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蘭州夜話,這隻羊脂玉鐲替你守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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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內。

  初冬的夜風像帶著刺的刀子,順著窗戶縫隙往裡鑽,發出尖銳的嗚咽聲。

  市局招待所的家屬套房裡,暖氣燒得很足,卻怎麼也驅不散在這個深夜屋裡那股子陰冷壓抑的勁兒。

  凌晨兩點半。

  張桂蘭坐在床沿邊,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外套。

  床頭柜上那盞昏黃的老式檯燈亮著,牆上映出她佝僂單薄的剪影。

  她的手裡死死捏著一張全家福。

  照片上,王建軍穿著筆挺的軍裝,眉眼間全是英武之氣,一家人笑得那麼燦爛。

  可現在看著這張照片,張桂蘭的淚水成串地滾落,無聲地滴在發黃的照片上。

  「媽……」

  坐在旁邊的王小雅眼睛早就哭得紅腫不堪。

  她扯了一張紙巾,小心翼翼地幫母親擦去臉頰上的淚水,可是擦著擦著,她自己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媽,您別哭了,您的眼睛本來就不好,哥那麼厲害,他以前出過那麼多任務,哪次沒全乎地回來過?」王小雅強忍著哭腔安慰,但那顫抖的聲線卻出賣了她內心的恐懼。

  那輛漆黑的軍用越野車,那個氣勢駭人的軍官,還有哥哥轉身離去時那決絕的背影。

  就算是不懂部隊規矩的小雅也明白,如果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絕對不可能讓已經退役的哥哥連夜奔赴未知的戰場。

  張桂蘭緊緊反握住女兒的手,手指冰涼得嚇人。

  「小雅,媽這心裡,就像是被油煎著一樣。」張桂蘭哽咽著,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疼。

  「你哥這命苦啊!好不容易脫了那身軍裝,好不容易能跟咱們吃頓熱乎飯,好不容易有了艾莉兒這麼個貼心的人……」

  「這眼看著就要安生過日子了,怎麼就又把命豁出去了呢?」

  就在母女倆抱頭落淚的時候,吱呀一聲輕響,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艾莉兒穿著一套柔軟的米色家居服,雙手端著一個木製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兩個青瓷小碗,裡面盛著熱氣騰騰的紅棗百合湯。

  她的金髮被隨意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脖頸邊。

  沒有了初見時那種異國千金的距離感,此刻的她,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屬於東方家庭的溫婉與靜氣。

  「媽,小雅。」艾莉兒語調輕緩,那一點點尚未完全糾正的外國口音,在此時聽起來卻聽著倒叫人心裡踏實不少。

  她走到床邊,將托盤放在床頭柜上,端起一碗湯,用白瓷勺子輕輕攪動著,吹散了上面滾燙的熱氣,然後遞到張桂蘭面前。

  「外面的風大,夜裡太冷了,喝點熱湯暖暖胃吧,這是我剛才去廚房熬的,百合能安神。」

  張桂蘭看著眼前這個端著湯碗的洋媳婦,看著她那雙那雙藍眼睛清亮透徹,沒半點怨言,心裡的張桂蘭心裡針扎似的一疼。

  張桂蘭沒有接碗,而是一把抓住了艾莉兒的手腕。

  「好閨女……」張桂蘭的眼淚再次決堤,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是我們王家對不住你啊!建軍這孩子,連個正正經經的婚禮都沒給你辦,連張證都還沒來得及領。你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就得跟著他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

  「他這一走,連個准信都沒有,萬一他……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你可怎麼辦啊!」

  張桂蘭是真把艾莉兒當親閨女疼,越是疼,越覺得讓這個外國女孩承擔這些太殘忍。

  王小雅在旁邊聽著,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面對婆婆的崩潰,艾莉兒沒有跟著哭。

  她只是將手裡的湯碗穩穩地放在柜子上,然後反過手,用雙手緊緊包裹住張桂蘭那雙布滿老繭、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

  她的手很溫暖,很堅定。

  「媽,您別這麼說。」艾莉兒看著張桂蘭的眼睛,語氣里沒有半點猶豫與委屈。

  「我認識建軍的那一天,他就在槍林彈雨里,我愛上的,就是那個哪怕滿身是血,也會把無辜的人護在身後的男人。」

  艾莉兒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張桂蘭眼角的淚水。

  「他不只是您的兒子,小雅的哥哥,我的丈夫,他還是這世界上,那道擋在最前面、最厚實的一道坎。」


  艾莉兒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仿佛是在將力量傳遞給眼前的兩個親人。

  「如果是普通的日子,他願意在廚房裡為我們做一頓飯;但如果外面的天黑了,有更可怕的東西要衝進來,他就必須拿起刀,去把黑暗擋在外面。」

  「因為只有那樣,更多的家,才能像我們現在這樣,安安穩穩地坐在燈光下。」

  王小雅呆呆地看著艾莉兒。

  她一直以為嫂子是個需要哥哥保護的嬌弱公主,但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為什麼哥哥那樣冷硬得像鐵一樣的男人,唯獨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這個女人。

  因為她懂他,她懂那份深沉如海的家國大義。

  艾莉兒鬆開張桂蘭的手,緩緩抬起自己的左腕。

  在那截白皙如雪的手腕上,戴著一隻溫潤通透的羊脂玉鐲。

  那是張桂蘭前些日子親手給她戴上的,是王家傳了幾代的念想。

  玉鐲在昏黃的檯燈下泛著柔和而堅定的光芒。

  艾莉兒用右手輕輕撫摸著那隻玉鐲,眼神中透出一種讓張桂蘭感到無比震撼的堅韌。

  這是一種將西方女性的獨立與東方傳統的堅貞完美融合的力量。

  「媽,您把這隻鐲子給了我,我就是王家的人。」艾莉兒微微揚起下巴,神色溫和了些。

  「王家的男人在外面流血拼命,我們做女人的,就不能在家裡掉眼淚。」

  「我們的眼淚和恐慌,幫不了他,只會變成他手裡的軟肋,讓他分心。」

  艾莉兒上前一步,將張桂蘭和小雅一起攬入懷中,她身上有著一股淡淡的、安定的馨香。

  「我們要好好的。」她在她們耳邊輕聲而堅定地說道。

  「我們要把這個家守好,把地掃得乾乾淨淨,把床鋪得軟軟乎乎,每天晚上都留一盞最亮的燈。」

  「不管他在外面遇到什麼兇險,不管他去了多麼黑的地方,只要知道家裡還有我們在這兒等他,只要看到這盞燈,他就一定會拼了命地、循著光回到我們身邊的。」

  張桂蘭趴在艾莉兒的肩膀上,聽著這番話,心裡的那股無處安放的恐慌,竟然奇蹟般地慢慢平息了下來。

  是啊,兒子在外面做大英雄,她這個當媽的,怎麼能先垮了呢?

  「好閨女……媽不哭了。」張桂蘭抹了一把臉,用力吸了吸鼻子,勉強擠出了一個笑臉。

  「你說得對,咱們得把家守好,建軍最喜歡吃我包的茴香餃子,明天一早,媽就去買肉,凍在冰箱裡,等他回來,立刻就能下鍋!」

  「嫂子,我也幫你打掃衛生!」王小雅也擦乾了眼淚,緊緊抱住艾莉兒的胳膊。

  「我哥那麼命硬,他才捨不得丟下我們呢!」

  窗外的寒風依然在呼嘯。

  但在這個並不算寬敞的招待所套房裡,屋裡的三個女人,卻用最純粹的愛與信任,築起了一道在這個寒夜裡最溫暖、一道誰也沖不垮的牆。

  這是閻王在地獄裡殺戮時,最後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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