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幼安設計舉義事,陸沉勒馬已將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卻說樓震、林河、俞素音三人進了這靜心苑主院,與王幼安及另外兩位陌生面孔相見。

  甫一落座,性子最為剛直急切的樓震便按捺不住,他身軀挺拔如松,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幼安,抱拳一禮,開門見山地沉聲問道:

  「王兄,客套話便不多說了。我白馬社中,如今尚有三百社人留守城內,

  雖不曾習得那些高來高去的密武,卻亦全是自幼打熬筋骨、精熟擊技的好手,一聲令下,即可集結行事,絕無拖沓!

  若是還需更多人手,家師亦可憑藉昔日情面,出面召集那些尚在城中、血性未泯的老兵罷卒,湊出三五百敢戰之士,當非難事。」

  他話語頓了頓,眉頭緊鎖,聲音愈發凝重,

  「只是,煩請王兄如實相告,此舉究竟欲行何事?

  還有這官府……究竟為何要驅散外城十數萬百姓?

  難道真如告示所言,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祈福科儀』?

  我觀城外聚集之地,雖有稀粥施捨,卻如杯水車薪,百姓饑寒交迫,怨聲載道,

  這絕非尋常祈福之舉應有之象!」

  一旁的林河也立刻緊跟說道,只是話語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愧與急切,他到底是幫派出身,更重實際:

  「王公子,不瞞您說,我大河幫……唉,大半人馬連同家眷都被驅出了城外,

  如今留在城內的,剔除了老弱婦孺,滿打滿算,也只能拿出八百餘名拼命的青壯。

  兵器倒是還有些庫存,弓弩約莫百副,羽箭三千支上下,已是傾盡全力了。

  但只要王公子一聲令下,我大河幫這八百弟兄,絕無二話!」

  俞素音見二人都已表態,也輕啟朱唇,聲音溫婉卻堅定:

  「王公子,我家的倉庫,如今尚存有三十萬石陳糧。雖說家父顧慮重重,只願支取十萬石助你,但……但我知曉家中所有糧倉的具體位置與看守換防的間隙。若真有急需,素音……素音願盡力為之。」

  王幼安聽著三人毫不猶豫的支持與傾力相助,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陰霾仿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透入一絲光亮。

  他臉上露出真摯的激動,連連道:

  「好!好!好!有樓兄麾下三百擊技好手援力,

  有林兄大河幫八百勇士協助,

  更有俞姑娘的糧草保障,我等大事,可謂成功有望矣!」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心緒,拉著三人的手臂,

  轉向廳內另外兩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鄭重介紹道:

  「樓兄,林兄,俞姑娘,且容我為你等引見。

  這位道長,乃是雲霧山張天師座下高徒,張玉典,張道長,道法精深,心懷慈悲。」

  那身著青色道袍的年輕道人張玉典微微一笑,打了個稽首,神色平和淡然:

  「福生無量天尊。貧道玉典,見過三位義士。」

  王幼安又指向那位身著皮甲、英氣勃勃的青年:

  「這位是陳兄,我昔日在江南時的好友,

  陳鵬舉,陳百兵,麾下有三百甲士,如今這明化坊內的宵禁,便是由陳兄負責。」

  陳鵬舉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聲音沉穩:「樓兄,林兄,俞小姐,幸會。」

  介紹完這邊,王幼安又轉向張玉典和陳鵬舉,指著樓震三人道:

  「張兄,陳兄,這位是樓震樓兄,乃城中白馬社大師兄,其師是曾任廣安司兵的李雲升李老將軍。」

  「這位是林河林兄,乃廣安本地最大幫派,大河幫幫主林盛次子,此行全權代表其父與我等共商大計。」

  「這位是俞素音俞姑娘,其父俞世昌俞掌柜,是廣昌糧行東家,執掌廣安近三分之一的糧米流通。」

  幾人相互見禮,神色各異,但都透著一股凝重。

  待禮數已畢,

  王幼安深吸一口氣,臉上最後一絲客套的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鄭重。

  他目光掃過樓震、林河、俞素音三人,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樓兄,你方才所問,官府驅逐百姓,所為者何?」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自然不是為了那冠冕堂皇的祈福!

  若只是祈福,何須驅趕十數萬生靈至城外忍飢受凍?

  何須召集這河陽一道所有品級官員齊聚廣安?」

  他幾乎是咬著牙,將從叔父王懷仁那裡聽來、又經過多方印證的殘酷真相道出:

  「我也是昨日才得以確認……是那皇帝,要拿這河陽,乃至河陰兩道的數百萬百姓性命,煉製他那長生不死的丹藥!

  他要借這河陽三百餘萬人橫死所產生的滔天煞氣、劫氣,去做那煉丹的爐火引子!」

  「早在三月之前,朝廷便開始以輪防、操演為名,暗中調換河陽與江南兩道的駐軍!

  而那奉旨前來的雍親王,更是早已代表朝廷、代表陛下,

  與北地胡人的大可汗私下達成盟約,允諾賜予胡人過冬的糧食布匹,條件便是……便是讓他們自己南下『取用』!

  此時,河陽北境沿線諸多城鎮村寨,

  恐怕……恐怕已盡數慘遭胡人毒手,淪為白地了!」

  他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樓閣,看到那城外密密麻麻的窩棚:

  「至於這些被驅趕出城的百姓……他們……也是祭品的一部分!」

  「怎會如此!?」

  「陛下……陛下怎能……」

  「這……這怎麼可能!」

  王幼安的話如同平地驚雷,在樓震、林河、俞素音三人腦海中炸響。

  他們臉色瞬間煞白,驚怒交加,渾身冰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煉丹,引胡入關,屠戮自家子民?這簡直是亘古未聞之慘事,悖逆人倫之暴行!

  「確是如此!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王幼安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憤,

  「胡騎一旦肆虐,豈會分辨內城外城?豈會管你官民身份?

  我等亦是俎上魚肉,難逃毒手!

  所以,為了這河陽、河陰兩道數百萬瀕死的百姓,為了這天下蒼生不再受此荼毒,

  我才冒死請諸位相助!」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炬,掃視三人:

  「我王幼安,今日在此立誓,欲救這河陽萬千黎庶,

  欲滅那南下燒殺的蠻夷惡賊,更欲誅除那妖道!」

  說著,他情緒激動,竟撩起衣袍,就要向樓震三人屈膝拜下!

  「王兄不可!」

  「王公子使不得!」

  林河反應最快,一個箭步上前,死死托住了王幼安的手臂,樓震和俞素音也連忙上前阻攔。

  三人的肩頭,此刻仿佛被那「天下蒼生」、「萬民性命」的千鈞重擔壓住,一時之間恍然無措。

  然而,一股難以言喻的熱血與義憤,卻又在胸中激盪,讓他們無法輕易說出拒絕的話語。

  此時,那一直靜觀的白雲山道人張玉典也緩步上前,他聲音清越,安撫說道:

  「三位義士,不必如此驚惶,亦不必過於憂慮那落霞谷與皇帝的赫赫名頭。

  天道昭昭,自有公理。他們倒行逆施,自有其劫數。

  不瞞三位,內城之中,已有志同道合之士相約舉事,只待外城響應,便可裡應外合。

  至於落霞谷與朝廷……諸位放心,自會有人出面,替我們攔下。」

  他目光平和地看著心神激盪的三人,繼續道:

  「待會兒,還有幾位知曉內情、手握力量的同道會前來商議。

  三位一路勞頓,又乍聞此秘辛,想必心緒難平。

  不如先隨陳百兵去偏廳稍坐,用些茶水點心,歇息片刻,也好仔細思量權衡一番,

  是否願與我等,共行此挽天傾、扶危廈之大事。」

  那陳鵬舉聞言,立刻上前,對樓震三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誠懇:

  「樓兄,林兄,俞小姐,且隨我來吧。偏廳已備好清茶淡飯,我們邊吃邊談,亦可商討些具體細節。」

  樓震、林河、俞素音相互對視一眼,他們確實需要時間來消化這石破天驚的消息。


  於是,三人向王幼安和張玉典微微頷首,便隨著沉穩幹練的陳鵬舉,走向一旁的偏廳。

  主廳內,暫時只剩下王幼安與張玉典。

  王幼安望著三人離去的背影,眼神中的激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茫然與迷離。

  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那精巧的假山流水。

  他雖救人心切,滿腔熱血,但終究是世家大族出身,耳濡目染,深知權謀利害。

  他明白,單憑自己一人之力,在這滔天洪流面前,不過螳臂當車,救不了幾人。

  因此,他離了家後,便憑藉家族關係與個人聲望,開始秘密地上下串聯,編織一張儘可能大的網。

  他的計劃,遠比方才對樓震等人所說的更為龐大、更為激進。

  先是設法內外聯合,尋機破壞那妙和真人在廣安布下的、作為陣眼的核心。

  同時,他飛書傳信,聯繫那些忠於社稷的邊軍將領,揭露河陽之事,以此向那些剛剛輪調至廣安的江南籍兵丁施加壓力,或可動搖軍心。

  他幻想能藉此迫使都督府退讓,允許被驅出城外的百姓重新入城避難,繼而藉機將真相公之於眾,煽動民意,行「義兵」之事,

  同時傳檄天下,將妙和真人勾連胡人、欺君罔上、欲祭兩道生靈的罪行公諸於世,

  不管世人初聞時信或不信,都要將此事鬧得沸反盈天,天下皆知!

  他甚至謀劃著名若能控制部分局面,便打開廣安武庫,將兵器分發給了壯,裹挾這股力量,

  或可逼迫部分江南兵甲不得不與他們一道,依託廣安城防,抗擊南下的胡人,拖延時間,等待可能的變數。

  他要以天下大義,逼那昏君,被迫下令救援兩地百姓。

  甚至一個更加大膽,可稱為大逆不道的念頭,在他腦海深處盤旋。

  若時機恰巧,或可聯合朝中眾正,以「天下大義」、「祖宗法度」為名,

  行那……廢立之事!逼那昏君禪讓,位傳賢王……

  他自知,這番行事,無論哪一步,都必然伴隨著腥風血雨,不知要填進去多少條性命。

  可與那正在被當作「藥引」焚燒的六百萬生靈相比,這些犧牲,在他那逐漸冰冷的算計中,似乎又成了可以接受的「代價」。

  想到此處,王幼安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忽然覺得,自己與那位被他斥為冷酷無情的叔父王懷仁,在本質上,似乎並無不同了。

  他們都在權衡,都在算計,都將「百姓」視作了棋盤上的棋子,去搏一個勝負難料、希望渺茫的未來。

  所不同的,或許只是他打著「救民」的旗號,而叔父毫不掩飾「用民」的本質。

  「民貴,社次,君輕……」他喃喃念著自幼熟讀的聖賢之言,只覺得無比諷刺,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臉頰,

  心中一片冰涼與茫然。

  他痴痴地望著院內那隻由海外番邦進貢的,被精心飼養在鎏金鳥籠中,

  此時正在院中歡快騰飛鳴叫著、渾然不知外界劇變的金絲鳥雀。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一枚不起眼的石子如同閃電般劃破陰沉的天際,

  精準地擊中了一隻正在高空盤旋、目光銳利的胡人鷹隼。

  那鷹隼甚至連哀鳴都未能發出,便直直地墜落下來,砸在枯黃的草地上,濺起幾根沾染血污的羽毛。

  陸沉端坐在一匹神駿的胡馬上,緩緩收回了彈出的手指。

  他依舊是一身沾染風塵與暗紅血漬的黑色大氅,面容冷硬如鐵,唯有那雙眸子,銳利如鷹,正遙望著遠方天際。

  只見極遠處的地平線上,隱隱有血紅色的光芒沖天而起,

  倒卷著將低垂的烏雲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仿佛大地在流血,蒼穹在飲恨。

  更有一股無形的寒意,如同實質的陰風,直逼面門,讓人血液都要凍結。

  他勒住馬韁,從懷中取出那張從守備所得來的河陽道地圖,展開看到。

  手指沿著他們行進的路線划過,最終點在標註著「廣安」的圓點上。

  他頭也不回,聲音平淡地向在馬車甲板上,神色萎靡的周通問道:


  「依眼下速度,再有三日,便可抵達廣安?」

  周通被陸沉突然的問話嚇了一跳,

  連忙收斂心神,仔細估算了一下路程和隊伍行進的速度,恭敬地回答:

  「回陸爺,若無大的意外,再有三日,確實可以到達廣安城外!」

  陸沉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又掃過眼前這支龐雜臃腫的隊伍。

  隊伍的人數,已然比他離開安化時,又壯大了不少,

  這是他這兩日,路途上收留的不少流民,與逃出生天,從胡人手下救得的百姓,所致。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是在確認,

  又仿佛是在對自己言說,低聲重複了一句:

  「還有三日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