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松林里的死路,獵物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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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李在乾涸的排水渠中跌跌撞撞地狂奔。

  初春夜間的露水帶著刺骨的寒意,無情地打濕了他那雙破舊且沾滿油污的勞保鞋。

  渠底沉積著十幾年未曾清理的腐臭淤泥。

  那些黑色的淤泥如同長了無數張貪婪的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下水道氣味,吸力大得驚人。

  他每一次咬著牙拔出腿,都要耗費比平時多出幾倍的體力。

  沉重的鞋底脫離泥沼時,發出讓人後頸發涼的「吧唧」聲。

  老李覺得自己的肺部就像是破了洞的爛風箱。

  那兩片乾癟的器官正在胸腔里劇烈且毫無規律地收縮與擴張。

  冰冷如刀片般的空氣毫無阻礙地順著氣管狠狠灌入喉嚨。

  帶起一陣陣猶如被鐵片生硬刮擦過的濃烈腥甜味。

  他的嗓子眼乾得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一大把粗糲的滾燙沙子。

  他不敢回頭。

  哪怕只是用眼角的餘光向後瞥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在他這六十多年的底層生命里,大多是在營地里唯唯諾諾地給有錢客人修水管。

  或者在街邊蒼蠅亂飛的小麵館里,為了多加一塊肉跟老闆面紅耳赤地討價還價。

  他習慣了被高位者驅趕,習慣了被富人無視。

  但他從未體會過如此純粹、如此透進骨縫裡的的致命壓迫感。

  就在十幾分鐘前。

  當那個姓王的男人坐在房車寬大的駕駛室里,緩緩降下車窗。

  對方用那雙不帶任何人類情緒的空洞眼睛死死盯著他看時。

  老李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那把無形的剔骨刀瞬間徹底剝光了。

  這種眼神,他只在城郊屠宰場的老屠夫眼裡見過。

  那個殺了一輩子豬的獨眼老屠夫,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案板上哀嚎的牲畜。

  那是看一具註定要被放血、抽筋、肢解的死肉時,才會流露出的終極冷漠。

  那根本不是懷疑,那是已經看穿了一切陰謀的上帝視角。

  「快跑……」

  「只要跑出這個鬼營地,去找有監控的大馬路……」

  老李在心裡歇斯底里地衝著自己絕望咆哮。

  他乾癟且布滿暗色老年斑的雙手,死死攥著口袋裡那部手機。

  那是一部外殼已經嚴重掉漆的老舊諾基亞。

  硬質的塑料邊緣硌得他掌心生疼,但他卻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死死不肯鬆手。

  那是他與省城私人會所的趙老闆聯繫的唯一通道。

  也是他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畜生兒子,能夠全頭全尾活命的唯一希望。

  就在三天前。

  他的兒子在省城一家暗無天日的地下賭場裡徹底輸紅了眼。

  整整欠下了八百萬帶著人血饅頭味的高利貸。

  當老李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進那間充斥著血腥味的陰暗地下室時。

  他親眼看到自己唯一的骨肉被兩個紋身壯漢死死按在血跡斑斑的木桌上。

  一把生鏽的沉重剁骨刀眼都沒眨地狠狠揮下。

  「啊——」

  兒子悽厲的慘叫聲差點當場刺穿了老李的耳膜。

  兒子右手的小拇指齊根斷裂,滾落在滿是菸灰的水泥地上。

  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直接濺了老李一臉。

  那個叫趙宇的惡魔就舒坦地坐在真皮沙發上,慢條斯理地抽著昂貴的古巴雪茄。

  趙宇就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把那個沒有任何標籤的黑色小藥水瓶踢到了他的腳邊。

  「老頭,把這玩意兒,一滴不剩地倒進那輛外地牌照房車的淨水箱裡。」

  「只要事成了,你兒子的八百萬爛帳我給你一筆勾銷。」

  「你要是敢搞砸了,下次當著你的面剁下來的,就是你兒子的腦袋。」

  這股夾雜著極致絕望與深重罪惡的執念,成了一劑最猛的強心劑。

  死死支撐著老李那具行將就木的佝僂軀體向前挪動。


  他根本不在乎那房車裡有一家老小,他只在乎自己兒子的命。

  他手腳並用地從惡臭的排水渠里狼狽爬出。

  枯瘦的膝蓋在粗糙的水泥邊緣蹭掉了一大塊皮,皮肉外翻。

  溫熱的鮮血順著小腿肚往下流,他卻因為極度的精神緊繃而感覺不到一丁點疼。

  他像一隻被拔了毛的無頭蒼蠅,一頭扎進了營地外圍那片廢棄了十多年的松樹林裡。

  這片陰森的松林里沒有任何路燈,地勢起伏不平。

  斑駁的冷月光芒艱難地透過密密麻麻的針葉縫隙灑下來。

  在鋪滿褐色落葉的泥地上,形成了一個個扭曲、猙獰,如索命冤魂破碎陰影。

  夜風穿過高聳的樹冠,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這此起彼伏的聲音落在老李聽來,就像是無數被他毒害的怨魂正在頭頂盤旋哭泣。

  老李跌跌撞撞地繞過幾棵早已倒塌的朽木,他實在跑不動了。

  他的雙腿就像是被憑空抽去了骨頭,瞬間軟成了一攤爛泥。

  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後背重重地靠在一棵粗壯的枯松樹幹上。

  他順著粗糙的樹皮一路滑落,像只瀕死的野狗般癱倒在滿是松針的泥地里。

  他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劇烈喘息著。

  他貪婪地吞咽著林間冰冷的氣流,試圖平復咚咚亂撞瘋狂撞擊胸骨的心跳。

  周圍靜得可怕。

  除了風吹樹葉的摩擦聲,和他自己那粗糙沉重的呼吸聲。

  這片黑漆漆的林子裡再也沒有任何其他動靜。

  連一聲最普通的秋蟲鳴叫都聽不見。

  老李顫抖著抬起沾滿黑色淤泥的衣袖,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污泥混合著汗水,直接糊滿了他乾癟的五官。

  月光斜照在他那張糊滿泥水的臉上,透著股說不出的悽慘。

  他瞪大了渾濁且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像只驚弓之鳥一樣,死死盯著自己剛剛跑來的方向。

  五分鐘過去了。

  黑暗深邃的樹林裡,沒見那個高大的人影追過來。

  連一根枯樹枝被踩斷的細微聲音都沒有。

  老李心底那根緊繃到快要斷裂的弦,不由自主地鬆了勁。

  一股荒唐的念頭,像有毒的藤蔓一樣在他腦海中瘋狂滋生。

  「他沒追來……他肯定沒追來。」

  「那種毒藥發作極快,也許他根本就沒有立刻發現水裡有毒。」

  「他只是恰好在那個時候看水錶,是我自己嚇自己……」

  「就算他真的發現了,那房車那麼大,裡面的人要催吐、要洗胃、要搶救。」

  「他一個大男人肯定急得團團轉,他絕對顧不上來這黑燈瞎火的林子裡抓我!」

  這番全憑想像構築的自我洗腦邏輯,在極度恐懼中成了一副鎮定劑。

  原本擰成一團的胃部稍微鬆快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濃烈松脂味的空氣。

  哆哆嗦嗦地將手重新伸進那件油膩的口袋。

  他用力把那部舊諾基亞一點點掏了出來。

  他必須立刻向省城的趙宇匯報。

  只要確認投毒任務完成,他的兒子就能活下來。

  至於他自己,這輩子就算被警察抓住把牢底坐穿,他也覺得值了。

  老李顫抖的大拇指,死死按在了那個已經掉漆的開機鍵上。

  「嗡——」

  沉重的手機發出一聲細微的震動。

  緊接著,那塊布滿劃痕的老舊液晶屏幕亮起了微弱的幽藍光芒。

  這點看似不起眼的藍光,在漆黑死寂的松林里,顯得格外的刺眼。

  就像是茫茫黑夜中,給獵手亮起的最後一道精準坐標。

  就在屏幕亮起,幽藍色的光線照亮了老李乾癟下巴的剎那間。

  一隻骨節分明、帶著粗糙老繭的大手。

  如同從虛構的異度空間中生生探出一般。

  如鬼魅般避開了老李的視線。

  這隻手帶著森冷的寒意,輕輕地搭在了他右側的肩膀上。

  沒有腳步聲。

  沒有呼吸聲。

  連枯樹皮被衣物摩擦的輕響都根本不存在。

  這個人,就像是一團索命的陰影,憑空出現在了老李的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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