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小學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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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麗麗走後,韓孝英坐在女兒床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臉期待地望著窗外,自言自語:「要是沒結婚就好了……」

  說完,她又想起什麼,趕緊掏出手機給老伴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病房裡太安靜,裴攸寧還是聽得一清二楚:「你打聽清楚一些,也不要太刻意,別把人嚇跑了!」

  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裴攸寧的眼眶又有些發熱。這一世,她一定不要再讓父母如此操心了。

  午飯過後,裴俊生興沖沖地趕回醫院,手裡拎著打包好的飯菜。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磚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你們都餓了吧,來吃飯!」他把東西放在病床旁的床頭柜上,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喜氣。

  韓孝英急忙拉著他到一邊,壓低聲音問:「吃什麼飯啊,你打聽清楚了嗎?」

  裴俊生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上了:「小錢問的,他說沒有結婚,也沒有女朋友!」

  韓孝英捂住嘴,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她轉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兒,又看看老伴,兩個人像偷到了糖果的孩子,笑得眉眼彎彎。但很快,韓孝英的笑容又淡了一些,她皺起眉,有些猶豫:「問題是寧寧願不願意啊,不然又要說我們催著她相親了。」

  經歷過這次生死,她覺得女兒的心意比什麼都重要。

  「你不知道,」裴俊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但語氣里全是興奮,「那個小伙子是個高材生,現在是企業高管,跟我們寧寧太相配了。我還問他要了聯繫方式,他也給了。那說明他不排斥啊!」

  裴俊生以他多年當班主任的經驗來判斷,那個張偉對自己女兒還是有些好感的。

  韓孝英雙手合十,對著窗外默默祈禱:「菩薩保佑!要是把寧寧的思想工作做通了,就太好了!」

  他們同時轉頭,看向正在吃飯的裴攸寧。

  裴攸寧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著粥,仿佛什麼都沒聽到。但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紅,在午後的陽光里,像兩片透明的花瓣。

  第二天,裴俊生親自給張偉打去了電話。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幾分試探,還有幾分極力掩飾的期待:「張偉啊,我和寧寧她媽要去燒香還願,不能親自送寧寧回海城,心裡又不太放心,能不能拜託你送她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張偉本來是直飛北城的,如果送裴攸寧,就要先繞去海城,這不在他的計劃里。

  裴俊生聽出了他的猶豫,立刻補充道:「你的車費我們可以承擔的。主要是她大病初癒,我們有點擔心她。你不用出站,直接把她放到火車站就行了。」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她一個人,我們不放心。」

  回想起上次裴俊生對自己那過於熱情的招待,張偉竟然不太好回絕了。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答應了:「你讓她把身份證號碼發給我,我這邊來訂票。」

  裴俊生連連稱是,掛斷電話後,他轉頭看向正在辦理出院手續的女兒,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一些:「寧寧啊,這次我和你媽還要去還願,就不能送你了。不過我拜託了你的同學張偉,他正好也順路,所以讓他陪你一道走,可以嗎?」

  他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女兒的臉色。這一次他確實是先斬後奏,但為了女兒的終身幸福,豁出這張老臉也沒什麼,只希望女兒不要拒絕才好。

  裴攸寧低著頭整理病歷,過了幾秒才點了點頭:「那我回頭聯繫他。」

  老兩口對視一眼,心裡的石頭落了地。韓孝英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假裝去看窗外的風景。裴俊生的嘴角抽了抽,忍住了,但眼角的笑紋出賣了他。他們那表情,仿佛已經把女兒嫁出去了一樣。

  從父親那裡拿到張偉的電話號碼,裴攸寧立刻撥了過去。她的手指在按鍵上停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才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來了。

  「餵。」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低沉、平穩,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裴攸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握緊手機,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你好,我是裴攸寧。」

  「猜到了。」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你今天狀態怎麼樣?需不需要再休息休息?」

  「不用了,單位還等著我上班,我身體也沒什麼大礙。」她說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在回答一個問題,而是在急著證明什麼。她頓了頓,放慢了語速,「不用再休息了。」


  她可不想失去和他同乘的機會。

  「那明天上午走可以嗎?」

  「可以。」裴攸寧點頭,忽然想起他看不見,又趕緊說,「你買的什麼車次?我也來買。」

  「我坐飛機。」張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猶豫,「你把身份證號碼發給我,我讓秘書訂一下。」

  裴攸寧的心跳又快了幾拍。「那我能加你的微信嗎?方便把東西傳給你?」她試探著問,聲音儘量放得隨意。

  「可以,就是這個號碼。」

  掛斷電話後,裴攸寧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她把那個號碼輸進去搜索,跳出來一個頭像——是公司的logo,朋友圈裡全是行業資訊和轉發文章,一看就是工作號。

  她退出界面,又打開另一個對話框。那是錢麗麗之前推給她的名片,她一直存著,一直沒有加。

  她看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

  那是他的私人號。頭像是一張風景照,一片秋天的湖,湖水很藍,遠處的山被紅葉覆蓋著。

  她的手指懸在「添加到通訊錄」上面,懸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手機屏幕上,把那個按鈕照得發亮。她想起另一世,想起他握著她的手,想起他最後那幾不可察的點頭,想起他說「下輩子我還要娶你」。

  她按了下去。

  備註信息那裡,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我是裴攸寧。」

  發送。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厲害,像二十三歲那年第一次去找他。

  窗外,陽光正好。有鳥從天空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句承諾。

  --------

  第二天一早,裴攸寧就醒了。

  窗外的天光還是灰濛濛的,有幾隻早起的麻雀在窗台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打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昨天發過去的身份證號和姓名還安安靜靜地躺在聊天記錄里,對方回了一個「收到」,再無其他。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起床的時候,韓孝英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粥的香味從門縫裡飄進來,混著煎蛋的油煙氣,把整個屋子都填滿了。裴攸寧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張還帶著病后蒼白的面孔,伸手理了理頭髮。鏡子裡的人有些陌生——比另一世年輕許多,眉眼間還沒有被歲月刻上痕跡,眼睛裡的疲憊卻是一樣的。

  「寧寧,起來啦?」韓孝英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快來吃早飯,別耽誤了趕飛機。」

  裴攸寧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轉身出了門。

  機場的出發大廳人潮湧動,廣播裡一遍一遍地播著航班信息,拖著行李箱的人從身邊匆匆走過。裴攸寧站在值機櫃檯旁邊,手裡攥著手機,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她今天裡面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是韓孝英特意給她熨過的,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是她自己從抽屜里翻出來的。那還是她大學畢業那年買的,一直沒怎麼戴過。

  然後她看到了張偉。他從自動門那邊走進來,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領口微微敞著,沒有打領帶。他比她記憶中瘦一些,下巴的線條更銳利,走路的樣子卻還是那樣,不急不緩的,像心裡永遠裝著一件不急的事。

  裴攸寧的心跳快了幾拍。她下意識地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餘光卻一直追著他。他從她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淡淡的風,她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另一世一模一樣。

  他沒有認出她。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她。

  裴攸寧咬了咬嘴唇,把那點失落咽回去,跟在他後面辦理了值機。

  飛機是上午十點的。舷窗外面的天空很藍,雲層像剛彈好的棉花,厚厚地鋪在下面,把整個城市都蓋住了。裴攸寧坐在過道旁邊的位置上,張偉在靠窗的那一頭,中間隔了三個座位。他們不是同一時間訂的票,座位自然沒有挨在一起。

  她側過頭,隔著那幾個空座位看過去。張偉正低著頭看手機,側臉被舷窗外的光照得很亮,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記得前世坐飛機的時候,他總是把靠窗的位子讓給她,說「你愛看風景」。她就趴在那裡看雲、看山、看城市的燈火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他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書或者睡覺,偶爾轉過頭來,幫她掖一掖滑下來的毯子。


  這一世,他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

  裴攸寧收回目光,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有些涼,她攥了攥,又鬆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個道理她懂。反正人就在那裡,跑不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這個——她翻開隨身帶的挎包,從裡面掏出一個巴掌大的便簽本。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便簽本,淺藍色的封面,左上角印著一隻卡通小貓。是她昨天在樓下小賣部買的,兩塊錢一本。她翻到第一頁,把筆帽拔開。

  筆尖抵在紙上的那一刻,上一世日記里的內容像潮水一樣涌了出來。那些她日復一日記在本子上的數字、日期、事件,那些她反覆確認、反覆核對、反覆背誦的信息,此刻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一字不差。

  她開始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一行又一行,一頁又一頁。那些數字和日期像有了生命一樣,從筆尖流淌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在紙上。她的字跡很小,很密,像是在寫一封很長很長的信,寫給未來,也寫給過去。

  張偉不經意間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幾排空座位,落在她身上。她正低著頭奮筆疾書,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生怕漏掉什麼重要的東西。便簽本已經翻過去好幾頁了,她還在寫,不停地寫,手腕的動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追趕什麼東西。

  他看了她幾秒,又收回了目光。

  飛機穿過一層薄薄的雲,機身輕輕顛簸了一下。舷窗外的陽光忽然變得很亮,亮得有些刺眼。裴攸寧抬手擋了一下光,手上的筆頓了頓,然後又繼續寫下去。

  一路上,兩個人沒有說一句話。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海城的陽光比安城更暖一些,從到達大廳的玻璃穹頂上傾瀉下來,把整個大廳照得通亮。裴攸寧跟在張偉後面走出來,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張偉掏出手機打電話,聲音不大,但大廳空曠,她隱約聽到了幾個字——「到了」,「來接」。

  她放慢了腳步,故意落在後面。

  出站口外面,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臨時停車區。一個年輕人靠在車門上,穿著白襯衫加外套和深藍色的牛仔褲,正低頭看手機。裴攸寧看到他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

  陳煜。

  比她記憶中年輕很多,臉上還沒有那些被歲月磨出來的稜角,頭髮也比後來長一些,被風吹得有點亂。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先看到了張偉,正要開口打招呼,目光越過張偉的肩膀,落在了後面的裴攸寧身上。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種很自然的、帶著幾分好奇的笑:「這位是?」

  張偉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又轉回去,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小學同學。我們先送她回家,然後再去公司。」

  陳煜「哦」了一聲,沒有再問,很識趣地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裴攸寧走過去,彎下腰,對陳煜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她坐進后座,車門關上的那一刻,車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張偉坐在副駕駛上,系好安全帶,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陳煜發動了車子,車載音響里飄出一首很老的歌,聲音開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在唱什麼。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裴攸寧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手裡的便簽本還攥著,沒有鬆開。

  她低下頭,翻開本子看了看自己寫下的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螞蟻爬滿了紙面。那些數字和日期在陽光下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

  窗外的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她伸手把那幾縷頭髮別到耳後,餘光里看到副駕駛上張偉的側臉。他正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下巴上那道淺淺的疤痕照得很清楚——那是他小時候摔跤留下的,她記得,上一世她問過他,他說是六歲那年從樹上掉下來磕的。

  這一世,她還不知道。

  車子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陳煜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笑著說:「裴小姐住哪裡?」

  裴攸寧報了地址。陳煜點點頭,在導航上輸了幾個字,車子又繼續往前開了。

  裴攸寧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上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上一世,這個位置有一枚戒指,很簡單的鉑金圈,裡面刻著他們兩個人的名字縮寫。她戴了四十多年,摘下來的時候,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白印子,很久都沒有消。

  她把手握成拳,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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