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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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裡香氣四溢。

  新來的兩個人端著碗沉默不語地看向和他們同一時期加入的新人,她早已融入其中,吃得滿嘴辣油。注意到視線,沈沁瑤夾了一筷子肉塞進好朋友的碗裡,鼓著嘴催促:「愣著幹嘛快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施挽桐看看碗裡不斷冒著白氣的肉卷和魚片:「……」

  沈沁瑤惡狠狠地盯著另一人道:「看什麼看,沒見過學富五車的美女吃飯啊?」

  被凶了的裴妄:「……」

  他冷笑著放下碗,翻出華麗的保溫飯盒,正欲打開時,又聽話多的新人開口:「這料也太香了,咋調的啊?」

  徐歸舟笑道:「哎呀也沒有這麼好吃啦,只不過是加了點這個這個和那個那個。」

  「這個這個和那個那個」到底是哪個?

  裴妄掀開飯盒蓋子,將醬汁淋在金槍魚刺身上。

  任慶在一旁大呼小叫:「魚片熟了!誰要快撈,不然我全吃了!」

  沈沁瑤大喊:「老娘來也!」

  裴妄面無表情地夾了塊牛肉。

  徐歸舟笑道:「這一塊剛放下去,還沒熟。」

  「哦。」施挽桐鬆開牛肉片。

  徐歸舟用漏勺撈起一把倒進她碗裡:「這熟了。」

  「謝謝。」施挽桐道。

  裴妄舀了勺冬瓜肉丸湯。

  任慶將杯子砸在桌上,冰塊發出清脆碎響:「爽!吃火鍋就得喝冰鎮可樂!」

  裴妄重重放下筷子。

  身邊的徐歸舟當即撈起一勺肉放進只有調料的碗裡:「裴妄同學,錢都付過了,不吃白不吃,別讓自己虧本啊。」

  裴妄僵住半晌,才不情不願地將碗移到面前:「算你說了句人話。」

  沈沁瑤鄙夷:「裝貨。」

  「你!」裴妄舉起拳頭,快砸下去時忽然勾住漏勺,把沈沁瑤面前熟透的肉撈進自己碗裡。

  沈沁瑤大怒:「裴妄你這奸詐小人偷我的肉乾嘛!」

  「上面寫你名字了嗎?都一個鍋里的,憑什麼我不能吃?」裴妄冷笑,「自私自利。」

  沈沁瑤恨恨咬牙,從任慶手裡奪走勺子,把裴妄面前的肉片全撈走。

  任慶弱弱道:「還沒熟……」

  「生牛肉都能吃,這牛肉燙了這麼久肯定能吃!」

  任慶:「……」

  又不是我搶的你肉,你凶我幹嘛?

  再說那也不是牛肉啊。

  他默默閉嘴。

  兩人像是展開了一場無形的爭鬥,一旦有一方開始涮肉,另一方便會虎視眈眈地等著在熟了的那刻搶走。

  一時之間餐桌上劍拔弩張。

  老闆拍手道:「年輕真好啊。」

  徐歸舟對這場博弈沒興趣,簡單吃了幾口後就找來到後門外吹風。

  金燦燦的陽光打在樹葉草叢上,襯得它們越發鮮嫩欲滴,微風送來林間的歡呼,朵朵花枝向陽笑。

  他聽著風響,聞著花香,內心一片平靜。

  徐歸舟有半年多沒到這裡吃小火鍋了。

  下學期的學習任務太過繁重,再加上甲方的各種離譜要求,他很難再騰出時間過來,總是推脫說下一次。

  下一次啊……

  原本只想來碰碰運氣,哪怕這裡拆了或是換老闆了,他都有一套說法來糊弄任慶。但沒想到的是,概率最小的事竟然發生了。

  蔡姨還在這裡開店。

  火鍋也還在。

  徐歸舟吸著鼻子笑了。

  鐵門發出「吱呀」輕響,耳邊傳來有些沉重、緩慢的腳步聲。他沒回頭,知道是蔡姨。

  戴上老花鏡的人望著木板下的野花道:「開花了。」

  「是,很漂亮。」

  「高三的學習怎麼樣?是不是很緊張,壓力很大?」

  「是啊,每天都要寫試卷,感覺快被淹沒了。」

  「要記得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學習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身體。」


  「當然,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枯燥的夏日正值巔峰,他們站在屋檐下,任由鹹濕的熱風蒸發體內的水,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蔡姨忽然指著一面被窗簾遮住的牆:「看到那個帘子了嗎?裡面是以前來我這吃飯的小朋友和老朋友一起畫的,要不要去看看?」

  徐歸舟說好,走過去拉起窗簾。

  泛黃的牆面上是各式各樣的貼紙,大部分都卷邊翹起,還有不少顏色不一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形狀鮮明,顯然是貼紙脫落後造成的。

  其中夾雜著蠟筆留下痕跡,巨大的鳥和各色小人組成的軍隊在相互鬥爭,鳥的翅膀上坐落著許許多多的動物。下方的城市由森林、四格漫畫、不同形狀的高樓等等千奇百怪的東西組成,各種元素堆砌出一幅混亂老舊的畫。

  他真心實意的評價:「好爛的畫技。」

  蔡姨哈哈笑:「他們當時可是覺得自己能成為名垂青史的大藝術家。」

  「沒有自知之明啊。」他嘆氣,眨了眨乾澀的眼睛。

  「是啊,」蔡姨贊同,「我頭一次見他時,還以為是很內向的小孩,結果誰知道沒兩天就現原形了。整天不是上房揭瓦就是下河撈魚,有事沒事就跟我那老朋友躺房樑上曬太陽。你說皮不皮?」

  徐歸舟毫不猶豫:「這也太皮了,該打!」

  「那可不,我當時就提著藤條等他爺倆下來,把他們抽得嗷嗷叫。」蔡姨神氣道。

  「做得好!」徐歸舟邊贊邊隱秘地護住屁股。

  蔡姨望著褪色的牆面笑了笑,比劃道:「他剛來那會兒呢,這么小一個,瘦巴巴的,像根豆芽菜兒,但穿得很氣派,我當時尋思著是哪來的小乞丐偷穿暴發戶的衣服。他還不愛吃飯,每次都吃得很少,活又幹得最多。人還倔,怎麼勸都不聽。我就跟老朋友商量,準備以後多剩點菜,跟他說吃不完就丟掉。」

  「他吃完後給我們留了張字條,說我們浪費糧食。」蔡姨笑了笑,「後來我向他道歉,解釋我們為什麼這麼做,他聽了後就掉眼淚,說再也不會故意不吃了。」

  「他覺得我不收他的錢,不要他的禮,讓他在這裡隨便吃很有負擔,所以總是不敢吃太多。我就讓他以後每次來吃飯都交十塊伙食費,還得給我幹活,他樂樂呵呵地答應了。」

  她的嗓音很粗啞,顯然是年輕時經常大吼大叫還不注意保養留下的,每個字音都發得很平淡,像在講一個無關自身的故事。

  徐歸舟點頭:「小孩兒長得就是快。」

  「是啊,小孩長得快,」蔡姨喃喃道,深色的臉上隱隱泛出水光,「就是長得太快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長出翅膀了,飛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再也沒回來過。」

  徐歸舟不說話了。

  「我總是在想,他去了哪裡,在那裡過得開心嗎,有沒有人欺負他,有沒有交到朋友,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照顧自己?」蔡姨喘了口氣,「我後來又想,是不是因為我總批評他,他討厭我了,所以不願意來夢裡告訴我他的情況?」

  她長得比同齡人要老,灰白的頭髮隨手扎著,眼皮底下橫亘著深深的溝壑,像好幾道淚痕構成的皺紋。

  良久,風送來一道聲音。

  「他過得很好。」

  「每天在大床上睡醒,吃的飯都是國宴,還有很多人爭著搶著要跟他當朋友,無數人喜他愛他,每天都過得超級開心。他說他沒有討厭你,他只是怪自己許下一個沒辦法完成的承諾,太害臊了才沒敢來看你。」

  「——以上,都是『小舟』同學親口告訴我的,」徐歸舟神神秘秘道,「實不相瞞,其實我略懂一點通靈。」

  「這樣啊……過得好就好。」蔡姨臉上的淚光更盛,嘴角卻拉出一抹笑,溫柔地注視他眼底的晶瑩,哽咽道,「你以後有空的話,就來這裡玩玩吧,我一個在這裡很孤單。」

  「好啊,會經常來的,就算你嫌煩了也不走。」

  「怎麼會嫌煩呢?」蔡姨拍拍他的背,眼眶一紅,「怎麼這麼咯手啊,有沒有在好好吃飯?」

  徐歸舟連忙道:「有的有的,本來就是吃不胖的體質。」

  「那也不能這麼瘦,怎麼能這麼瘦啊?」蔡姨摘下眼鏡,難過地抹眼淚,卻不曾想手上的水越來越多。她邊用袖子擦邊從兜里掏紙,錢包在翻找時從口袋滾落掉地。

  徐歸舟撿起來,吹掉上面的草葉泥土。

  木灰色的皮革錢包的表皮被磨破成一簇簇的碎片,露出深色的內里。他輕柔地拂過一寸寸,生怕碰壞了。

  撣到裡面時,他看到一張泛黃的紙片。

  徐歸舟愣了好久,小心拿出來,緩慢地展開。最先看到的深深的摺痕,緊接著是多處都有著一圈皺巴巴的痕跡,最後是上面被暈染得有些模糊的字跡。

  [敬愛的丁大鵬先生、蔡飛雁女士:

  自古以來,每一粒米都需要經歷數道工序才能以潔白、圓潤的姿態出現在我們面前;每一片菜葉都需要經歷風吹日曬和細心呵護才能……]

  再度看到這張信紙,徐歸舟有些羞澀,正準備把黑歷史收起來時,注意到有一滴水落在信紙中心。

  他連忙收好,抬頭一看,晴空朗日萬里無雲,沒半點要下雨的意思。

  原來是舟在大海漫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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