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常委會（一）
審計廳駐呂州工作組駐地單調的賓館餐食，在侯亮平口中，也成了珍饈美味。
侯亮平在自己的房間，少見地向工作人員要了第二次飯，胃口大開地吃著飯，連平時不太愛吃的青菜都吃得津津有味。
臉上那連日來籠罩的陰鬱和緊繃，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侯亮平這副突如其來的「好心情」，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兩個年輕的審計幹部邊吃飯邊低聲交談。
「那位侯副書記，」其中一個稍胖些的工作人員用筷子悄悄指了指，「飯量見長啊，剛才還要求加飯了。心情看著也不錯，我路過他們房間門口，隱約聽見他在裡邊哼小曲兒。」
另一個戴著眼鏡的工作人員扶了扶鏡框，壓低聲音道：「還真是心大。把呂州捅了這麼大簍子，自己進來『自首』，外邊不知道多少人因為他睡不著覺、吃不下飯，他倒好，在這兒跟沒事人似的。真不知道他是真傻，還是……有所倚仗？」
胖些的工作人員撇撇嘴：「倚仗？他現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不過是自首得突然，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要是他之前稍微透出點風聲，指不定有多少人想方設法讓他『開不了口』呢。現在進了咱們這兒，算是暫時安全，但也別高興太早。」
戴著眼鏡的工作人員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領導交代，讓我們把前期材料抓緊整理好，準備移交。
咱們這邊……估計快告一段落了。」
「怪不得問話節奏慢下來了，原來是等上邊的指示。那這位侯副書記可能還以為風聲過去了，或者外邊有人給他使上勁了，所以又寬心了？看來他還不知道，自己這把火點起來容易，想什麼時候滅、怎麼滅，可由不得他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複雜的神色，既有對侯亮平此刻「盲目樂觀」的些許嘲諷，也有對即將到來的更高層面調查的隱隱期待與緊張。
二人不再多說，迅速吃完飯，收拾餐盤離開餐廳，回到各自的臨時辦公室，投入到了緊張的材料整理工作中。
厚厚的卷宗、一頁頁談話記錄、複雜的資金流水圖表，正在被分門別類、系統梳理，即將成為呈遞到更高決策者案頭、決定許多人命運的關鍵拼圖。
而侯亮平，對這一切暗涌的潛流似乎毫無所覺。
侯亮平內心深處認定，這種「無人問津」的狀態，必然是趙瑞龍在外圍活動起了作用。
或許沙瑞金和王家達成了某種妥協，或許……自己這個「自首」的舉動，雖然掀起軒然大波，但也恰好成了某種博弈的籌碼，而握有籌碼的自己，價值反而提升了。侯亮平心想自己除了違規操作和失職，並沒有直接收受巨額賄賂，問題雖嚴重，但未必不能爭取一個相對「體面」的出路。
這種自我安慰式的推斷，讓侯亮平暫時忘卻了父母遠在香港的忐忑，內心也屏蔽了對於未來不確定性的恐懼。
侯亮平甚至還打開電視，看了一會兒新聞聯播。
屏幕里播報著國家經濟穩中向好的消息，侯亮平看得津津有味，仿佛自己仍是那個可以關心國計民生的領導幹部。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漢東省委常委會議室內，氣氛莊重肅穆。
橢圓形的巨大會議桌旁，一眾省委常委悉數到場。
省委書記沙瑞金端坐主位，神情平靜，目光沉穩地掃過與會的每一位常委。
「同志們，現在開會。」沙瑞金聲音洪亮，宣布會議開始，「首先進行第一項議題，請天南同志帶領大家學習中央領導同志近期的幾個重要講話精神。」
葉天南點點頭，拿起面前的文件，開始領學。葉天南不僅原原本本傳達了精神，還結合漢東實際，談了一些初步的學習體會和貫徹思路。
一眾常委們認真聆聽，不時記錄。
學習環節結束後，沙瑞金接過話頭：「下面進行第二項議題。關於籌備2015年漢東省全球招商引資大會的有關工作。趙省長有一個的提議，提請大家審議。」
沙瑞金將目光投向趙達功：「達功同志，請你具體介紹一下。」
趙達功坐直身體，目光環視會場，開口道：
「瑞金書記，各位常委同志。招商引資是經濟工作的生命線，是我們漢東搶抓新一輪發展機遇、推動產業轉型升級的關鍵抓手。
去年我們集中力量打造了靜海高新技術產業園區，開局不錯，形成了較好的示範效應。
但也必須看到，兄弟省份都在奮起直追，圍繞優質項目和投資資源的競爭日趨白熱化。」
趙達功的語氣帶著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今年我們把全球招商引資大會的時間定得比較靠前，目的就是一個字：搶！搶時間，搶機遇，搶項目！為了把這次大會辦出水平、辦出實效，真正吸引一批高質量、有帶動力的項目落地漢東，我提議，我們省委常委班子要帶頭行動起來，充分發揮我們每個人的人脈優勢、資源優勢和信息優勢，在大會正式召開前，主動出擊，對口聯繫邀請一些我們熟悉、有實力、有投資意向的國內外大型企業、行業龍頭或者重要財團，提前來漢東走一走、看一看，進行深度考察和洽談。這既是為我們的大會預熱、造勢、站台，也是實實在在地推動項目對接，爭取一批意向甚至協議能夠在大會上簽約落地。」
趙達功說到這，稍微停頓了一下，讓常委們消化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邀約，更是體現我們漢東省委高度重視營商環境、全力推動開放發展的決心和誠意。
我相信，由我們常委同志親自出面邀請，效果會大不一樣。」
趙達功話音剛落，宣傳部部長蘇岳立刻接口道：「我完全贊同達功省長的提議！這個提議跟宣傳工作有相通之處，都要講究時效性、主動性。現在各地都在『拼經濟』，誰動作快、聲勢大、誠意足，誰就能搶占先機。
我們常委班子帶頭招商，這個信號發出去非常有力！宣傳部一定全力配合，做好宣傳策劃和氛圍營造工作。」
統戰部部長劉通古緊隨其後：「達功省長的想法很好，很務實。我們統戰部可以重點聯繫一批在國內乃至海外有影響力的漢東籍企業家、工商界人士，以鄉情、親情為紐帶，鼓勵引導他們回家鄉投資興業，為漢東發展添磚加瓦。這項工作我們可以立即著手開展。」
緊接著，常務副省長李國華、常委副省長張立平也先後發言，表態完全支持趙達功的提議，並從各自分管領域談了落實的想法。
沙瑞金面色平靜地聽著，目光依次掃過發言的蘇岳、劉通古、李國華、張立平。
沙瑞金心裡很清楚，這幾位常委，都與趙達功保持著較為密切的政治默契。
幾人如此迅速、整齊地表態支持，固然有議題本身合理性的因素，但未嘗不是趙達功在常委會上影響力的一次集中展示。
沙瑞金注意到，其他幾位常委，暫時保持著沉默，或低頭記錄，或若有所思。
等到支持的聲音告一段落，沙瑞金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趙省長的提議，著眼全局，切合實際，對於開好今年招商引資大會、爭取更多優質項目落地，具有重要的推動作用。各位常委同志也都發表了很好的意見，體現了圍繞中心、服務大局的高度自覺。」
沙瑞金例行公事般地詢問：「其他同志還有什麼補充意見嗎？」
短暫的沉默之後。田國富抬起頭，簡單說了一句：「沒有意見，支持。」吳春林、李達康等人也相繼表示贊同。
「好，」沙瑞金點點頭，「既然大家沒有不同意見，那麼關於常委同志帶頭聯繫邀請重點企業參與招商引資大會的提議，提請常委會表決。同意的請舉手。」
說完，他率先舉起了右手。
趙達功、葉天南、蘇岳、劉通古、李國華、張立平……一隻只手相繼舉起。
「全票通過。」沙瑞金宣布結果，放下手，「請達功省長牽頭，省政府辦公廳具體負責，儘快制定一個細化方案，明確各位常委同志對口聯繫的重點方向和建議名單，也請各位常委同志根據分工和資源，主動認領，積極對接。這項工作要儘快啟動，務求實效。」
「好的，沙書記。」趙達功應道。
侯亮平在自己的房間，少見地向工作人員要了第二次飯，胃口大開地吃著飯，連平時不太愛吃的青菜都吃得津津有味。
臉上那連日來籠罩的陰鬱和緊繃，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侯亮平這副突如其來的「好心情」，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兩個年輕的審計幹部邊吃飯邊低聲交談。
「那位侯副書記，」其中一個稍胖些的工作人員用筷子悄悄指了指，「飯量見長啊，剛才還要求加飯了。心情看著也不錯，我路過他們房間門口，隱約聽見他在裡邊哼小曲兒。」
另一個戴著眼鏡的工作人員扶了扶鏡框，壓低聲音道：「還真是心大。把呂州捅了這麼大簍子，自己進來『自首』，外邊不知道多少人因為他睡不著覺、吃不下飯，他倒好，在這兒跟沒事人似的。真不知道他是真傻，還是……有所倚仗？」
胖些的工作人員撇撇嘴：「倚仗？他現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不過是自首得突然，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要是他之前稍微透出點風聲，指不定有多少人想方設法讓他『開不了口』呢。現在進了咱們這兒，算是暫時安全，但也別高興太早。」
戴著眼鏡的工作人員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領導交代，讓我們把前期材料抓緊整理好，準備移交。
咱們這邊……估計快告一段落了。」
「怪不得問話節奏慢下來了，原來是等上邊的指示。那這位侯副書記可能還以為風聲過去了，或者外邊有人給他使上勁了，所以又寬心了？看來他還不知道，自己這把火點起來容易，想什麼時候滅、怎麼滅，可由不得他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複雜的神色，既有對侯亮平此刻「盲目樂觀」的些許嘲諷，也有對即將到來的更高層面調查的隱隱期待與緊張。
二人不再多說，迅速吃完飯，收拾餐盤離開餐廳，回到各自的臨時辦公室，投入到了緊張的材料整理工作中。
厚厚的卷宗、一頁頁談話記錄、複雜的資金流水圖表，正在被分門別類、系統梳理，即將成為呈遞到更高決策者案頭、決定許多人命運的關鍵拼圖。
而侯亮平，對這一切暗涌的潛流似乎毫無所覺。
侯亮平內心深處認定，這種「無人問津」的狀態，必然是趙瑞龍在外圍活動起了作用。
或許沙瑞金和王家達成了某種妥協，或許……自己這個「自首」的舉動，雖然掀起軒然大波，但也恰好成了某種博弈的籌碼，而握有籌碼的自己，價值反而提升了。侯亮平心想自己除了違規操作和失職，並沒有直接收受巨額賄賂，問題雖嚴重，但未必不能爭取一個相對「體面」的出路。
這種自我安慰式的推斷，讓侯亮平暫時忘卻了父母遠在香港的忐忑，內心也屏蔽了對於未來不確定性的恐懼。
侯亮平甚至還打開電視，看了一會兒新聞聯播。
屏幕里播報著國家經濟穩中向好的消息，侯亮平看得津津有味，仿佛自己仍是那個可以關心國計民生的領導幹部。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漢東省委常委會議室內，氣氛莊重肅穆。
橢圓形的巨大會議桌旁，一眾省委常委悉數到場。
省委書記沙瑞金端坐主位，神情平靜，目光沉穩地掃過與會的每一位常委。
「同志們，現在開會。」沙瑞金聲音洪亮，宣布會議開始，「首先進行第一項議題，請天南同志帶領大家學習中央領導同志近期的幾個重要講話精神。」
葉天南點點頭，拿起面前的文件，開始領學。葉天南不僅原原本本傳達了精神，還結合漢東實際，談了一些初步的學習體會和貫徹思路。
一眾常委們認真聆聽，不時記錄。
學習環節結束後，沙瑞金接過話頭：「下面進行第二項議題。關於籌備2015年漢東省全球招商引資大會的有關工作。趙省長有一個的提議，提請大家審議。」
沙瑞金將目光投向趙達功：「達功同志，請你具體介紹一下。」
趙達功坐直身體，目光環視會場，開口道：
「瑞金書記，各位常委同志。招商引資是經濟工作的生命線，是我們漢東搶抓新一輪發展機遇、推動產業轉型升級的關鍵抓手。
去年我們集中力量打造了靜海高新技術產業園區，開局不錯，形成了較好的示範效應。
但也必須看到，兄弟省份都在奮起直追，圍繞優質項目和投資資源的競爭日趨白熱化。」
趙達功的語氣帶著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今年我們把全球招商引資大會的時間定得比較靠前，目的就是一個字：搶！搶時間，搶機遇，搶項目！為了把這次大會辦出水平、辦出實效，真正吸引一批高質量、有帶動力的項目落地漢東，我提議，我們省委常委班子要帶頭行動起來，充分發揮我們每個人的人脈優勢、資源優勢和信息優勢，在大會正式召開前，主動出擊，對口聯繫邀請一些我們熟悉、有實力、有投資意向的國內外大型企業、行業龍頭或者重要財團，提前來漢東走一走、看一看，進行深度考察和洽談。這既是為我們的大會預熱、造勢、站台，也是實實在在地推動項目對接，爭取一批意向甚至協議能夠在大會上簽約落地。」
趙達功說到這，稍微停頓了一下，讓常委們消化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邀約，更是體現我們漢東省委高度重視營商環境、全力推動開放發展的決心和誠意。
我相信，由我們常委同志親自出面邀請，效果會大不一樣。」
趙達功話音剛落，宣傳部部長蘇岳立刻接口道：「我完全贊同達功省長的提議！這個提議跟宣傳工作有相通之處，都要講究時效性、主動性。現在各地都在『拼經濟』，誰動作快、聲勢大、誠意足，誰就能搶占先機。
我們常委班子帶頭招商，這個信號發出去非常有力！宣傳部一定全力配合，做好宣傳策劃和氛圍營造工作。」
統戰部部長劉通古緊隨其後：「達功省長的想法很好，很務實。我們統戰部可以重點聯繫一批在國內乃至海外有影響力的漢東籍企業家、工商界人士，以鄉情、親情為紐帶，鼓勵引導他們回家鄉投資興業，為漢東發展添磚加瓦。這項工作我們可以立即著手開展。」
緊接著，常務副省長李國華、常委副省長張立平也先後發言，表態完全支持趙達功的提議，並從各自分管領域談了落實的想法。
沙瑞金面色平靜地聽著，目光依次掃過發言的蘇岳、劉通古、李國華、張立平。
沙瑞金心裡很清楚，這幾位常委，都與趙達功保持著較為密切的政治默契。
幾人如此迅速、整齊地表態支持，固然有議題本身合理性的因素，但未嘗不是趙達功在常委會上影響力的一次集中展示。
沙瑞金注意到，其他幾位常委，暫時保持著沉默，或低頭記錄，或若有所思。
等到支持的聲音告一段落，沙瑞金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趙省長的提議，著眼全局，切合實際，對於開好今年招商引資大會、爭取更多優質項目落地，具有重要的推動作用。各位常委同志也都發表了很好的意見，體現了圍繞中心、服務大局的高度自覺。」
沙瑞金例行公事般地詢問：「其他同志還有什麼補充意見嗎？」
短暫的沉默之後。田國富抬起頭，簡單說了一句：「沒有意見，支持。」吳春林、李達康等人也相繼表示贊同。
「好，」沙瑞金點點頭，「既然大家沒有不同意見，那麼關於常委同志帶頭聯繫邀請重點企業參與招商引資大會的提議，提請常委會表決。同意的請舉手。」
說完，他率先舉起了右手。
趙達功、葉天南、蘇岳、劉通古、李國華、張立平……一隻只手相繼舉起。
「全票通過。」沙瑞金宣布結果，放下手，「請達功省長牽頭，省政府辦公廳具體負責，儘快制定一個細化方案，明確各位常委同志對口聯繫的重點方向和建議名單，也請各位常委同志根據分工和資源，主動認領，積極對接。這項工作要儘快啟動，務求實效。」
「好的，沙書記。」趙達功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