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請客、關門、收下當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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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化縣的西門,果然如宋三所言,形同虛設。

  別說守軍,連個巡丁的影子都見不著。

  只有幾個面黃肌瘦的流民蜷縮在背風的牆根下,用麻木的眼神看著陸沉這一行人,慢吞吞地穿過城門。

  甫一進城,一股比城外濃郁十倍不止的、混雜著糞便、霉爛、煙火和隱隱血腥的氣味便撲面而來,嗆得人頭暈。

  街道狹窄而泥濘,積雪被踐踏成污黑的泥漿,與不知名的穢物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息。

  兩旁的房屋大多門窗緊閉,不少甚至被砸爛、燒毀,只留下焦黑的框架;偶爾有幾間開著門的鋪面,也都掛著厚厚的擋簾,門口站著眼神警惕、手持棍棒的夥計。

  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帶驚惶。

  偶爾有穿著雜亂號衣、手持長槍的兵丁無精打采地走過,對周圍的混亂視若無睹。

  更多的,是一些三五成群眼神兇狠攜帶兵器的漢子,他們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街道,目光在陸沉這輛滿載的板車和他身後跟著的宋三五人身上停留片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貪婪,但在掂量了一下之後,大多又移開了目光。

  能在這種時候帶著物資和手下招搖過市的,多半不是善茬。

  陸沉端坐前轅,運轉「鐵衣功」的氣勁緩緩流轉,將外界污濁的氣息帶來的些許不適感驅散。

  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街道兩旁,尋找著可能還在營業的當鋪或者類似的地方。

  「宋三,你可知這城裡哪家鋪子還收糧食雜物?要快。」陸沉頭也不回地問道。

  宋三連忙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好漢,往前走,過了前面那個路口右轉,有家『劉記雜貨』,門臉不大,但後院不小。老闆是個滑頭,以前就偷偷收些來路不明的東西,現在這光景,肯定還在做這買賣。就是……就是心黑,壓價壓得狠。」

  「帶路。」陸沉言簡意賅。

  在宋三的指引下,板車在泥濘的街道上拐了幾個彎,停在一家看起來頗為破舊、門板只開了半扇的鋪面前。

  招牌上「劉記雜貨」四個字已經斑駁不清。

  陸沉讓李梆子、王狗剩在外面看著車和馬,自己則指揮著宋三、趙鼠兒、劉泥鰍,將幾袋糧食和一些皮貨雜物搬了進去。

  鋪子裡光線昏暗,貨架上空空蕩蕩,只有一個乾瘦的中年人趴在櫃檯上打盹,聽到動靜才懶洋洋地抬起頭,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幾位,買點什麼?」老闆劉掌柜目光在陸沉幾人身上一掃,尤其在陸沉腰間那柄明顯帶著血漬的彎刀上停頓了一下,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

  「賣東西。」陸沉示意了一下搬進來的糧食和皮貨。

  劉掌柜走過去,扒開麻袋看了看糧食成色,又翻了翻皮貨,眉頭挑了挑,又迅速恢復平靜:「喲,東西還行。不過……這兵荒馬亂的,糧食還好說,這些皮貨,可不好出手啊,風險大。」他搓著手,一臉為難。

  陸沉懶得跟他廢話,直接道:「開個價。」

  劉掌柜眼珠轉了轉,伸出一根手指,試探著說道:「如今這光景,錢都不當錢使了,也就是個念想。這樣,八百錢,連車帶馬,這些糧食皮貨,我全要了。」

  這價格簡直是明搶,一車上好的糧食加上皮貨,在太平年月少說也值十幾兩銀子。

  陸沉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右手按在了刀柄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劉掌柜,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鋪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劉掌柜臉上的笑容僵住,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咳咳……」劉掌柜乾咳兩聲,額角滲出細汗,「這個……一千,一千五百錢!真的不能再多了!現在行情就這樣,有錢也買不到平安,這些東西放我這兒也是招禍……」

  他話裡有話,暗示著自己承擔風險。

  陸沉盯著他看了幾息,直到劉掌柜腿肚子都有些發軟,才緩緩開口:「兩千錢,東西你先賣你了。」

  他特意加重了「賣」字。

  劉掌柜心裡一突,看著陸沉那意味深長的眼神,瞬間明白了什麼。

  這哪是賣東西,這分明是暫時寄放,說不定哪天就……他不敢再想,連忙道:

  「成,成交!就當幫好漢保管!」他生怕陸沉反悔,趕緊數出二十串用繩子穿好、每串一百文的銅錢,又額外加了幾塊碎銀子,湊足約莫二兩銀子的價值,推到陸沉面前。


  陸沉看都沒看,直接將錢掃進一個準備好的布袋裡,掂了掂,系在腰間。

  他知道這遠低於實際價值,但現在,換取流動的資金和減輕負擔更重要,至於這劉掌柜,他記住這個地方了。

  離開劉記雜貨,腰間揣著銅錢和碎銀,板車上只剩下些兵器和個人物品,輕便了許多。

  陸沉看了一眼跟在身後,因為剛才那番無聲交鋒而更加敬畏的宋三五人,開口道:「找個能吃飯的地方,要像樣點的。」

  宋三努力回想了一下,不太確定地道:「好漢,城中心附近有家『醉仙樓』,以前是安化縣最好的酒樓,就是不知道現在……」

  「去看看。」

  醉仙樓果然還開著,三層的氣派木樓在這破敗的城中顯得有些突兀。

  雖然門庭冷落,但門口依然站著兩個身材魁梧、眼神警惕的護院。

  顯然,即便是在這種秩序開始失控的環境下,也總有地方能為有權有勢或者有實力的人提供服務。

  陸沉六人走到門口,立刻被護院攔住。

  其中一個護院打量了一下他們破舊的衣著和攜帶的兵器,皺了皺眉,但還是客氣地說道:「幾位,醉仙樓今日客滿,請移步他處。」

  陸沉沒有說話,直接從錢袋裡掏出一錠五兩的官銀,在手中拋了拋,雪白的銀光在昏暗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夠不夠位置?」他淡淡問道。

  那護院看到官銀,眼神一變,態度立刻恭敬了許多:「貴客裡面請!是小人有眼無珠!」

  能隨手拿出官銀的,絕非普通流民。

  一個掌柜模樣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來,看到陸沉手中的官銀,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貴客光臨,蓬蓽生輝!樓上雅間請!」

  這次陸沉沒有拒絕,點了點頭。

  掌柜親自引著他們上了三樓,進了一間名為「松濤閣」的雅間。

  雅間布置典雅,隔音頗好,關上門便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落座後,陸沉直接將那錠官銀和錢袋裡剩下的所有銀錢都倒在桌子中央,

  白花花的銀兩和黃澄澄的銅錢堆在一起,閃爍著誘人的光芒。

  他對掌柜道:「好酒好菜,儘管上,肉要管夠。」

  「是,是!馬上就來!」掌柜拿起那錠官銀,笑容更加燦爛,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雅間內只剩下陸沉六人。

  宋三、趙鼠兒等人看著桌上那堆銀錢,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來,眼神熾熱,但又不敢多看,只能緊張地低著頭。

  很快,店夥計便端著托盤將酒菜送了進來。

  整隻的燒雞、油光鋥亮的紅燒肘子、大盆的燉羊肉、香氣撲鼻的腊味合蒸、幾碟精緻的時鮮小炒,以及兩壇泥封的烈酒,琳琅滿目的菜餚瞬間擺滿了紅木圓桌,濃郁的香氣充斥在雅間之內。

  「吃。」陸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燉得爛熟的羊肉,自顧自地吃了起來,他吃得從容,但速度不慢。

  得到允許,宋三五人再也忍不住,也顧不得什麼形象,紛紛伸出筷子,抓起肉塊,狼吞虎咽起來。

  燒雞被撕開,肘子被瓜分,羊肉大口咀嚼……他們吃得滿嘴流油,臉頰鼓脹,噎住了就灌下一大口烈酒,辣得直咧嘴卻又無比痛快,發出滿足的嘆息和嗚咽聲。

  這一刻,什麼恐懼、什麼前途未卜,似乎都被這極致的口腹之慾暫時衝散了。

  陸沉靜靜地看著他們,直到他們都吃得差不多了,速度慢下來,臉上露出飽足而略帶迷茫的神情時,

  他「啪」的一聲將筷子往桌上一拍。

  清脆的響聲讓宋三五人一個激靈,紛紛放下手中的食物,緊張地看向陸沉。

  「我姓陸,」

  陸沉的目光緩緩掃過五人,最後落在那堆銀錢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

  「你們幾個覺得這飯好吃嗎、錢好看嗎?」

  他指了指桌上的殘羹冷炙和銀錢,「但我的飯,不是白吃的;我的錢,也不是能白拿的。」

  他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一股無形的煞氣籠罩下來。

  宋三第一個反應過來,站起身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堆滿了感激與惶恐交織的複雜神色,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


  「陸爺!我宋三以後就跟定您了!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趙鼠兒、李梆子、劉泥鰍、王狗剩也緊隨其後,紛紛跪倒,磕頭髮誓,言語懇切,

  但心底各自打著小算盤,無非是懾於陸沉的武力,貪圖眼前的銀錢。

  陸沉將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他本就不指望這些地痞流氓能有什麼真心,他要的只是暫時的服從和可用的人手。

  「起來吧。錢,你們自己分。」他將那堆銀錢劃出大半,推了過去。

  宋三等人臉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飾的狂喜,爭先恐後地將銀錢瓜分,揣進懷裡,沉甸甸的感覺讓他們暫時壓下了心中的其他念頭,對陸沉的畏懼中摻雜了更多的貪婪。

  「現在,去找個能住下的地方,要寬敞,結實,最好原本有主,但現在主人已經跑了或者死了的。」

  陸沉說出了最終目的。

  宋三此刻心思活絡,立刻接話道:

  「陸爺,城南有家姓吳的布商,院子不小,聽說舉家南逃了。現在被『瘌痢頭』一伙人占著。那瘌痢頭手下就七八個不成器的混混,欺軟怕硬,正好拿來立威。」

  「帶路。」陸沉起身說道。

  留下飯錢,一行人離開醉仙樓,腰包鼓脹的宋三幾人跟在陸沉身後,氣勢與進城時已截然不同。

  在宋三的指引下,他們來到城南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一棟帶著磚石圍牆、朱漆大門看起來頗為殷實的宅院出現在眼前,門楣上掛著「吳宅」的匾額。

  大門緊閉,但門口歪歪斜斜地站著兩個抱著棍子、縮著脖子取暖的混混,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看到陸沉六人氣勢洶洶地走來,那兩個混混一個激靈,挺直了身體,色厲內荏地喝道:

  「站住!幹什麼的?這裡是瘌爺的地盤,趕緊滾開!」

  陸沉腳步不停。

  宋三此刻底氣十足,上前一步,罵道:「兩個瞎眼的東西!這吳宅我們陸爺看上了,讓瘌痢頭滾出來磕頭!」

  那兩個混混一愣,隨即叫嚷起來:「媽的,反了天了!敢來瘌爺這裡撒野!」其中一個轉身就要拍門報信。

  陸沉眼神一冷,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瞬間掠過,沒等那拍門的混混手落下,他已經一把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將其硬生生提離了地面!

  那混混雙眼凸出,臉色漲紅,手腳徒勞地掙扎著,發出「嗬嗬」的窒息聲。

  另一個混混嚇得魂飛魄散,剛要動作,被趙鼠兒和李梆子一左一右用棍子抵住,動彈不得。

  「開門。」陸沉對那被掐住的混混冷冷道,手上微微鬆了力將其放下。

  那混混恐懼地看著陸沉冰冷的眼神,不敢違逆,渾身顫抖,剛要上前打開大門,

  大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一條縫,一個腦袋探了出來:「吵什麼……」

  話未說完,陸沉已經一腳踹在大門上!

  「轟!」

  大門洞開,那個開門的混混被門板撞得鼻血長流,慘叫著向後跌倒。

  陸沉順手抓起將之前掐著的那個混混,將其如同扔死狗般砸在地上,那人蜷縮著劇烈咳嗽,一時半會兒起不來。

  他邁步走進院子,宋三五人緊隨其後,順手將門外那個被制住的混混也拖了進來,關上了大門。

  院子裡的景象比預想的還要髒亂。

  六七個衣衫不整、面露驚惶的混混從屋裡跑出來,為首的是一個頭頂有幾塊斑禿、眼神遊移不定的瘦高個,正是「瘌痢頭」。

  「誰?誰他媽敢闖老子……」瘌痢頭看到陸沉等人,尤其是看到宋三幾人手持棍棒、眼神兇狠,而陸沉氣度沉凝,腰間佩刀,氣勢頓時矮了半截,聲音也弱了下去,「你……你們是什麼人?」

  陸沉沒有理會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掃過這群烏合之眾,瞬間鎖定了站在瘌痢頭左右的兩個混混。

  這兩人一個滿臉橫肉,眼神兇悍,另一個嘴角帶著痞笑,手裡玩著一把匕首,看起來是這群人里最能打、也最不服管的刺頭。

  就是他們了。

  陸沉動了!他身形如電,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他已經出現在那滿臉橫肉的混混面前,右手並指如刀,蘊含著「鐵衣功」氣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戳向對方的咽喉!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混混眼睛猛地凸出,雙手捂住喉嚨,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鮮血從指縫間湧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鐵衣功(小成:38/400)】

  幾乎在同一時間,陸沉左腿如同鋼鞭般掃出,精準地踢在另一個玩匕首混混的膝蓋側面!

  「砰!咔嚓!」

  那混混慘叫一聲,小腿呈現出詭異的角度,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整個人慘叫著倒地,抱著斷腿哀嚎不止。

  【鐵衣功(小成:39/400)】

  瞬息之間,一死一殘!乾淨利落,狠辣無情!

  這雷霆手段瞬間震懾住了所有人!

  剩下的混混包括瘌痢頭在內,全都嚇得面無人色,雙腿發軟,有幾個甚至直接癱坐在地上,屎尿齊流。

  院子裡只剩下那個斷腿混混悽厲的哀嚎聲。

  陸沉目光轉向面如死灰、渾身篩糠的瘌痢頭,緩緩拔出腰間的彎刀,雪亮的刀鋒指向他。

  瘌痢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好漢饒命!好漢爺饒命!小的有眼無珠!這院子……這院子小的願意獻給好漢爺!只求好漢爺爺饒小的一條狗命!」

  陸沉刀指那奄奄一息的斷腿混混,對剩下的人冰冷道:「想活命,每人給他一刀。」

  宋三適時機地吼道:「都聾了嗎?陸爺的話沒聽見?想死是不是?」

  在死亡威脅下,包括瘌痢頭在內的混混,為了活命,顫抖著慌不擇路地對曾經的「同伴」舉起了刀……

  【鐵衣功(小成:40/400)】

  看著這群面色慘白、眼神恐懼麻木的新降者,陸沉知道,暫時的威懾達成了。

  「以後,你們歸宋三管。」

  「是!陸爺!宋爺!」瘌痢頭等人磕頭如搗蒜。

  陸沉對宋三道:「這裡交給你了,把他們管好,院子清理乾淨。」

  說罷,他走到正廳石椅坐下,不再理會身後的嘈雜。

  宋三躬身領命,轉身面對瘌痢頭等人時,臉上已換了一副神色,帶著幾分得意和警告:

  「都聽見陸爺的話了?以後都給老子放聰明點!」

  他開始吆喝著分派任務,清理院落,收繳武器。

  陸沉無視身後的動靜,這座吳宅,算是暫時落腳了,

  至於手下這群烏合之眾,是工具也好,是累贅也罷,不過是看如何用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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