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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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停停停。」任慶舉起右手,比了個停的手勢,「斗膽請教驅魔人大師,請問我身上的鬼是還沒被完全超度嗎?」

  夜風順著敞開的窗戶闖進樓梯間,外面小雨淅瀝,燈光忽隱忽現,襯得任慶面前背手而立之人的身姿頗有些大師風采。

  只聽此人高深莫測道:「任小友,你最近是否諸事不順、噩夢纏身、精神萎靡、昏昏欲睡?」

  任慶聞言,立馬諂媚地湊上前:「大師真乃神機妙算也!敢問大師此局怎解?待事成之後,鄙人定當重金酬謝。」

  大師摸摸不存在的鬍子,哼笑道:「若要想重歸清淨,只需……」

  「只需?」任慶接話。

  大師從懷裡摸出一摞東西塞到他手心:「只需把這些寫完即可。」

  任慶望著手裡沉甸甸的試卷:「……」

  「你丫自己不想寫就別寫,浪費別人寶貴的時間是想咋樣!」任慶憤怒地將卷子捲成棍棒,朝大師的臉猛地揮下去。

  徐大師連忙抱頭逃竄,還不忘張嘴安慰:「任小友切記清心寡欲,莫要氣急攻心,恐……」

  「恐個屁嘞恐!我已經被你念進地府成黑白無常了,現在就把你這禍亂人間的妖孽納入麾下,給我打五百年的白工吧!」

  「資本家都沒你這麼黑!」

  「要不說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呢?」

  兩人在狹窄的樓梯間內你追我打,刻意壓低的笑聲混雜進放輕的腳步聲中,那些親手埋葬的年少幻夢似乎悄悄破土了那麼一點點。

  徐歸舟忽然有些明白三三那句話的含義了。

  對於他而言,痛苦的回憶遠超幸福的時光,與其帶著記憶磕磕絆絆地走下去,不如全部放棄,開啟一段嶄新乾淨的人生。

  一段沒有經歷過這些事情的、平和安穩的人生。

  但三三卻覺得,人生的終點不應該是痛苦,應該要滿懷希望地勇往直前。

  這是選擇他的原因嗎?還是說……

  思緒被迎面飄來的橙香打斷,徐歸舟條件反射地連聲道歉,正欲後退時,望見被撞人眼裡的笑意,動作頓了下,隨即胳膊便被一隻手硬生生地往後拽。

  任慶趕忙把他拎到一邊,賠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怪我剛剛追他沒看著您,他不是故意撞您身上的,真的很不好意思。」

  徐歸舟心說這種兒子闖禍老爹賠禮的既視感是怎麼回事?

  下一秒,他便感覺到後腦勺有隻手按上來,他被迫彎腰,聽見任慶在耳邊小聲說:「快點道歉,咱們不占理。」

  徐歸舟:「……」

  既視感更重了。

  話說他剛剛不是道過歉了嗎?

  他沒說什麼,老老實實地低頭:「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請您原諒。」

  「沒關係。」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樓藏月慢悠悠道,「下回稍微注意點,在這裡打鬧還挺危險的。不提撞人,光是從這滾下去,也得受好幾天的罪。」

  「是是是,我們沒有下回了。」任慶連連點頭。

  徐歸舟把任慶的手從自己頭上扒拉下去,直起身,還是沒看樓藏月的臉。

  他盯著地面,目光在無意識中移到對面人的鞋尖,心想這不是他還沒來得及拆封的鞋麼,怎麼連這都給穿上了?不嫌大嗎?

  他胡思亂想著,視野里突然間闖進這雙被他心心念的鞋,它輕輕碰了下他潔白的鞋頭,留下淡淡的灰痕。

  徐歸舟的心猛地一跳,抬起頭,只望見一道清麗的背影,白金色的長髮晃晃悠悠的,像是在跳舞。

  而身旁的任慶正激動地勾住他的脖子說:「我去,她手上戴的表是百達翡麗,這款式我記得要將近七位數!媽的,人怎麼能有錢成這樣!」

  語氣里沒有對美貌的讚賞,全是對有錢人的羨慕嫉妒恨。

  徐歸舟挑挑眉:「這麼清楚啊。」

  任慶昂了聲:「我小學同學裡有個拆二代,沒事就喜歡帶點奢侈品來學校炫耀。多虧他的福,窮窮的老子認識不少貴貴的東西。」

  徐歸舟寬慰道:「沒事,我覺得你有……」

  話還沒說完就被任慶「咦」地打斷,緊接著他看見任慶天真無邪地對他說:「說起來你和剛剛那有錢人的品味一樣哎,她身上的沐浴露和洗髮水的味道都跟你的一模一樣。」


  徐歸舟:「……」

  徐歸舟道:「哦,是嗎?那還真是巧啊,哈哈哈。」

  任慶繼續睜著天真無邪的眼睛說:「你摸腿幹啥?」

  「手上有點灰,我撣撣。」

  「那你摳臉幹啥啊?」

  「臉好像被蚊子叮了,我撓撓。」

  「那你……」

  「停停停。」徐歸舟舉手投降,「咱們回去吧,孤獨的作業還在等著你我二人的寵幸。」

  任慶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過去,馬上憤懣道:「你說這作業何德何能啊,居然能讓二班兩大帥哥同時寵幸!」

  徐歸舟決定不嘴欠地問是哪兩大了,萬一聊到後面,話題又被任慶繞回來就慘了。

  他領先好幾步,故意放大聲響、放緩進門的速度,在任慶喋喋不休地抱怨中看了眼緊閉的臥室門,忍不住在心裡嘆氣。

  早在先前沒看到祝卿安時,他就知道今晚她不一定會走了。

  徐歸舟滿懷思慮地陪任慶寫了會兒作業,才面不改色地說要去買點飲料,任慶頭也不抬地回復要大瓶茉莉綠茶。

  他披了件外套,提著傘,飛快地衝到樓下。感應燈在頭頂要亮不亮地閃著,他站在樓道口,看著外面烏黑的天,昏暗的路燈點亮積水,圈圈漣漪緩緩暈開。

  他平復著呼吸,慢慢轉頭。在牆皮脫落的角落,他看見那裡正蹲著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

  外套於她而言實在是有些大了,松松垮垮的袖口裡只露出幾根指頭。她的臉被衣領遮住大半,卻怎麼也擋不住那雙明亮的眼瞳。

  「你怎麼才來呀。」她的語氣很不滿,可彎起來的眉眼裡滿是碎星,好像那些無影無蹤的星星全都落進這了。

  徐歸舟望著她好半晌,才慢慢挪動腳步。

  這段路並不長——這甚至不能稱之為路,僅僅是由幾個腳步相連在一起的距離。徐歸舟卻覺得這段路很長,長到把整整十年的光陰都埋進去了。

  在他邁到第二步時,那名蹲著的女生忽然間起身,大步朝他跑過來。他像是預感到什麼,張開手,於是在下一瞬,女人整個人都撲進他的懷裡。

  徐歸舟緊緊抱著她,指尖摩挲著她垂落至腰的白金長發。而她雙手摟住他的腰,依戀地用臉蹭了蹭他的脖頸。

  他低聲說:「抱歉,我來晚了。」

  「沒關係。」她說,「我原諒你了。」

  雨徹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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