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章 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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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勁松不明所以,已經在椅子上坐好,嚷嚷著要吃糖醋排骨。袁青青回過神來,連忙招呼保姆添一副碗筷,目光卻不自覺地掠過裴攸寧的臉,又看了一眼張偉,心裡像是有隻貓在撓。

  張偉在裴攸寧對面坐下來,隔著餐桌看了她一眼。她沒有看他,正低著頭給勁松倒水,側臉的線條在陽光里顯得很柔和,像一幅被照得過曝的照片,邊緣都是模糊的,只有那兩排濃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席間,除了傅勁松一個勁兒地給裴攸寧介紹保姆的拿手菜——「裴老師你嘗嘗這個糖醋排骨,李阿姨做得可好吃了」、「還有這個酸辣湯,我每次能喝兩碗」——其他人都很默契地沒有說話。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咀嚼聲、偶爾的咳嗽聲,混在一起,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去,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曲子。

  袁青青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嘴裡嚼了很久,眼睛卻一直在兩個人之間來迴轉。張偉低頭吃飯,吃得很快,像是在趕時間。裴攸寧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偶爾抬頭看看勁松,幫他擦擦嘴角的醬汁。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空氣流通,剛好夠一個眼神的距離。

  吃完飯,袁青青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看向張偉。她知道張偉在海城沒有車,這幾天都是打車或者讓公司司機接送。

  「需要我給你派車嗎?」她頓了頓,「要麼你把車庫裡面那輛紫色的車開去代步吧?」

  張偉正在擦嘴,聞言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打個電話,司機馬上就來了。」

  他低頭掏出手機,正準備撥號。裴攸寧已經穿戴整齊,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一邊穿一邊說:「我順路的,我送你去公司吧。」

  張偉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連頭都沒抬:「不用了。」

  裴攸寧沒有遲疑,像是根本沒聽見那個拒絕。她系好大衣的扣子,彎腰拿起自己的包,然後直起身,語氣平淡地問:「你有沒有把我上次送飯的保溫桶丟掉啊?」

  張偉愣了一下,抬起頭:「沒有,還在辦公室。」

  那個保溫桶是銀灰色的,做工很好,密封性也好,他洗乾淨以後沒捨得扔,收在了辦公桌的抽屜里。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扔,大概是覺得扔了可惜,又大概是別的什麼原因,他沒往深處想。

  「正好,我順帶把它拿回去。」裴攸寧看著他,目光平靜而篤定,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張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放下手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跟著裴攸寧出了門。

  車子是裴攸寧的,一輛白色的SUV,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後視鏡上掛著一隻小小的香包,散發出淡淡的薰衣草味道。裴攸寧熟門熟路地把車泊在公司樓下——她只來過一次,但那個車位在哪裡,她記得很清楚,像是來過一百次。

  張偉解開安全帶,手指搭在門把手上,遲疑了一下:「我讓人給你送下來吧。」

  「好的,我在下面一樓等著。」裴攸寧推開車門,跟著他一起下了車,步入公司的一樓大廳。

  大廳很寬敞,地面鋪著淺灰色的大理石瓷磚,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的小姑娘正低頭接電話,沒注意到他們。裴攸寧徑直走到靠窗的沙發區,坐了下來,姿態自然得像回到了自己家。她把手提包放在膝蓋上,雙腿併攏,微微側身,陽光從落地窗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

  張偉看了她一眼,沒敢多想,轉身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裴攸寧的嘴角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她低頭打開手機,翻了幾頁新聞,又關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沒過多久,玻璃旋轉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陣冷風灌進來。陳煜手裡抱著一個快遞紙箱,低著頭往裡走,腳步匆匆。

  「陳煜,你好!」

  陳煜抬起頭,看到沙發上的裴攸寧,腳步頓住了。他把快遞箱換到左手,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你怎麼在這裡?」

  裴攸寧緩緩站起身,笑著回答:「我來拿保溫桶。」

  「保溫桶?在我們公司?」陳煜的腦子轉了一下,沒轉過彎來。

  「嗯。」裴攸寧點了點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電梯「叮」的一聲響了。張偉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提著那個銀灰色的保溫桶。他看到陳煜站在裴攸寧面前,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加快步伐走過來。

  陳煜一看這陣勢,立刻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他把快遞箱往旁邊的台子上一放,湊到張偉身邊,壓低聲音問:「什麼情況?」


  「別說話,上樓去。」張偉也壓低聲音,把保溫桶遞到裴攸寧面前,「還給你。」

  裴攸寧接過來,保溫桶比送出去的時候輕了很多,空蕩蕩的,但她接得很穩,像是接住了一件很貴重的東西。

  「好的,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送飯來了。」她笑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坦蕩。

  張偉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不習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那句話:「那就好,不過你上次做的菜……很好吃。」

  裴攸寧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湖面上忽然被風吹開的一圈漣漪。她彎起嘴角,接得很快:「那你有空可以來我家做客,我做給你吃。」

  說完,她沒有等張偉回答,甚至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利落地轉過身,拎著保溫桶,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向旋轉門。玻璃門轉了一圈,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被冬日的陽光吞沒了。

  張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慢慢轉動的玻璃門,愣了兩秒。

  陳煜已經抱起快遞箱,用肩膀撞了撞他:「走啦,看什麼呢?」

  兩個人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鏡面不鏽鋼映出兩張表情迥異的臉——張偉一臉若有所思,陳煜一臉八卦。

  回到辦公室,陳煜把快遞箱往桌上一放,轉身就推開了張偉辦公室的門。張偉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筆,不知道在寫什麼。

  「什麼情況?」陳煜雙手撐在辦公桌對面,身體前傾,目光灼灼,「人家都找上門了!你把她怎麼了?」

  張偉抬起頭,白了他一眼:「你想哪兒去了!沒有的事兒。」

  「不說拉倒。」陳煜直起身,走了兩步,又忽然轉回來,「對了,她怎麼知道我名字的?你跟她說的?」

  張偉手裡的筆頓住了。他皺起眉,認真想了一會兒:「我沒有啊。」

  他確實沒有跟裴攸寧提過陳煜的名字。那次接機,陳煜也在場,但他只介紹了「這是我同事」,沒有說名字。裴攸寧是怎麼知道的?

  「可能是上次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她聽到了。」張偉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確定的確定。

  陳煜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張偉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白色的燈,發了好一會兒呆。

  --------

  臨近元旦。

  裴攸寧的公寓裡堆滿了要帶回家的禮物——給父親的茶葉,給母親的真絲圍巾,給侄子侄女的一些數碼產品。她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裡塞東西,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袁青青。

  「餵?」裴攸寧接起來,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來繼續整理。

  「你明天回安城嗎?」袁青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嗯,我回去過元旦。」裴攸寧不知道對方的意思,如實回答。

  「我想請你幫個忙。」袁青青的語氣忽然客氣起來,客氣得有些不像她。

  裴攸寧停下手中的動作,直起身:「什麼事?你儘管說。」

  「你能不能帶著松松去我安城的老家?傅成緒公司出了點事情,我暫時走不了。可是家裡已經說好了,這次要帶松松回去看看我爺爺的。」袁青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她本來是想和兒子一起的,但傅成緒的兄弟出了事,她這個做大嫂的也不能不去看看。

  「張偉沒時間嗎?」裴攸寧問。這個責任有點大,帶著一個八歲的孩子出遠門,路上萬一有什麼事,她擔待不起。

  「他昨天就回去了。」袁青青頓了頓,「要不是臨時出了狀況,我實在不願麻煩你。」

  裴攸寧想了想,傅勁松這孩子她教了大半年,性格安靜,聽話懂事,應該不會太難帶。她點了點頭:「沒事兒,只要松松願意,我可以帶他一起的。」

  「那謝謝你了,你到了聯繫阿偉,他會去接松松的。」袁青青的聲音明顯輕快了幾分,像是放下了一塊大石頭。

  「好的,你放心吧。」裴攸寧掛斷電話,看著地上攤開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桌上還沒打包完的禮物,嘆了口氣,重新蹲下去繼續整理。

  火車站。

  元旦前的車站人潮湧動,拖著行李箱的、背著大包的、抱著孩子的,從四面八方湧向進站口,像無數條小溪匯入大河。廣播裡一遍一遍地播著車次信息,聲音在寬敞的大廳里迴蕩,被嘈雜的人聲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


  裴攸寧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牽著傅勁松,阿玲跟在後面,手裡也拖著兩個大箱子。勁松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羽絨服,戴著一頂毛線帽,帽頂有一個小絨球,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

  出站口的風很大,從鐵軌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煤灰和冷空氣的味道。張偉站在欄杆外面,微微眯著眼,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喂,你到哪裡了?」他撥通電話,一邊說一邊四處張望。

  「我們剛下火車,你在哪裡?」裴攸寧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夾雜著嘈雜的背景音。

  「出站口,你們出來的時候我能看到。」張偉踮起腳尖,目光越過人群。

  「好的,快到的時候我打你電話。」裴攸寧掛斷電話,拉著勁松往前走。

  勁松的眼睛尖,遠遠地就看到了張偉。他鬆開裴攸寧的手,小跑著往前沖,帽子上的絨球一顛一顛的:「舅舅!舅舅!」

  張偉彎下腰,一把把外甥抱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勁松咯咯地笑,笑聲清脆得像冬天裡敲碎的冰。

  「累了吧,上車吧。」張偉把勁松放下來,接過阿玲手裡的一個行李箱,領著他們往停車場走。

  勁松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回頭對裴攸寧說:「舅舅,還是坐火車好玩。一路上能看到好多的風景,裴老師給我講了很多路過城市的故事,她懂得好多。」

  張偉看了裴攸寧一眼。她正低頭看路,風把她圍巾的流蘇吹起來,在空中飄了一下。他拉開車門,對裴攸寧說:「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裴攸寧本想拒絕,說「不用了,我打車就行」。但勁松已經拉住她的手,硬是把她往車上拽:「裴老師坐我旁邊,我還要聽你講故事。」

  她只好坐進去。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主路。安城的冬天比海城冷得多,路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著,像一幅鉛筆畫。張偉的手機響了,他戴上藍牙耳機,接起來。

  「嗯,你說。」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專注,和剛才判若兩人。

  電話那頭是陳煜,聲音斷斷續續地從耳機里漏出來。張偉偶爾應一聲,眉頭越皺越緊。他們在說公司的事——數據泄露的事查了很久,鎖定了幾個可疑的人,但一直找不到確鑿的證據。

  裴攸寧坐在后座,安靜地聽著。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上,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前世,張偉為了查這個內鬼花了很大功夫,幾乎把公司翻了個底朝天,最後也沒查出來。幾年以後,他偶然碰到一個前同事,才知道真相——泄密的那個人跟那個發現公司有內鬼並舉報出來的人有關。當然,並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妻子。之所以東窗事發,是兩個人離婚打官司的時候,女方才暴露了。

  她不太記得那個人的名字了。前世的記憶像隔著一層霧,模糊了輪廓,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剪影。但她記得那個關鍵點——燈下黑,最不可能的人,往往就是最可能的人。

  車子在裴攸寧住的小區門口停下來。

  她推開車門,彎腰從後備箱裡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勁松趴在車窗上跟她揮手,喊著「裴老師再見」。

  裴攸寧走到駕駛座旁邊,彎下腰,隔著半開的車窗看著張偉。冷風灌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也沒伸手去理。

  「很多事情都是燈下黑,」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特別是舉報人本人。如果他本人不可能,或者可以查查他的家人。」

  張偉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多說什麼,直起身,拖著行李箱轉身走了。風吹起她大衣的下擺,圍巾的流蘇在風中飄蕩,她的背影在冬日的陽光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消失在小區門口的鐵門後面。

  張偉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摘下耳機,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陳煜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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