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胡楊不刻花鳥,只刻界碑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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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半塊苞米饃砸在桌面上,發出類似石塊撞擊的沉悶聲響。

  不知道放了多少天,水分早已被戈壁灘的妖風徹底抽乾,硬得簡直能拿來砸碎核桃。

  王建軍沒有絲毫嫌棄。

  他拿起那半塊苞米饃,甚至連表面的沙礫都沒有拍,直接送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

  極為粗糙的口感瞬間填滿口腔。

  他面無表情地咀嚼著,就著滿嘴的冷風和偶爾飄進來的黃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對於曾經在原始叢林裡靠吃生蚯蚓和樹皮活過半個月的特種兵王來說,這種乾糧已經算得上是恩賜。

  老瞎子靜靜地看著他吃完最後一口饃,這才將原本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塊雕了一半的胡楊木,連同那把生鏽的鐵刻刀,慢慢推到了桌子中央。

  「老頭子我在這大漠裡守了一輩子,想跟我學本事的人,能從武家溝排到蘭州城。」

  老瞎子伸出乾枯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聲音在風沙中透著一種飽經滄桑的冷酷。

  「我收徒弟,不看磕頭響不響,不看送的禮重不重,我只看一樣東西,心正不正。」

  老瞎子指著那塊胡楊木,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嚴厲:「今晚風沙停下來之前,用這把刀,刻一個你心裡最金貴、最捨不得放下的東西,刻得入我眼,我就留你這條命,教你規矩;刻得歪了,這三碗酒就算老頭子我請你的送行酒,你從哪來,滾回哪去!」

  最金貴的東西。

  王建軍的視線落在沾滿木屑的刻刀上。

  換作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在經歷了生離死別、有了牽掛之後,此刻腦海中浮現的,必定是母親慈愛的笑容、妹妹嬌憨的臉龐,或者是未婚妻那雙湛藍深情的眼眸。

  她們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視的血脈與愛人。

  但王建軍沒有刻她們。

  他很清楚,家人是他的軟肋,是他願意用性命去填補的溫暖。

  但在這片弱肉強食、刀口舔血的古武江湖裡,光有保護軟肋的意願是不夠的。

  軟肋必須依靠更加堅不可摧的信仰來守護。

  王建軍伸手穩穩地握住了那把生鏽的刻刀。

  那隻指節粗壯、布滿老繭的大手,此刻卻穩如磐石,沒有半點顫抖。

  他握刀的姿勢沉穩而專注,就像以前趴在邊境線的泥水裡三天三夜,死死扣著狙擊步槍扳機時一樣。

  沒有任何猶豫,刻刀重重地扎入堅硬的胡楊木中。

  木屑紛飛。

  王建軍沒有刻展翅的雄鷹,沒有刻下山的老虎,也沒有刻任何花鳥魚蟲或是人像。

  他的刀鋒大開大合,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凌厲與剛直。

  風越來越大,捲起粗糙的沙礫,猶如鞭子般狠狠抽打在他的臉上、脖頸上,刮出一道道細小的血痕。

  王建軍猶如一尊入定的石雕,對外界的惡劣環境渾然不覺,所有的心神全部傾注在了這塊掌心大小的木頭裡。

  刀尖在木紋間遊走,刮擦出刺耳的聲音。

  不多時,一塊四四方方、底部厚重、頂部尖銳的石碑輪廓在胡楊木上浮現出來。

  那是一座界碑。

  王建軍的眼神越來越亮,那是只有在國境線上巡視過、流過血的軍人才會有的鐵血光芒。

  刀鋒倒轉。

  他在這座木雕界碑的正中央,一筆一划,刻下了兩個字「中國」。

  這兩個字,沒有書法家的飄逸,卻透著一股力透木背的沉重與決絕,仿佛每一筆都浸透了鮮血。

  緊接著,他的刀鋒移到了界碑最不起眼的邊角處。

  在那裡,他屏氣凝神,小心翼翼地雕刻出一枚微小的徽章。

  那是龍牙特種部隊的臂章。

  最後一刀落下,王建軍吹去木頭上的殘屑,夜風不知何時漸漸小了下去。

  「前輩,我刻好了。」

  王建軍雙手捧著那塊木雕,恭敬地放在老瞎子面前。

  老瞎子沒有立刻動作。他靜靜地坐在那裡,足足過了一分鐘,才緩緩伸出那雙布滿老繭、滿是裂口的手,摸向了桌面。

  他雖看不見,指頭卻像長了眼睛似的。


  粗糙的手指撫過胡楊木的邊緣,老瞎子摸到那四四方方的輪廓,手指猛地一滯。

  隨後,指尖順著紋理,摸到了中間那兩個深刻的字。

  「中……國……」老瞎子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

  他的手指繼續向下滑動,最終停留在了界碑邊角處,那枚微小得幾乎難以察覺的徽章上。

  交叉的閃電,倒懸的匕首。

  當老瞎子的指肚摩挲到那枚徽章時,他那乾癟的身軀猛地顫抖起來。

  風沙雖停,酒肆內外卻只剩下一片死寂。

  老瞎子將那塊界碑木雕死死攥在掌心,力氣大得仿佛要將它揉進自己的骨肉里。

  隔著那副黑漆漆的墨鏡,王建軍看不清老人的表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壓抑了數十年的悲涼,正從那微顫的肩膀里透出來。

  良久,良久。

  老瞎子緩緩放下木雕。

  他抬起頭,雖然沒有眼睛,卻仿佛越過了王建軍,看向了無盡的大漠深處。

  「三十年前……」老瞎子啞著嗓子開口,聲音里竟然帶上了些許讓人鼻酸的顫音。

  「我教那幫龍牙的第一代娃子們,怎麼用匕首殺人,怎麼在絕境裡活下來,出境執行死任務的前一天晚上,我教他們刻木牌,留作帶不回來的遺書。」

  老瞎子的手緊緊抓著馬扎的邊緣,手背上的老人斑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那天晚上,幾十個半大小子,沒有一個刻自己爹娘的名字,也沒有一個刻自己婆娘的模樣,他們……」

  老瞎子深吸了一口氣,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們跟你刻的一樣,全都在木牌上刻了這枚該死的匕首徽章。」

  「他們說,穿了這身皮,命就是國家的,界碑立在哪,他們的骨頭就埋在哪。」

  老瞎子突然低下頭,乾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卻沒有半點喜悅。

  「刻得好,界碑忠魂,心不正的人,下刀刻不出這種殺氣。」

  老瞎子將那塊胡楊木揣進自己的羊皮襖里,再次看向王建軍的方向,語氣重新恢復了冷硬。

  「這條命,老頭子我暫時收下了,去院子裡待著,沒我的命令不准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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