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章 什麼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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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個周末。北城的冬天乾冷乾冷的,陽光從辦公室的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毯上鋪開一片明亮的光斑,卻沒什麼溫度。張偉坐在電腦前,屏幕上的報表一行一行地排列著,數字密密麻麻,他盯著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手機又響了。

  「你小子什麼情況?怎麼是個女同學?」袁青青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一種被蒙在鼓裡的不滿。

  張偉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免提,整個人往後一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你也沒問是男是女啊?」

  「她今天剛來就買了婷婷最喜歡的小熊維尼,還給松松買了他喜歡吃的零食。」袁青青的語氣越來越不可思議,「她竟然熟門熟路地到廚房做孩子們雞柳卷餅。她什麼來路啊?聽她說是你小學同學?」

  張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想起上周裴攸寧主動提出要教松松編程時的表情——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像是早就等著那個機會。當時他沒多想,現在聽袁青青這麼一說,確實有些不對勁。

  「碰巧吧,你別說得那麼玄乎。」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但眉頭已經微微皺起來了。

  「他不會為了接近你,做功課做到我頭上來了吧!」袁青青的腦洞大開。

  張偉差點笑出聲:「怎麼可能,我自己都不知道這些,她怎麼可能知道。」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你怎麼不說是想接近你老公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袁青青認真地想了想:「這個女的確實是老傅喜歡的類型,但人是你介紹來的啊?」

  張偉嘆了口氣,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下去。他問:「她教得怎麼樣?」

  「松松說很好,兩個孩子都可喜歡她了。」袁青青的語氣複雜起來,「我真的沒有見過這樣的家教老師,我還沒給學費呢,她第一次來就倒貼錢買了那麼多東西。我現在都不好意思辭退她了。」

  張偉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延伸出來,像一條乾涸的河流。他想了片刻,說:「靜觀其變吧,看看她有沒有其他不妥的舉動再說。」

  掛斷電話後,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陽光移動了一點,照在他桌上的那盆綠蘿上,葉子的邊緣被照得透明,脈絡清晰可見。張偉盯著那盆綠蘿看了很久,腦子裡卻全是剛才袁青青說的那些話——熟門熟路地做雞柳卷餅、買孩子們喜歡的禮物、看表姐的眼神格外親昵。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好?她到底想幹什麼?

  ———

  回到海城後,裴攸寧去給松松上了第一次課。

  走出傅家別墅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把門口的桂花樹照得金燦燦的。她站在鐵藝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表姐還是那個樣子,說話風風火火的,對孩子們又凶又寵。只是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怪的,帶著打量,帶著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裴攸寧知道袁青青在想什麼。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家教老師,第一次上門就買了那麼多東西,還熟門熟路地鑽進廚房做吃的——換了誰都會覺得奇怪。她沒辦法解釋,總不能說「上輩子我經常在你家做飯」吧?

  晚上她懶得做飯,隨便找了一家餃子店坐下來。店面不大,七八張桌子,牆上貼著菜單,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了。正是飯點,店裡坐滿了人,熱氣從後廚的帘子後面一陣一陣地飄出來,帶著豬肉大蔥和醋的香味。

  她低頭看菜單,耳邊是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倒醋的聲音、吸溜吸溜吃餃子的聲音,混成一片市井的喧鬧。她抬起頭,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店裡,忽然愣住了。

  一個中年女人正彎著腰收拾桌子,把碗筷摞在一起,用抹布把桌上的水漬擦乾淨。動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做慣了的。她的頭髮用一根皮筋扎著,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臉側。

  「趙阿姨?!」裴攸寧站起身,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度。

  趙阿姨轉過身,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年輕女人,一臉莫名。

  裴攸寧這才反應過來。這一世,趙阿姨不認識她。前世蔡明華家的保姆,跟著蔡明華跟了二十多年,從年輕時候就在蔡家做。蔡明華去世的時候,趙阿姨哭得比誰都傷心。

  「我是蔡明華老師的學生,」裴攸寧趕緊解釋,臉上堆起一個自然的笑,「在她家裡見過您。」

  趙阿姨「哦」了一聲,臉上的疑惑散開了,換上一種和善的笑:「是蔡老師的學生啊,蔡老師走了好幾年了。」

  「我知道,」裴攸寧點點頭,「一直想去看看她,不知道她的墓在哪兒。」


  趙阿姨告訴了她地址。裴攸寧記下來,又坐下來吃了半盤餃子,卻食不知味。她想起前世蔡明華坐在書房裡的樣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她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批改論文。那些年蔡明華幫了她很多,文學上的、人生上的,像一盞燈,不聲不響地亮著。

  她決定明天一早去找找蔡明華的墓。

  ———

  這一周的股市行情,讓裴攸寧確信自己的日記沒有白記。

  開盤的時候她坐在電腦前,看著那條綠色的線一點一點地變紅,然後一路往上走,心跳得有些快。雖然不是分毫不差,但大的趨勢全部對上了。她加了幾次槓桿,帳戶里的數字像被風吹起來的氣球,噌噌地往上漲。

  財富的積累,在一個有備而來的重生者面前,確實有些容易了。她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心裡盤算著下一步。

  個人資產不能太多。她想起前世見過的一些案例——有些人炒股賺了錢,卻被各種麻煩纏上。她需要一個殼,一個可以把這些錢裝進去的殼。

  韓孝英因為上次裴攸寧昏迷需要人照顧,已經提前辦了退休。裴攸寧打算以母親的名義註冊一個風險投資公司,這樣以後就可以用公司的名義進行投資、持股、運作。這件事過年的時候可以落實。

  ———

  又是一個周末。

  裴攸寧如約來給傅勁松上課。她提前十分鐘到的,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輩子她經常在這棵樹下等裴文君放學,樹長大了不少,枝丫伸展開來,像一把撐開的傘。

  她摁了門鈴,是袁青青來開的門。表姐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加了一件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柔和了一些,但眼睛裡還是帶著那種審視的光。

  「來了。」袁青青說,語氣不冷不熱。

  裴攸寧笑著點點頭,換了拖鞋,徑直上樓去了傅勁松的書房。松松已經坐在書桌前了,看到她進來,眼睛亮了一下,但又不好意思表現得太明顯,只是小聲叫了一句「老師好」。

  兩個小時的課,裴攸寧講得很認真。松松比她想像中聰明得多,邏輯思維能力很強,有些知識點一點就通。她想起前世的張偉——也是這樣的,遇到感興趣的東西,眼睛裡會有光。

  上完課,她收拾好東西,和袁青青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袁青青站在客廳里,手裡拿著手機,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打電話。

  裴攸寧笑了笑,轉身出了門。

  ———

  她離開後,袁青青再一次撥通了張偉的電話。

  「她應該不是衝著老傅來的,」袁青青靠在沙發上,手指繞著電話線,語氣比上次篤定了一些,「老傅回來之前她就離開了。我感覺她看我的眼神格外親昵,該不會……」

  電話那頭,張偉正在翻一份合同。聽到這話,他的手停住了:「她喜歡女的?」

  他想起裴攸寧——三十多歲了還沒結婚,在那個年代確實少見。如果真是這樣,那之前那些反常的行為似乎就說得通了:為什麼要主動來教松松,為什麼要買那些禮物,為什麼看袁青青的眼神格外親昵。

  「應該不至於吧!」袁青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難道我這形象還斬女?」她頓了頓,又繼續分析,「可是,她來我們家之前並不認識我啊?」

  張偉懶得再費心思。他翻了一頁合同,說:「你要是覺得她真的有問題,就辭了吧,不用顧慮我。」

  最近公司有些業務出了點問題,幾筆款項被卡住了,他正焦頭爛額,根本沒時間去想這種小事。

  剛放下手機,電話鈴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沉了下來。

  「傅明雅,你有完沒完?」他接起來,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我們已經結束了,婚約已經取消了,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的女人聲音尖銳,帶著哭腔和憤怒:「我是真的很愛你的,那一次真的是個意外,我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

  張偉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北城灰濛濛的天,幾棟高樓被霧霾遮住了輪廓,看不清楚。

  「你應該慶幸你不是故意的,」他的聲音很平,平到沒有一絲溫度,「否則就不是退婚這麼簡單了。」

  「我都已經這樣低聲下氣了,你究竟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傅明雅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絕望。


  「我們結束了,不要再糾纏了行嗎?」張偉閉了閉眼,一字一句地說,「是你先背叛我的。在我張偉眼裡,是容不下背叛兩個字的,一次都不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傅明雅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哀求,而是質問:「你摸著良心回答我,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我們除了在床上是伴侶以外,其他的時候你有把我當做你的伴侶嗎?」

  張偉沒有回答。

  窗外有一隻鳥飛過,灰撲撲的,很快就消失在霧裡。遠處的樓頂上有一面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聲音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你不敢回答了?」傅明雅的聲音尖銳起來,「你根本就沒有愛過我,你根本沒有心,你只愛你自己。我詛咒你這輩子都找不到你愛的人,也沒有人會真的愛你。」

  張偉沒等她把話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他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然後放下手機,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發出的咕嚕咕嚕的水聲。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腳邊,照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他看著那片光,看著光里浮動的灰塵,慢慢地、慢慢地飄著。

  門被推開了。

  陳煜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份需要簽字的文件。他看到張偉站在窗前,背影僵直,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

  「你沒事兒吧?」陳煜把文件放在桌上,輕聲說,「那種女人理她幹嘛?說的都是瘋話。」

  張偉沒有轉身。他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說:「她說的對。」

  陳煜愣了一下。

  「我從來沒有愛過她,我只愛我自己。」張偉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當得知她背叛的時候,我才不會覺得傷心。如果我真的愛過她,我怎麼可能輕易放過那個男人呢?」

  他轉過身,靠著窗台,雙手插在口袋裡。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疲憊的線條照得很清楚。陳煜看著他的臉色,心裡嘆了口氣。張偉和傅明雅從研究生就開始談了,門當戶對,兩家都滿意,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會結婚。誰能想到最後是這樣一個收場。

  「你們本來就是聯姻關係,」陳煜斟酌著用詞,「不愛她也正常啊。及時止損,再找一個唄。」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我看上次接機的時候見到的那個女生就很不錯。」

  張偉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字。

  「這種事情太煩人了,」他把文件遞還給陳煜,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淡漠,「以後再說吧。」

  陳煜接過文件,想再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張偉已經坐回電腦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些稜角照得格外分明。他看起來已經恢復了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開始處理下一件事。

  門輕輕關上了。辦公室里又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音,和暖氣片裡咕嚕咕嚕的水聲。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點,照在那盆綠蘿上,葉子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隨著光線的變化慢慢地、慢慢地移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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