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洗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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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日操練,轉瞬即過。

  這新兵營顯然草創未久,教授兵卒的不過是軍中長拳、基礎棍術長矛等,休息間歇又由什長粗著嗓子講解些旗語。

  陳望一招一式做的一絲不苟,眼角的餘光卻將周遭環境摸了個七七八八。

  這些同營的士卒大多面色灰敗,眉宇間鎖著愁苦。彼此之間更是沉默寡言,像是一群被驅趕的孤雁。

  陳望心裡有了大概計較。

  看來這些新兵跟自己一樣,也是周邊城鎮因獸潮而逃難過來的倖存者,走投無路入了軍營求一口活命糧。

  一般這樣的難民都是突遭大難,生活遽(ju)變,心氣已喪,互相之間哪有什麼心思交談?

  中午簡單吃了飯食,下午還是操練。一直到太陽落山,才收隊各自回營房休息。

  陳望跟著隊伍回了營房。

  所謂營房,不過是簡易的磚瓦房,裡面一條大通鋪,一個什隊十多個人都擠睡在一起。

  陳望剛尋了處空位坐下來,布簾一挑,上午領自己入營的守衛便鑽了進來。

  「前輩,」陳望主動站起身來招呼,「你怎麼來了?」

  來到這新兵營,只有眼前這個守衛算是半個熟臉。陳望看他面容,倒也不像那奸惡之輩。

  在這孤立無援之地,多個熟人多條路,因此便多了主動一些。

  那守衛脫掉帽子找地方掛了,說道:「別前輩前輩的叫了,我其實也是新來的。我叫馬飛,你叫我阿飛便是。」

  「飛哥,」陳望估摸著對方比自己年長,叫聲哥倒也不吃虧,「還沒自我介紹,我叫陳望。以後還請飛哥多照應。」

  「嗯,」馬飛點點頭,眼前這個叫陳望的十七八歲的小伙子,確實比其他難民新兵機靈不少,也更知禮,因此開口提醒道,「你今日新來,一會兒伍什長肯定要進來找你,到時候機靈點兒。」

  話音剛落,營房的布簾被猛的掀開,一條魁梧漢子邁著大步踏入,正是什長伍烈。

  陳望認得什長,今天操練時不斷吆喝糾正大家動作的就是此人。白天看他語氣動作,暴躁的性格便可見一斑。

  見伍烈進來,營房內眾人紛紛主動站起身來。馬飛也側身讓開道路。

  伍烈徑直走到陳望面前,大馬金刀地坐下,一股汗液和塵土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小子,你叫什麼名兒?」

  「陳望。」

  「邊城逃難到這裡的?」伍烈一邊問著,一邊大咧咧的脫掉軍靴,一股嗆鼻的腳臭味迅速蔓延開來。

  熏的眾人下意識的屏息蹙眉。

  陳望面色如常,平靜答道:「是從邊城來的。獸潮毀了家鄉,家裡就我一個逃了出來。」

  「嗯,」伍烈點點頭,一句安慰的話也沒說,直接道:「既入了行伍,就莫在想田間地頭那一套。這裡,上官的話就是鐵令。去,給我打盆洗腳水來。」

  伍烈說完,整個人往通鋪上一仰,舒服的哼唧了一聲。

  陳望沒說什麼,只是走到門口拿了木盆。

  殺威棒來了。

  陳望心裡明白,卻並不牴觸。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反正打個水倒不觸及自己的底線。些許折辱,他還忍得。

  在自己原來的世界,新人也少不了這般歷練。

  陳望拿了木盆出了營房,馬飛也跟了出來。

  「陳望,咱們什長就這規矩,」馬飛低聲道,「新來的都伺候過他洗腳。那邊,熱水在那邊打。」

  「謝飛哥,」陳望明白對方的好意,狀若隨意的問道,「若是得罪了什長,他會如何整治人?」

  「這個嘛,」馬飛回答的乾脆,「咱們新兵營的都長軍紀很嚴,明令不准鞭打士卒,這點倒可放心。不過得罪了什長,他若想折騰你法子也多的是——排你站個夜崗,白日卻不讓你休息,繼續操練,便能熬干你的精神。」

  「還有就是,」馬飛四下瞧瞧,聲音壓的很低,「有些崗哨位置偏僻,讓你新來的去站崗,稍有不慎...就容易出意外。」

  「哦?」陳望一邊從木桶中向外舀水,一邊問道,「飛哥可知是哪些位置?」

  新來一個地方,目前人倒是搞清楚了一些,再把周邊環境摸清楚,心裡就更有底了。


  「譬如說,」馬飛頗有一種過來人的架勢,「咱們營盤後身有個亂墳崗,最近城裡的難民太多,不少死在街頭的屍首都往那扔。」

  「這屍體堆積多了,就招了不少黑頭虎頭蜂過來,我聽說,」馬飛的聲音低低的,「邊城不是鬧了獸潮嘛,我聽說有些更兇險更能隱匿的凶獸,都跟著流竄進來了。它們就喜歡屍體堆積的陰穢之地…」

  「平日裡大家都離那邊遠遠的,虎頭蜂這玩意兒雖然只是最低級別的凶獸昆蟲,可咱們普通人被蜇上一下,也得要半條命!」

  陳望聽的清楚。

  虎頭蜂!

  神識掃過丹田中那黝黑的巨鼎,一張青幽色的魂面靜靜懸浮。

  【虎頭蜂紋面】

  品階:【凡階一品(可進化)】

  可進化三個字,此刻看來格外清晰。

  這魂面是他眼下唯一的依仗。既然能進化,就必須儘快提升!唯有如此,才能在這危機四伏的世道,多掙得一線生機。

  「飛哥,你這番話,價值千金!」陳望端起木盆,轉身便走。

  馬飛愣在原地,撓了撓頭。

  我……我說什麼了?

  陳望端水回房,伍烈已坐起身,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著什麼,周遭新兵只能訥訥應和。

  他將木盆置於伍烈腳前。伍烈一雙汗腳徑直插入,燙得他渾身一哆嗦,卻暢快地長吁一聲。

  「陳望,過來,給老子好好搓搓!」伍烈眯著眼,斜睨過來。

  營內眾人對此習以為常,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馬飛在身後輕輕碰了陳望一下,示意他忍耐。

  陳望卻站直了身子,未曾彎腰。

  「什長,」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打水倒水,是分內之事。但這伺候人洗腳的活計,我爹娘,沒教過。」

  霎時間,滿營寂靜。

  所有目光,都帶著驚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隱晦的期待,齊刷刷地釘在了這個新來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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