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 章 真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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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城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濕漉漉的涼意,鑽進衣服的縫隙里,讓人忍不住縮一縮脖子。袁青青靠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氣裊裊地升起來,在她眼前散成一片薄霧。她想了想,還是撥通了張偉的電話。

  「婷婷過兩天十八歲成人禮,你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張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像是剛從一堆文件里抬起頭:「公司有事走不開,禮物我會寄過去的。」

  袁青青停頓了一下。她本來不想說下面這番話的,但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你還是親自來一趟吧。你那個同學裴攸寧,我感覺她就是衝著你來的。如果你不喜歡人家,就當面講清楚。她年紀也不小了,不要耽誤了人家。」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袁青青能聽到他的呼吸聲,輕而緩,像是在想什麼事情。過了片刻,他說:「好,我會抽時間過去的。」

  掛斷電話後,袁青青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她想起裴攸寧每次來家裡時的樣子——提著給孩子們的禮物,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看自己的眼神里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熱絡。那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可就是這種真,讓她覺得不安。

  成人禮沒有大辦。傅成緒把地點定在了城東的另一處豪宅里,獨棟別墅,帶花園,院子裡幾株山茶開得正好,紅艷艷的花朵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精神。來的人不多,都是至親好友。客廳里擺著長桌,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是一排排精緻的甜點——草莓慕斯、抹茶蛋糕、提拉米蘇、馬卡龍,還有一整面牆的巧克力噴泉,濃郁的巧克力漿從頂端緩緩流下來,在燈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裴攸寧站在甜品台後面,正低著頭給一排紙杯蛋糕擠奶油花。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把那層細小的絨毛照得發亮。她的手很穩,擠出來的奶油花大小均勻,形狀規整,像是機器做出來的一樣。

  「這些甜點都是你做的?」

  裴攸寧的手微微一頓。她認出了這個聲音——低沉的,帶著一點沙啞的,她聽了兩輩子的聲音。她沒有抬頭,繼續擠著奶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嗯,這是草莓慕斯,這是抹茶蛋糕,這是……」她一口氣報了七八個名字,每一種都記得清清楚楚。

  張偉站在她旁邊,看著那些精緻的甜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有保姆嗎?幹嘛要親自動手?」

  裴攸寧這才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在午後的陽光里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我只是愛好而已……而且今天是婷婷的成人禮,我想做給她吃。」

  張偉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陣煩躁。他不想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也不想給別人留下什麼不該有的念想。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疏離:「我短期內都沒有結婚的打算,也有可能一輩子不結婚。」

  裴攸寧的手指在裱花袋上停了一瞬。她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擠奶油,聲音輕輕的:「哦,我懂了。」

  張偉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以為她想通了。他心裡鬆了口氣,又有一絲說不清的歉意湧上來。他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轉身離開了甜品台。

  裴攸寧沒有抬頭。她手裡的奶油花還在繼續,一朵,兩朵,三朵——每一朵都和前面那一朵一模一樣。她的臉上沒有失落,也沒有悲傷,平靜得像冬天裡結了冰的湖面。這個男人只要不結婚,那就是她的。所以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在她聽來,統統不算數。

  張偉走到客廳的另一頭,袁青青正靠在沙發上喝茶。看到他過來,她放下杯子,壓低聲音問:「說清楚了?」

  「嗯。」張偉在她旁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山茶上。

  袁青青鬆了一口氣,轉而開始小聲吐槽另一件事:「傅明雅那個賤人,還有臉打電話給我。說什麼她的青春都給了你,你這些年為她買的奢侈品難道不是代價嗎?哪次花錢方面虧待她了!女人的青春是青春,男人的青春就不是了嗎?我把她罵了一頓。自己出軌了,還有臉來鬧,真是恬不知恥!還說什麼你不夠愛她,她感覺不到。」

  張偉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吊燈在陽光里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落在白色的牆面上,像一群安靜的螢火蟲。他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說:「可能我真的不夠愛她吧。知道她出軌的時候,我真的不是很生氣,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


  袁青青轉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你可別犯傻去原諒她。」

  「不會的。」張偉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背叛我的人,我是不會原諒的。」

  這是他做人的底線,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變過。

  袁青青點點頭,換了個話題:「你這兩天怎麼都在海城?是公司有事兒嗎?」她頓了頓,「你媽還讓我勸勸你,早點結婚,安定下來。」

  「別管她,」張偉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每年都要說幾遍。」

  他這次回來確實是總部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他親自坐鎮。幾個項目同時出了問題,報表上的數字不好看,股東們那邊需要有個交代。他已經連續加了好幾天班,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全靠咖啡撐著。

  第二天,裴攸寧照常來給傅勁松上課。

  上完課下樓的時候,她聽到袁青青在客廳里吩咐保姆:「把那幾隻大閘蟹給我表弟送過去。他這兩天忙得很,估計連飯都顧不上吃。」

  裴攸寧的腳步頓了一下。她站在樓梯拐角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腳邊,把地板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她等保姆走後,才走下樓梯,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他沒回北城嗎?」

  袁青青抬起頭,看到裴攸寧臉上那抹來不及收回去的關切,心裡咯噔了一下。這是還沒死心啊。

  「哦,他們公司總部出了點狀況,需要他親自坐鎮,所以估計要處理好了才會回去。」她如實說了,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這姑娘看著挺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在這種事情上這麼軸呢。

  裴攸寧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換了鞋就告辭了。

  第二天中午,張偉正在辦公室里看一份合同。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張辦公桌照得通亮,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樣。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讓他皺了一下眉頭。

  秘書敲門進來:「張總,有人通過前台給您送了個保溫桶,說讓您趁熱吃。」

  張偉抬起頭:「什麼人送的?」

  「她沒說名字,但可以查監控,是個女的。」

  張偉放下筆,點開桌上的監控系統。畫面里,裴攸寧站在前台,手裡提著一個銀灰色的保溫桶,正在跟前台的小姑娘說什麼。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大衣,頭髮紮成馬尾,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她把保溫桶放下,又叮囑了幾句什麼,然後轉身走了。

  張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畫面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是都說清楚了嗎?真是要命。」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然後對秘書說,「讓人把東西送上來吧。」

  保溫桶打開的時候,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裡面是分層的——最下面是米飯,粒粒分明,上面鋪著一層香菇雞丁;中間一格是清炒時蔬,翠綠翠綠的,還保持著剛出鍋時的顏色;最上面是一盅番茄蛋花湯,湯色清亮,蛋花像雲朵一樣浮在裡面。飯菜的量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吃,搭配得也很合理,有葷有素,有湯有飯。

  張偉看著那些飯菜,愣了幾秒。說不感動是假的。可他又不能因為感動就接受什麼。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味道剛好,不咸不淡,像是專門按他的口味做的。他確實餓了,這幾天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中午這頓通常是隨便對付兩口。他一口一口地把飯菜吃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放下筷子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如果上次我說的還不夠清楚,那我再重申一遍。」他的語氣儘量嚴厲,像是在跟下屬談工作。

  電話那頭,裴攸寧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意:「不用,我都聽懂了。但還是很喜歡你,只要你不結婚,我就會一直等著你。」

  張偉被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你瘋了吧!裴攸寧,我們已經十幾年沒見過面了,也就是上個月才聯繫上的。你憑什麼說喜歡我啊?」

  他覺得自己已經夠直接了,夠不留情面了。可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卻讓他愣了一下。

  「我上輩子就喜歡你了。」

  她的語氣輕鬆得像在開玩笑,又認真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張偉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牆上,孤零零的。他忽然覺得有些心浮氣躁——他很少這樣,通常他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可這個女人總有辦法讓他破功。

  他直接掛掉了電話。


  「瘋了。」他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被掛了電話,裴攸寧並不生氣。她靠在自家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她太了解他了——他說「瘋了」的時候,語氣里不是厭惡,是困惑。一個困惑的男人,遲早會去想那個讓他困惑的人。

  她想了想,又撥通了袁青青的電話。

  「青青姐,能答應我一件事兒嗎?」

  袁青青正在給傅勁松檢查作業,聽到她的聲音,放下手裡的本子:「你說。」

  「我不想成為他的負擔。所以如果他結婚了,你能告訴我一聲嗎?」裴攸寧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很久的事情。

  袁青青試探著問:「他要是一直不結婚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裴攸寧的聲音傳過來,乾脆得像刀切蘿蔔:「那我就一直等。」

  袁青青愣了一下:「為什麼呀?你為什麼對他有這麼深的執念?我可以給你介紹其他優秀的男生。」

  「謝謝姐,不用了。」

  電話掛斷了。袁青青握著手機,愣了好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腳邊,暖洋洋的。她想起裴攸寧每次來家裡時的樣子——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蹲下來跟傅勁松說話,看婷婷的眼神里滿是溫柔。她做的那些甜點,比外面買的還好吃;她教松松編程的時候,耐心得不像一個外人。她對這個家,好得有些過分了。

  可是為什麼呢?袁青青想不通。

  裴攸寧放下手機,站在窗前。海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今年的第一場雪正在窗外飄著。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從灰濛濛的天空里落下來,落在對面樓頂的瓦片上,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落在窗台上那盆她養了很久的綠蘿上。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指尖,涼絲絲的,很快就化了。

  她想起前世,也是在這樣一個下雪天,張偉牽著她的手,走在北城的老街上。那時候他們已經結婚很多年了,兩個孩子都大了,可他還是會牽著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握著她的時候,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讓她覺得安心。

  「下輩子我們還要在一起,好不好?」她問。

  「好。」他說。

  她答應過他的,這輩子是來續前世的約。所以他結不結婚,喜不喜歡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答應過。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紛紛揚揚的,把整個城市都籠在一片白茫茫里。裴攸寧看著那些雪花,輕輕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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