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且召諸閣老入宮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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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安,永壽宮深處,

  丹房內氤氳的煙氣尚未完全散去,

  混合著硃砂、鉛汞以及數十種珍稀草木燃燒後的奇異香氣,形成一種令人心神迷醉的氛圍。

  紫銅丹爐下方的地火已被道童小心翼翼地壓至文火狀態,爐壁依舊滾燙,散發著灼人的熱浪。

  剛剛親手完成一爐「九轉還虛草木丹」的延和,

  穿著一身月白雲紋道袍,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髮,臉上帶著幾分丹成後志得意滿的悠然。

  他踱步至窗邊,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片園林,怪石嶙峋,幾株古松姿態虬勁。

  他深吸一口窗外清冷的空氣,隨即曼聲吟哦,聲音清越,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腔調:

  「鶴氅松風兩袖清,閒看雲岫幻復凝。丹爐不煉人間藥,只煉青天一片明。」

  詩句空靈,意喻自身超脫塵俗,似乎其所煉之丹非為凡俗延年,

  而是為了淬鍊心境,追求那如同青天般明澈通透的道境。

  侍立在一旁的落霞谷清廣真人聞言,

  立刻上前一步,打了個稽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欽佩,聲音溫和地說道:

  「道君此詩,意境高遠,直指大道,更難得的是與方才丹成的靈韻相合,

  可見道君修為日益精進,離那超凡入聖之境又近一步了。

  恭喜道君,賀喜道君,又得一爐寶丹!」

  清廣真人話音落下,周圍侍候的幾個身著絳紫色宦官服色、氣息沉凝的大太監也連忙躬身,

  齊聲附和,聲音尖細而整齊:

  「恭喜萬歲爺,賀喜萬歲爺!仙道有成,壽與天齊!」

  頌揚之聲在丹房內迴蕩,延和嘴角噙著一絲淡笑,受用地微微頷首,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變幻的雲彩上,似乎真的已神遊天外。

  就在這時,丹房那厚重的、銘刻著符籙的檀木門外,傳來一聲清晰而謹慎的通報,打破了這片「仙家」氣象:

  「萬歲爺,沈太保求見。」

  沈赫,官拜太子太保,掌繡衣使,乃是皇帝真正的心腹耳目,執掌著監察天下、直達天聽的特務機構。

  若非緊要之事,他絕不會在皇帝煉丹初成、心氣正順之時前來打擾。

  延和聞聲,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並未轉身,心情大好的他並未多想,

  也未因被打擾而顯露不悅,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對著門口方向說道:「讓文晦進來吧。」

  「宣——沈太保覲見——」

  門外的太監拉長聲調傳達旨意。

  片刻後,得到許可的沈赫方才快步而入。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藏青色常服,身形瘦削,面容精悍,眼神銳利,

  即便在皇帝面前刻意收斂,依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鷙與幹練氣息。

  他大步流星,腳步卻落地無聲,

  進入丹房,沈赫立刻趨步上前,對著延和的背影,

  一絲不苟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沉穩:

  「臣,沈赫,參見陛下。」

  延和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地上躬身的沈赫身上。

  他臉上依舊帶著那絲煉丹成功的餘韻,顯得頗為溫和,

  一邊看著旁邊一名小太監用特製的玉鏟,小心翼翼地從尚有餘溫的丹爐中,

  將一顆顆龍眼大小、呈碧綠色、散發著濃郁草木清香的「九轉還虛草木丹」取出,裝入早已備好的羊脂玉瓶中,

  一邊隨意地一揮手,示意沈赫不必多禮。

  「文晦,你就不必多禮了。」

  延和語氣輕鬆,

  「又是有什麼事了?清廣真人不是外人,你說吧。」

  然而,沈赫聞言,卻並未立刻開口,而是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站在皇帝身側、一臉雲淡風輕的清廣真人,

  面色變得有些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沉鬱。

  他略一遲疑,似乎在斟酌措辭,隨即才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陛下,河陽急報。」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仿佛重若千鈞:

  「妙和真人……他,合道了。」

  「合道」二字一出,丹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那幾個正在收丹的太監動作一僵,連呼吸都屏住了。

  清廣真人臉上的淡然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度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眼神銳利地射向沈赫。

  延和皇帝臉上的那絲閒適笑容也微微一滯,但並未立刻失色,只是目光深沉地看向沈赫,等待著他的下文。

  沈赫不再多言,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封的火漆奏摺,雙手高舉過頂。

  一旁侍立的老太監,連忙上前,接過奏摺,檢查了一下火漆封印完好,這才小碎步走到延和面前,躬身呈上。

  延和伸出保養得極好、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的手,接過奏摺,不疾不徐地拆開火漆,展開那厚厚的紙張。

  奏摺上的字跡密密麻麻,詳細記述了近期河陽道發生的驚天劇變,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陌生武夫陸沉突兀現身廣安,武力疑似已臻「御氣」之境。

  ——王幼安勾結雍親王趙順垣,借安舒翰之力,於廣安發動兵變,打出「誅妖人、抗胡虜」旗號,形同謀逆。

  ——大都督安舒翰狼子野心,表面支持王幼安,實則為自身篡位鋪路,掌控廣安軍政大權。

  ——妙和真人引動天地異象,然功敗垂成,於眾目睽睽之下「合道」失敗,蹤跡全無,疑似身死道消。

  ——草原毗伽可汗親率百萬胡騎南下,肆虐河陽,所過之處,城毀人亡,血流成河。

  ——陸沉北上,單騎闖陣,於萬軍之中陣斬毗伽可汗,更以匪夷所思之手段,近乎全殲百萬胡騎,北胡自此族滅!

  ——陸沉返回廣安,成立「武盟」,宣稱欲「布武天下」,廣納流民青壯、貧苦孩童,其勢已成,河陽道已脫離朝廷掌控。

  這一連串的消息,任何一條都足以震動朝野,如今卻匯聚於一份奏摺之上。

  然而,延和皇帝閱覽的速度卻不見絲毫加快,臉上也依舊平靜如水,甚至連眼神都沒有過多的波動,

  仿佛看的不是關乎國本動搖、邊疆糜爛的噩耗,而是一篇與己無關的平淡文書。

  他看完奏摺,隨手將其遞還給身旁的老太監,仿佛那只是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這時,沈赫再次開口,聲音愈發沉重:

  「陛下,此外,還有江南急報。

  安舒翰麾下大將戎朔明,在江南道一同作亂,裹挾部分江南駐軍,

  更是勾結了跨海而來的西夷人!如今江南局勢糜爛,烽煙四起,

  亂軍與西夷艦隊已威脅漕運重鎮,其兵鋒……已是要過江了!」

  江南道,乃是財賦重地,漕運根本,

  然而,

  延和聽完了沈赫補充的、這足以讓任何一位帝王驚怒交加、甚至恐慌失措的江南噩耗,

  臉上的神色卻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他沒有震怒,沒有焦急,甚至連一絲意外的表情都欠奉。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從那名剛剛將所有草木丹收入玉瓶的小太監手中,拿過那隻溫潤的羊脂玉瓶。

  手指摩挲著瓶身光滑的曲線,感受著丹藥散發出的餘溫與草木清香。

  然後,在丹房內所有人凝重的思緒中,

  延和皇帝步履從容地走到丹房內側那座紫檀木打造、格柵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玉瓶、瓷罐的丹架前。

  他尋了一個空位,將手中這瓶剛剛煉成的「九轉還虛草木丹」放了上去,

  與那些標註著「五行鍊形丹」、「七返朱霞丹」、「太乙還丹」等名目的瓶瓶罐罐並列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面向眾人,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表情,

  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幾分縹緲出塵意味的嗓音,平淡無波地吩咐道:

  「無礙。」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漠與……篤定。

  他目光掃過沈赫和那老太監,繼續吩咐,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且召諸閣老入宮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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