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民教師不做損人不利己的事
一覺睡醒，剛好到晚飯時間。
徐歸舟依舊婉拒了任慶的邀約。他這個狀態去人多味重的地方只怕會「哇」地把食堂吐成人間煉獄，乾脆自我消化，不禍害他人。
「徐歸舟。」
等班上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踏著虛浮的腳步邁向辦公室，剛踩上教室前門門檻，就聽見有人在身後喊他。
回過頭，徐歸舟看見背著書包的施挽桐走過來對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裡？」徐歸舟愣了下。
施挽桐面無表情道：「你不是要去辦公室請假嗎？我和你一起去醫院。」
她說得對。
徐歸舟睡了一下午，燒不僅沒退，反而有上升的趨勢。頭熱得厲害，對周圍的感知也變得遲鈍。
不過現在都高三了，施挽桐陪他去，難道不會耽誤學習嗎？
他下意識問：「你學習沒事嗎？」
施挽桐說：「不過是換個地方，我在哪都能學。」
徐歸舟想了想，沒駁她的好意，點點頭：「好，麻煩你了。」
施挽桐跟在他後面，隔了幾米距離，遙遙望著男生單薄的背影。
二班班主任楊康最近請假，由一班班主任邱雨代為管理。邱雨戴眼鏡低馬尾，有張很適合當老師的臉，聽了學生的來由後邊關心邊掏筆寫請假單，在寫名字時卡住，還沒等她問，徐歸舟便自動報上名字。
邱雨手一頓：「你說什麼？」
「老師，我叫徐歸舟，」他細細打量邱雨的低垂著的側臉，聲音有些發悶，「『何處是歸舟』的歸舟。」
筆尖在停頓中綴著濃墨，隨著邱雨緩慢落下一撇，那滴墨像砸到紙面的淚，邊緣炸開延伸線。
邱雨蓋上印章，遞過去時抬起頭。
戴著口罩的男生臉色微紅，神色倦怠，見她看過來，下意識彎了眼，琥珀色的眸光閃爍。
「謝謝老師，那我們先走了。」他微鞠躬，跟在施挽桐身後，關門前又朝邱雨點了下頭。
邱雨愣在原地，思緒一瞬間飛回十多年前。
那時的邱雨大學剛畢業沒多久就來到二附中任職，年輕的熱血還沒涼透，到處請教老教師工作該怎麼做，每天寫教案寫到頭禿，生怕自己誤人子弟。
這天中午，邱雨正在改試卷，被一些同學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氣瘋了，決定到外面散散步消消氣。七拐八拐，她走到一家校內便利店。
學校里有兩家便利店和一家超市，超市在食堂內部，另一家便利店挨著宿舍，還有一家就是她面前的「小婁便利店」。
裡面傳來很濃郁的肉香味。
邱雨到現在早飯午飯都沒來得及吃，此時被香味勾得前胸貼後背，打算進去買點零食填填肚子。
推開門，迎面而來的先是冷氣，緊接著是齊刷刷轉過來的六隻眼睛。
邱雨：「……」
正在涮火鍋的三人：「……」
「小同學要買什麼啊？」說話的是便利店的老闆，「隨便看，有什麼想吃的就買。」
邱雨穿搭休閒，長得又顯小，時常被人當作是學生，對此她已經懶得解釋了，便點點頭在店裡轉一圈。
雖然兩家便利店到教學樓的距離大差不差，但學生們更喜歡在食堂吃完後就去超市或宿舍旁的便利店逛一圈，因此中午基本沒什麼人會來小婁。
邱雨滿心都是火鍋，對店裡的零食都看不上眼，隨便挑了幾樣拿去付錢。待老闆掃碼時，她又忍不住看向咕嚕咕嚕直冒泡的火鍋。
眼見穿著校服的男生往裡倒了一盤羊肉卷，邱雨咽了口口水，肚子也有了反應：「咕咕咕。」
三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邱雨：「……」
邱雨哈哈笑：「今天天氣真好。」
坐在男生左手邊的男人笑道：「小同學要不要一起來吃火鍋？」
邱雨有點心動，但還是猶豫道：「這樣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老闆讓她掃碼，「火鍋這東西就是要人多才好吃。小舟，你去後面拿副碗筷過來。」
「嗻——」男生往嘴裡塞了個蝦滑，熟練地走進收銀台裡面的那扇門，再出來時手裡已經捧著乾淨的碗筷。
邱雨被熱情地留下一起吃火鍋。
她剛坐好，就聽一旁的男生發火道：「丁大鵬，你又把香菜和青椒丟我碗裡了！」
男生的劉海被草莓形狀的髮夾扣住，露出被熱氣蒸紅的稚嫩面孔，看起來像是新生，還有點初中生的模樣。
而邀請她的男人則憨厚地嘿嘿笑：「誰讓你老吃肉？要葷素搭配才能長高，不然營養不均衡。」
「明明是你不愛吃，盡找些冠冕堂皇的藉口。」男生憤憤把碗裡的綠菜吃完。
老闆踹了男人一腳：「老大個人了，還天天欺負小舟。」
男人委屈喊冤：「我哪有？」
兩人開始互相指責控訴。
邱雨仿佛又回到大學時和室友一起吃飯的吵鬧時光，看得津津有味。
「邱老師，這邊的蝦滑先別吃，我剛下。」男生忽然開口。
「哦哦，好。」邱雨下意識回復，過了幾秒猛然轉頭道，「你認識我？」
男生笑道：「是啊，您是教七班物理的邱雨老師啊。」
邱雨問：「那你叫什麼？」
「您不會是要跟我的班主任舉報我在這吃火鍋吧？」他說。
「這都有監控，把你舉報了我也得被通報，」邱雨說，「咱倆現在是一條船上的螞蚱，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人民教師可不會做。」
「您說得有理。」男生嚴肅地點點頭，朝她彎起眼，「老師，我是一班的徐歸舟，『十幅風帆半城月，最難圖畫是歸舟』的歸舟。」
他身上穿著紅黃色的夏季校服，像炎炎夏末裡帶點枯黃的楓葉，挺拔朝氣中藏著似有似無的凋零。
少年意氣風發，滿身輝光閃爍。
邱雨發覺鏡片變得模糊，便摘下想要擦拭乾淨，卻發現模糊的不是鏡片，而是她的眼眶。
邱雨愣神許久，捂住潮濕的雙眼。
她在這十年間不止一次地想，自己當時如果制止他就好了。
其實她看出徐歸舟在裝病了，但想著那天是他的生日，高三的學習又太繁重，希望他可以放鬆一下，以良好的狀態迎接高考，便什麼也沒說，只是打趣了兩句，就任由他拿著請假單興高采烈地離開。
誰知這一別竟是永遠。
那片楓葉最終沒能熬到秋末。
徐歸舟依舊婉拒了任慶的邀約。他這個狀態去人多味重的地方只怕會「哇」地把食堂吐成人間煉獄，乾脆自我消化，不禍害他人。
「徐歸舟。」
等班上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踏著虛浮的腳步邁向辦公室，剛踩上教室前門門檻，就聽見有人在身後喊他。
回過頭，徐歸舟看見背著書包的施挽桐走過來對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裡？」徐歸舟愣了下。
施挽桐面無表情道：「你不是要去辦公室請假嗎？我和你一起去醫院。」
她說得對。
徐歸舟睡了一下午，燒不僅沒退，反而有上升的趨勢。頭熱得厲害，對周圍的感知也變得遲鈍。
不過現在都高三了，施挽桐陪他去，難道不會耽誤學習嗎？
他下意識問：「你學習沒事嗎？」
施挽桐說：「不過是換個地方，我在哪都能學。」
徐歸舟想了想，沒駁她的好意，點點頭：「好，麻煩你了。」
施挽桐跟在他後面，隔了幾米距離，遙遙望著男生單薄的背影。
二班班主任楊康最近請假，由一班班主任邱雨代為管理。邱雨戴眼鏡低馬尾，有張很適合當老師的臉，聽了學生的來由後邊關心邊掏筆寫請假單，在寫名字時卡住，還沒等她問，徐歸舟便自動報上名字。
邱雨手一頓：「你說什麼？」
「老師，我叫徐歸舟，」他細細打量邱雨的低垂著的側臉，聲音有些發悶，「『何處是歸舟』的歸舟。」
筆尖在停頓中綴著濃墨，隨著邱雨緩慢落下一撇，那滴墨像砸到紙面的淚，邊緣炸開延伸線。
邱雨蓋上印章，遞過去時抬起頭。
戴著口罩的男生臉色微紅，神色倦怠，見她看過來，下意識彎了眼，琥珀色的眸光閃爍。
「謝謝老師，那我們先走了。」他微鞠躬，跟在施挽桐身後，關門前又朝邱雨點了下頭。
邱雨愣在原地，思緒一瞬間飛回十多年前。
那時的邱雨大學剛畢業沒多久就來到二附中任職，年輕的熱血還沒涼透，到處請教老教師工作該怎麼做，每天寫教案寫到頭禿，生怕自己誤人子弟。
這天中午，邱雨正在改試卷，被一些同學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氣瘋了，決定到外面散散步消消氣。七拐八拐，她走到一家校內便利店。
學校里有兩家便利店和一家超市，超市在食堂內部，另一家便利店挨著宿舍，還有一家就是她面前的「小婁便利店」。
裡面傳來很濃郁的肉香味。
邱雨到現在早飯午飯都沒來得及吃，此時被香味勾得前胸貼後背，打算進去買點零食填填肚子。
推開門，迎面而來的先是冷氣，緊接著是齊刷刷轉過來的六隻眼睛。
邱雨：「……」
正在涮火鍋的三人：「……」
「小同學要買什麼啊？」說話的是便利店的老闆，「隨便看，有什麼想吃的就買。」
邱雨穿搭休閒，長得又顯小，時常被人當作是學生，對此她已經懶得解釋了，便點點頭在店裡轉一圈。
雖然兩家便利店到教學樓的距離大差不差，但學生們更喜歡在食堂吃完後就去超市或宿舍旁的便利店逛一圈，因此中午基本沒什麼人會來小婁。
邱雨滿心都是火鍋，對店裡的零食都看不上眼，隨便挑了幾樣拿去付錢。待老闆掃碼時，她又忍不住看向咕嚕咕嚕直冒泡的火鍋。
眼見穿著校服的男生往裡倒了一盤羊肉卷，邱雨咽了口口水，肚子也有了反應：「咕咕咕。」
三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邱雨：「……」
邱雨哈哈笑：「今天天氣真好。」
坐在男生左手邊的男人笑道：「小同學要不要一起來吃火鍋？」
邱雨有點心動，但還是猶豫道：「這樣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老闆讓她掃碼，「火鍋這東西就是要人多才好吃。小舟，你去後面拿副碗筷過來。」
「嗻——」男生往嘴裡塞了個蝦滑，熟練地走進收銀台裡面的那扇門，再出來時手裡已經捧著乾淨的碗筷。
邱雨被熱情地留下一起吃火鍋。
她剛坐好，就聽一旁的男生發火道：「丁大鵬，你又把香菜和青椒丟我碗裡了！」
男生的劉海被草莓形狀的髮夾扣住，露出被熱氣蒸紅的稚嫩面孔，看起來像是新生，還有點初中生的模樣。
而邀請她的男人則憨厚地嘿嘿笑：「誰讓你老吃肉？要葷素搭配才能長高，不然營養不均衡。」
「明明是你不愛吃，盡找些冠冕堂皇的藉口。」男生憤憤把碗裡的綠菜吃完。
老闆踹了男人一腳：「老大個人了，還天天欺負小舟。」
男人委屈喊冤：「我哪有？」
兩人開始互相指責控訴。
邱雨仿佛又回到大學時和室友一起吃飯的吵鬧時光，看得津津有味。
「邱老師，這邊的蝦滑先別吃，我剛下。」男生忽然開口。
「哦哦，好。」邱雨下意識回復，過了幾秒猛然轉頭道，「你認識我？」
男生笑道：「是啊，您是教七班物理的邱雨老師啊。」
邱雨問：「那你叫什麼？」
「您不會是要跟我的班主任舉報我在這吃火鍋吧？」他說。
「這都有監控，把你舉報了我也得被通報，」邱雨說，「咱倆現在是一條船上的螞蚱，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人民教師可不會做。」
「您說得有理。」男生嚴肅地點點頭，朝她彎起眼，「老師，我是一班的徐歸舟，『十幅風帆半城月，最難圖畫是歸舟』的歸舟。」
他身上穿著紅黃色的夏季校服，像炎炎夏末裡帶點枯黃的楓葉，挺拔朝氣中藏著似有似無的凋零。
少年意氣風發，滿身輝光閃爍。
邱雨發覺鏡片變得模糊，便摘下想要擦拭乾淨，卻發現模糊的不是鏡片，而是她的眼眶。
邱雨愣神許久，捂住潮濕的雙眼。
她在這十年間不止一次地想，自己當時如果制止他就好了。
其實她看出徐歸舟在裝病了，但想著那天是他的生日，高三的學習又太繁重，希望他可以放鬆一下，以良好的狀態迎接高考，便什麼也沒說，只是打趣了兩句，就任由他拿著請假單興高采烈地離開。
誰知這一別竟是永遠。
那片楓葉最終沒能熬到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