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懷仁勸子義,蒼生煉大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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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之上,

  一輛裝飾古樸卻內蘊華貴的寬大馬車,正由四匹神駿異常的紫色異獸牽引,平穩而迅疾地向南行駛。

  這異獸名為「紫廬駒」,據說身具一絲稀薄的異獸血脈,不僅腳程極快,可日行千里,

  更能踏山涉水如履平地,且性情溫順,極通人性,乃是王公貴族、世家大族方能享有的珍稀坐騎。

  馬車車廂以百年鐵木為骨,蒙以上好的墨色犀牛皮,內壁襯著柔軟的雪緞,

  車窗懸掛著細竹編織的帘子,既可通風,又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車廂內空間寬敞,布置雅致,

  一張固定的小几上擺放著一套溫潤如玉的白瓷茶具,

  角落裡的紫銅獸首香爐正裊裊吐出清幽淡雅的檀香,驅散了旅途的疲憊。

  聽泉先生此刻正寬去外袍,

  只著一襲月白色的中衣,慵懶地靠坐在鋪著厚厚雪狐皮毛的軟榻上,閉目假寐。

  他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即便是在這顛簸旅途中,依舊保持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從容與整潔。

  馬車行駛得極為平穩,幾乎感受不到尋常車駕的搖晃,

  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發出的、富有韻律的輕微聲響,以及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護衛則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盤膝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

  腰背挺得筆直,呼吸悠長綿密,一呼一吸間仿佛與馬車的震動融為一體。

  他看上去約莫三十許歲,面容普通,屬於丟入人海便難以辨認的那種,

  唯有一雙手,骨節粗大,布滿老繭,尤其是虎口處,更是厚實得異於常人,靜靜地按在橫置於膝前的連鞘長刀之上。

  那長刀樣式古樸,刀鞘呈暗紅色,仿佛浸染了無數歲月的風霜與血腥。

  車廂內一片靜謐,只有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

  車窗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羽翼撲棱的聲響,隨即是車轅上御者壓低聲音的稟報:「先生,有信鴿。」

  假寐中的青衫文士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不見絲毫睡意。

  護衛已然起身,無聲無息地推開車窗上半扇活動的小窗,動作輕柔而迅捷地探出手。

  下一刻,他收回手,指間已多了一隻通體雪白、唯有利爪與喙部呈淡金色的神駿信鴿。

  那信鴿似乎認得他,頗為溫順地在他掌心蹭了蹭,腳踝上綁著一個細小竹管。

  護衛熟練地解下竹管,輕輕一撫信鴿的背羽,那鴿子便乖巧地飛落到車廂一角特製的棲架上,自顧自地梳理起羽毛。

  他將那不足小指粗細的竹管雙手遞到文士面前。

  文士接過竹管,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封蠟,從中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韌性極佳的桑皮紙。

  他展開紙條,目光平靜地掃過其上以特製墨水書寫的、密密麻麻卻清晰無比的蠅頭小楷。

  車廂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文士指尖摩挲桑皮紙發出的、幾不可聞的沙沙聲。

  片刻後,聽泉先生將看完的紙條隨手遞還給侍立一旁的護衛,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仿佛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果真是廢物,爛泥扶不上牆,怪不得都已經是香主了,還被這河陽總舵當作耗材,發配到這安化等死。」

  護衛接過紙條,迅速瀏覽了一遍。

  上面詳細記錄了聽泉先生離開安化後不久,城中發生的劇變。

  代舵主張雄,集結了分舵近半精銳,甚至動用了封存的強弓勁弩,圍剿一個占據吳宅、來歷不明的陸姓武夫。

  然而結果卻是駭人聽聞,張雄連同其帶去的一百多名核心幫眾盡沒,除有寥寥數十人僥倖逃脫外,余者皆被俘虜。

  據倖存者描述,那陸姓武夫兇悍絕倫,疑似修煉了某種極其強橫的外門硬功,身形魁梧如鐵塔,刀槍難入,力大無窮,

  於亂軍之中悍然擊破盾陣,直取中軍,親手擰斷了張雄的脖子!

  經此一役,安化漕幫分舵名存實亡,剩餘幫眾或逃或散或降,城中勢力格局徹底洗牌。


  而那陸姓武夫在之後,便帶著手下以及搜刮的大量財物,不知所蹤。

  紙條末尾,還附帶了關於那陸姓武夫零星的側面信息,

  年紀似乎不大,手段狠辣果決,疑似修煉的是與當年「武聖」魏勝成名絕學「鐵像功」極為相似的功夫。

  護衛看完,臉上並無太多驚訝之色,只是將那桑皮紙條置於小几上燭火點燃,看著它迅速蜷縮、焦黑,最終化為一小撮灰燼。

  「懷仁先生,安化局勢已崩,是否需派人回去,稍作整頓,以免影響後續……」

  護衛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如同他的刀,不帶絲毫多餘情緒。

  文士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側首,目光似乎穿透了細竹車簾,投向了窗外飛速倒退的、愈發蒼翠的南方景致,

  語氣依舊和緩,帶著一種智珠在握的從容,仿佛閒談般問道:

  「子義,依你之見,這突然冒出來的陸姓武夫,所使的功夫,可與當年那位曇花一現、擾動天下風雲的『狂人』有關?」

  被稱作子義的護衛聞言,略一沉吟,搖了搖頭,語氣肯定地回答道:

  「懷仁先生有所不知。當年那『狂人』蹤跡縹緲,接觸過的人雖不少,三教九流皆有,但真正能入其眼、得其隻言片語者,唯有一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記憶中那些塵封的秘辛,繼續道:

  「便是那曾經號稱『北地武聖』的魏勝。

  然而,即便魏勝,也不過是得了那『狂人』幾句關於氣血運轉、筋骨打熬的提點,其賴以成名的『鐵像功』,並也並非那狂人所傳,

  實則是魏勝自身天賦異稟,根據軍中流傳最廣、最為粗淺的《鐵衣功》殘本,結合那幾句提點,自行領悟而來的一門外煉絕學。」

  說到此處,子義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不知是對魏勝天賦的讚嘆,還是對其結局的惋惜。

  「而這『鐵像功』……自魏勝在被圍殺後,其手札與心得,便被落霞谷的清虛真人帶走了。

  先生您也知曉這幫道爺的行事風格與手段,尤其涉及這等可能觸及『玄妙』底線的武學,是絕無可能再有隻言片語流傳在外的。」

  子義的語氣帶著一絲篤定。

  「因此,這安化突然冒出來的陸姓武夫,其所修功夫,絕無可能是真正的『鐵像功』,也和那狂人沒有半點關係。

  依屬下愚見,此人多半是又一個得了上天青睞、身懷『仙根』的軍戶,或是天賦異稟,竟靠著那本軍中爛大街的《鐵衣功》,領悟出了『勁力』。」

  「可惜……」子義輕輕嘆了口氣,

  「他既已入了『勁』,便斷了仙緣,體內那點微薄的先天『仙根』靈韻,便已被後天濁力污染、同化,再也無法剝離純淨。

  這登天之梯,尚未踏上,便已從中斷絕了。」

  文士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腕間那串烏木念珠,

  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感慨與惋惜的神情,仿佛一位悲天憫人的長者。

  「唉……雖有福緣,卻無福德啊……」

  他幽幽一嘆,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實的惆悵,

  「身懷『仙根』者,萬中無一,即便是煉製玄丹,其也是上乘的引子。

  若是未曾入勁,保持先天純淨,將其帶回神都,由萬大人親手炮製,進獻給陛下……

  說不得陛下延年益壽有望,龍顏大悅之下,我河陰王氏,在朝中也能再多幾個關鍵位置……」

  他的話語點到即止,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足以讓知情人心中凜然。

  將活人視為煉丹的「藥材」,在這位聽泉先生王懷仁口中,竟是如此理所當然,

  甚至帶著一種為家族謀劃、為君上分憂的「忠義」色彩。

  子義對此似乎早已司空見慣,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順著王懷仁的話問道:

  「懷仁先生,既然如此,是否需要屬下即刻折返安化?或許還能尋到那陸姓武夫的蹤跡,縱然其『仙根』已污,

  但其一身氣血勁力,對於真人煉丹,或也有些許裨益,總好過任由其流落在外,或被胡人糟蹋。」

  王懷仁聞言,卻是擺了擺手,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智珠在握的溫和笑容,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已然暗淡的星光,又輕輕敲了敲身下這輛以速度著稱的馬車車廂,語氣帶著一絲戲謔:

  「子義啊,你的忠心,我自是知曉,但不必多此一舉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了些許,卻更顯清晰:

  「你可知道,為何我們一路以來行程安排得如此匆忙?為何我對張雄那等廢物,連多等幾日耐心都欠奉?」

  子義目光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麼。

  王懷仁嘴角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種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從容:

  「明日正午,便是約定之期。北邊那些茹毛飲血的胡騎,會準時『如約』抵達安化城下。

  否則,你以為我王懷仁,為何要親自來這窮鄉僻壤、危牆之下走一遭?

  那所謂七日、一月之期,不過是說與張雄那等蠢流的話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子義按在刀柄上的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與告誡:

  「妙和真人……為了採納那萬靈之氣,替陛下煉這枚大丹,

  早已在河陽、河陰兩道交匯的龍脈節點之上,布下了驚世大陣!

  安化,正是明天,使得大陣勾連起爐火的幾處起始節點之一!

  這爐火,非是一城一地的爐火,而是以兩道之地為基,引動山河之勢,塑天地為丹,以鍊金丹的劫火。」

  「明日陣啟,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豈非虛言?

  河陽道全境,除陣眼所在的廣安城外,萬里山河,億兆生靈,皆在爐中!

  你以為我們此刻行程為何如此緊迫?不趕在明日正午前抵達廣安,便是再也進不得城門,身陷這烘爐之中!

  到時便是求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要被活活煉上七七四十九天化作這大丹的一部分!」

  「你若此刻回去,沒有這日行千里的『紫廬神駒』,單憑腳力,明日正午之前,絕難回到廣安。

  你便是想去河陰境內也全然無用,那邊更是地火催發之地,兇險猶勝河陽十倍!

  子義,你是我身邊得力之人,我怎麼會忍心讓你去赴這必死之局呢?」

  子義沉默了片刻,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些,躬身道:「是子義思慮不周,眼界狹隘,謝先生提點。」

  王懷仁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靠回軟榻,再次閉上了眼睛,

  仿佛剛才談論的並非兩道之地億萬生靈的存亡,而只是一件關乎自身安危的尋常選擇。

  「塵埃落定,皆是命數。只可惜了那枚本可煉就玄丹的仙根……時也,命也。」

  他低聲自語,聲音漸不可聞,很快,車廂內再次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與車輪滾動的韻律。

  子義也重新盤膝坐下,如同亘古不變的磐石,只是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蕩漾開後,終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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