你們以後的寶寶肯定個子高還聰明。就沖這個,就值得咱主動一把。」

  裴攸寧忍不住笑了。錢麗麗就是這樣,永遠能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把天大的事情變成一句話。

  「可是他說他有可能一輩子不結婚。」裴攸寧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無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錢麗麗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啊?他都挑明啦?那肯定是受過感情的傷啊!受傷的男人應該激發起你的保護欲才對啊。」

  裴攸寧沒有接這個話茬。她想問的是另一件事。

  「先別說這個,」她坐直了身體,聲音變得認真起來,「我問你,你當時是怎麼拿到他私人微信的?」

  她一直覺得奇怪。張偉對她似乎沒有任何超出普通朋友的好感,可那次在醫院,他為什麼會來看她?為什麼錢麗麗能拿到他的私人微信?這裡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哦,」錢麗麗的語氣忽然變得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當時他有事要先走,丟給我幾瓶酒,讓我們聚會上喝。我跟他說後面可能要有捐款環節,問他要不要參與。他就用私人號加了我微信——因為工作號上沒有綁卡,沒錢。」

  裴攸寧拿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虧自己之前還自我感覺良好。什麼「他來看我」,什麼「他加了我微信」——敢情都是自己一廂情願,自作多情。錢麗麗這一趴騙得自己好苦啊,上輩子也被騙了。

  她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

  回想這幾個月來的相處,從第一次送飯,到醉酒後被送回家,到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若有若無的靠近——他從來沒有主動過。從來沒有。那些她以為的「回應」,不過是他出於禮貌和教養的客套。

  她差點把他當成了渣男。可仔細想想,他什麼都沒做錯。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在那裡演獨角戲。

  但她還是不死心。

  「那他怎麼會到安城醫院去看望我啊?」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

  「我得知你的事情後,因為他在國外有關係,就聯繫他想問問能不能去國外看病。」錢麗麗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有什麼好問的」的理所當然,「他當時正好回省城老家辦事,所以就趕過來瞧瞧情況。」

  裴攸寧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她臉上,照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上。她看著窗台上那盆綠蘿,葉子綠得發亮,藤蔓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搖晃。

  從頭到尾,都是錢麗麗在幫她。張偉不過是被順路拉來當了一次背景板。

  她終於死心了。

  「寧寧?你還在嗎?」電話那頭,錢麗麗喊了兩聲。

  「在。」裴攸寧回過神來,聲音恢復了平靜,「沒事了,謝謝你,麗麗。」

  「謝什麼呀,咱們誰跟誰。你可得加油啊,我看好你們。」

  「好。」裴攸寧笑了笑。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眉眼低垂,嘴角還掛著剛才那絲笑,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窗外,有風吹過,玉蘭花瓣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的白。春天已經來了,可她的春天,好像還要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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