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威尼斯人的經濟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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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威尼斯人的經濟鎖鏈

  1274年12月上旬,馬其頓地區,塞雷斯。

  地中海冬季是多雨而寒冷的,此時午後的天空陰沉沉地壓在城市的屋頂上,夾雜著雪粒的冰雨拍打窗欞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寒氣順著石縫滲入屋內,讓這座原本宏偉的府邸顯得格外陰冷。

  這是本地普羅尼亞軍事貴族尼基弗羅斯·佩特拉斯的會客室,但此刻這裡卻瀰漫著一股令人室息的壓抑氣氛。

  尼基弗羅斯坐在主位那張鋪著狼皮的高背椅上,手裡無意識地轉動著一隻空的銀酒杯,他的眉頭緊鎖,目光陰鬱地盯著大廳中央那幾個正在忙碌的身影。

  那是幾個穿著短褐的威尼斯夥計,他們正熟練地操作著精巧的銀天平,對桌上堆放的幾包棉花樣品進行著繁瑣的稱重和驗級,每一次砝碼落下的輕微撞擊聲,都像是一記小錘敲在尼基弗羅斯的神經上。

  而在長桌的另一端,坐著來自威尼斯的聖克里斯蒂安商會駐塞雷斯的書記員馬可。

  這位威尼斯人衣著體面,厚實的羊毛長袍剪裁得體,手裡拿著一卷寫滿密密麻麻拉丁文的羊皮卷宗,與尼基弗羅斯的焦慮不同,馬可的神色顯得不急不徐。

  最後一次稱重終於結束了,馬可在帳本上記下了一個數字,然後才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羽毛筆,緩緩抬起頭。

  「馬可先生,」尼基弗羅斯搶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收割已經結束整整一個多月了,你們該把尾款結清並把貨運走了,這棉花若是受了潮,損失算誰的?」

  馬可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顯得職業而禮貌,語氣中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閣下,關於受潮的問題,正是我要向您說明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樣品:「根據剛才的查驗,這批棉花的濕氣超過了威尼斯行會慣例的乾燥限度,按照契約第十二條關於品質與損耗的規定,我們不能按原價收購,必須在總重中扣除百分之十五的水分折損。」

  「百分之十五?!」

  尼基弗羅斯猛地直起身子,手中的銀酒杯重重砸在桌上,「你們這是趁火打劫,春天簽合同的時候可沒說這個!」

  「春天我們預付給您五百海佩倫金幣作為青苗定金時,合同里寫明了最終收購價視交割時的品質而定。」

  馬可平靜地展開那份羊皮紙契約,修長的手指精準地點在了那行不起眼的小字上,仿佛一位法官在宣讀判決書:「閣下,我們必須尊重契約,這是為了保證公平。」

  尼基弗羅斯看著那行字,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他咬著牙坐了回去:「好,扣就扣。那剩下的尾款呢?什麼時候把貨拉走?」

  「這就涉及到第二個問題了。」

  馬可合上契約,遺憾地聳了聳肩:「閣下,您聽聽外面的風聲,現在亞得里亞海和愛琴海都起了風暴,共和國的船隊已經全面入港冬歇,我們無法在明年三月之前把貨運走。」

  他給出了最終的商業決定:「所以這批貨只能暫時寄存在您的倉庫里,至於尾款的事情,因為貨物尚未離岸,根據交易慣例我們只能在明年春天裝船,並確認貨物無誤後,再支付剩下的部分。」

  「明年春天?!」尼基弗羅斯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差點被掀翻在地上。

  「那我這個冬天的開銷怎麼辦?!總督府的稅吏下周就要來了,我需要現錢,你們現在壓著尾款不給是想逼死我嗎?」

  面對希臘貴族的咆哮,馬可絲毫沒有慌張,他似乎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了另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件,微笑著推到了尼基弗羅斯面前。

  「商會當然能體諒您的難處,我們不會眼睜睜看著老朋友陷入困境。」

  馬可的笑容溫和,但在尼基弗羅斯眼中卻比外面的冰雨還要寒冷:「我們可以再預支一筆錢給您過冬,但這不算今年的尾款,這算明年棉花的定金,當然因為是提前支取,利息需要按月計算。」

  他指了指文件末尾的條款:「您需要把明年秋天的棉花收成,也作為抵押物簽進這份新合同里。」

  尼基弗羅斯看著那份新合同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他看懂了,這哪裡是幫忙,這分明是利滾利!

  今年賣棉花的錢還沒拿到手,明年的棉花就已經不屬於他了,他拿到手的只是為了維持莊園運轉,為了讓他不像個乞丐一樣餓死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現金。


  而大頭的利潤永遠留在了威尼斯人的帳本上,變成了那些該死的利息和折損。

  「如果我不簽呢?」尼基弗羅斯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凶光咬著牙問道,「如果我自己把棉花賣給別人換現錢呢?我相信有人會願意出錢的!」

  「那是您的自由,閣下。」

  馬可聳了聳肩,臉上的笑容依然溫和得體,但他接下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透著森森寒意:「但請您先退還春天拿走的那500海佩倫定金,並根據契約第十八條違約責任,支付同等金額的違約金。」

  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只要您拿出1000海佩倫的現金拍在桌上,這批棉花您愛賣給誰賣給誰,我們絕不阻攔,甚至會祝賀您找到了一位慷慨的買家。」

  馬克這麼自信當然是有原因的,這些普羅尼亞貴族的所有收成都是實物,根本沒有多少現金,更何況他們幾乎壟斷了所有的航運,這個地主就算把棉花拉到港口,如果沒有他們的船貨物也運不出去。

  尼基弗羅斯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頹然靠回椅子上,身體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哪有一千金幣?

  春天拿到的那筆定金早就變成了地里的種子和新買的農具,早都花得一於二淨了,現在讓他拿出現金就是要他的命。

  這就是13世紀的義大利人的生意聖經,他們利用航運的壟斷和各種金融手段,將整個地中海地區的土地貴族都變成了他們商業帝國的附庸。

  像尼基弗羅斯這樣的普羅尼亞貴族,雖然在名義上擁有土地和農奴,但他們已經失去了產品的定價權和銷售權,他們每一季辛勤耕種的各種農產品,在產出之前就已經被威尼斯人用金融手段預購和收割了。

  最終他們淪為了威尼斯資本的佃農,大頭的利潤和家族命運的裁決權,永遠掌握在這些遠在亞得里亞海彼岸的義大利銀行家手中。

  屋內的氣氛仿佛凝固了,但馬可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雨。

  良久。

  「拿筆來————」尼基弗羅斯聲音沙啞,無奈地低下了頭顱。

  馬可心滿意足地收起那份墨跡未乾的契約,像對待一位老朋友那樣拍了拍尼基弗羅斯僵硬的肩膀,然後帶著夥計們前往下一個普羅尼亞莊園。

  對於威尼斯人來說,這一趟雖然沒把貨運走,但這筆生意已經算是落袋為安了。

  大廳的大門重新關上,只留下尼基弗羅斯一人癱坐在椅子上,他看著空蕩蕩的酒杯,心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然而,僅僅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和車輪碾過泥濘的沉重聲響。

  老管家慌慌張張地回來稟報:「老爺!外面又來了一支商隊!」

  尼基弗羅斯疲憊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又是哪個威尼斯吸血鬼來催債了?告訴他們我已經沒有血可以吸了!」

  「不,老爺。」管家咽了口唾沫,神情古怪,「他們不像威尼斯人,他們打著君士坦丁堡的旗號。」

  「君士坦丁堡的商隊?」

  尼基弗羅斯愣了一下,君士坦丁堡的商隊大冬天裡跑來這裡做什麼?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身披深色厚重斗篷的高大身影大步跨過了門檻,來人解下被雪水浸透的兜帽,露出了一張典型的希臘人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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