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管未來怎樣
那一天，齊白石一個人吃了整整三碗白米飯和一整碟小油菜。
吃完，他對著楊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一種被救贖的感動。
「這頓飯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飯。」
「它讓我找回了一個快要被我遺忘了的東西。」
「什麼東西？」楊明問道。
「人間煙火。」
齊白石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熱愛和對創作的激情。
「楊先生，我身無長物。」
「這頓飯我無以為報。」
「我只能為您畫一幅畫，聊表我的心意。」
說完，他也不等楊明回答，便讓楊明取來了筆墨紙硯。
他站在那張巨大的金絲楠木餐桌前，凝神靜氣，然後揮毫潑墨，一氣呵成。
片刻之後，一幅氣勢磅礴、意境悠遠的水墨畫便躍然紙上。
畫上畫的不是山，不是水，也不是松、竹、梅。
畫上畫的只有一個背影。
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年輕人的背影。
他獨自一人站在廚房的灶台前，面對著那熊熊燃燒的爐火。
那背影孤單卻不孤獨，平凡卻又充滿了一種頂天立地的力量。
畫的旁邊依舊題了一首詩。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一食，一飯，一世界。】
【一念，一痴，一眾生。】
落款依舊是那個風骨卓然的印章——
【不食周粟】。
但在印章的旁邊，卻又多加了四個小字。
【食光新生】
……
這幅畫後來被楊明裝裱起來，掛在了【食光】最顯眼的位置，也成了【食光】的鎮店之寶。
無數的食客在品嘗完楊明那如同藝術品般的菜餚之後，都會站在這幅畫前，久久地駐足凝視。
他們仿佛能從那簡單的筆墨中，看到那個在廚房裡揮灑著汗水和才華的年輕人的身影，也仿佛能感受到那份隱藏在食物背後，最純粹的對生活的熱愛和對人間的悲憫。
而那位名叫齊白石的畫家，在吃完那頓飯之後也仿佛獲得了新生。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憤世嫉俗、與世隔絕。
他開始嘗試著走出自己的世界，去擁抱這個他曾經不屑的人間煙火。
他的畫風也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不再是只有孤高的松、竹、梅。
他的筆下開始出現了市井的小販、田間的農夫、廚房裡忙碌的身影。
他的畫不再只有風骨，更多了一種溫度，一種屬於凡人的溫暖。
後來，他的畫被一個路過他畫室的法國收藏家無意中看到，驚為天人，將他帶到了巴黎，為他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個人畫展，一舉轟動了整個西方的藝術界。
他從一個窮困潦倒的無名畫家，一躍成為了在國際上都享有盛譽的藝術大師。
但無論他走到哪裡，無論他獲得了多大的成就，他都始終記得，在那個他最落魄、最絕望的午後，那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年輕人，為他做的那一頓最簡單也最溫暖的……
白米飯和小油菜。
那是救贖他靈魂的光。
……
【食光】的傳奇，像一首悠揚的詩，在京城的山腳下，被緩緩地吟唱著。
楊明也徹底習慣了這種「一日一桌，一期一會」的半隱居般的生活。
他像一個超然物外的棋手，冷眼旁觀著外界的風雲變幻。
「金龍杯」的餘溫還在持續地發酵。
那場「終極廚房戰爭」不僅讓中餐在國際上揚眉吐氣，更是在國內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廚房復興運動。
無數的年輕人在見識了楊明那神乎其技的廚藝和博大精深的美食哲學之後，都重新燃起了對傳統烹飪的興趣。
他們開始走出外賣的舒適圈，走進廚房，開始嘗試著為自己為家人做一頓熱氣騰騰的飯菜。
一時間，各大菜市場的客流量都迎來了爆發式的增長。
金龍集團的醬油和各種調味品更是賣到脫銷。
劉建國每天都樂得合不攏嘴。
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當初一個無奈之下的危機公關，竟然意外地促成了一場如此波瀾壯闊的全民文化復興。
而他和他的金龍集團則成了這場復興運動中最大的受益者。
他現在對楊明已經不是敬佩了，那簡直就是當成活菩薩一樣供著。
……
然而有陽光的地方就必然有陰影。
傳統餐飲行業一片欣欣向榮。
但另一個代表著未來和效率的龐然大物，卻在黑暗中悄然地亮出了它冰冷的獠牙。
【聯合預製菜集團】。
這個由國內十幾家頂級的食品加工企業和網際網路資本共同組建的餐飲巨獸，在經歷了張海那場啼笑皆非的揭露鬧劇的慘敗之後，並沒有像人們想像中那樣一蹶不振。
反而，在沉寂了幾個月之後，以一種更猛烈也更具顛覆性的姿態捲土重來。
他們沒有再選擇與傳統中餐進行正面的輿論對抗。
因為他們知道在情懷和文化這個層面上，他們永遠都不可能戰勝傳承了五千年的中華美食。
所以他們選擇了一條更聰明也更致命的賽道——科技。
……
這天，楊明照例在【食光】的廚房裡準備著當天的食材。
陳清清則像往常一樣，像只小尾巴跟在他身邊，一邊偷吃著東西，一邊嘰嘰喳喳地跟他分享著網絡上的各種八卦。
「哎，明哥，你聽說了嗎？」
她神秘兮兮地湊到楊明耳邊說道，「最近網上出了一個特別火的東西！」
「什麼東西？」楊明頭也不抬地處理著一條剛從舟山空運過來的極品大黃魚。
「一個叫做『未來廚房』的APP！」
陳清清將自己的手機遞到楊明面前。
屏幕上是一個設計得充滿了未來感和科技感的軟體界面。
界面的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宣傳標語——
【『未來廚房』，重新定義，你的每一餐！】
【告別油煙，告別洗碗，告別選擇困難症！】
【只需三分鐘，米其林三星大餐，送到你家！】
「這不就是個賣預製菜的嗎？」
楊明瞥了一眼，不以為意地說道，「換了個花里胡哨的包裝而已。」
「不不不，不是那麼簡單的！」
陳清清搖了搖頭，一臉的「你還是太年輕了」。
「我跟你說，這個『未來廚房』可比我們想像的要恐怖得多！」
「它不是在賣預製菜。」
「它是在賣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
她點開了APP里一個充滿了賽博朋克風格的宣傳片。
宣傳片裡一個穿著時尚的年輕白領下班回到家。
她沒有走進傳統的廚房，而是走到了客廳里一個看起來像咖啡機一樣充滿了科技感的智能烹飪機前。
她拿出手機打開「未來廚房」APP。
APP里是一個琳琅滿目的電子菜單。
從中式的佛跳牆到西式的惠靈頓牛排，從日式的頂級刺身到泰式的冬陰功湯……全世界的各種美食應有盡有。
每一道菜都配有精美的圖片，詳細的營養成分分析，和一個由AI智能營養師根據你的身體數據為你量身定製的健康指數評分。
女白領優雅地在屏幕上點了幾下，選擇了一份「低脂高蛋白版」的黑松露奶油意面。
然後她從冰箱裡拿出了一個銀色的充滿了未來感的食材盒，將它放進了那台智能烹飪機里，按下了啟動鍵。
然後她就去洗澡敷面膜聽音樂了。
三十分鐘後。
當她穿著浴袍從浴室里走出來的時候，那台智能烹飪機發出了一陣悅耳的提示音。
一盤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擺盤精緻得堪比米其林餐廳的黑松露奶油意面，就自動地從機器里被送了出來。
女白領優雅地坐在餐桌前享用著這頓完全不需要她動一根手指的大餐。
吃完她甚至連碗都不用洗。
因為那台機器自帶高溫蒸汽自動清潔功能。
整個過程輕鬆優雅，充滿了小資情調和未來感。
宣傳片的最後是一句極具蠱惑性的GG語——
【科技，讓烹飪，回歸，享受。】
【『未來廚房』，你的，私人米其林主廚。】
……
楊明看完了整個宣傳片。
他臉上的表情第一次變得有些凝重。
他沉默了。
「怎麼樣？很酷吧？」
陳清清看著他那副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也收起了臉上的嬉笑。
「我研究了一下。」
她滑動著手機屏幕，調出了一份她自己做的分析報告。
「這個『未來廚房』它的商業模式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首先，他們用那個充滿了科技感的APP和所謂的AI營養師來吸引那些追求健康和生活品質的年輕中產階級。」
「然後他們用那台看起來高大上的智能烹飪機來綁定用戶。這台機器不賣只送。只要你承諾在他們的平台上連續消費一年，這台價值上萬的機器就免費送到你家。」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是他們的『食材盒』。」
「那個銀色的盒子才是他們真正的利潤來源。」
「那個盒子是特製的，裡面裝的是他們中央廚房生產的半成品預製菜。每一份都經過了精準的計算和配比。」
「而且這個盒子是加密的。只有他們自己的機器才能識別和烹飪。」
「這就意味著一旦你接受了他們的機器，你就被他們徹底地綁定了。」
「你以後所有的吃都只能依賴於他們的平台。」
「他們賣的不是菜。」
「他們賣的是標準。」
「他們是在用蘋果公司的模式來做餐飲！」
「他們是在試圖壟斷未來所有家庭的廚房！」
陳清清的這番分析一針見血，深刻到了極點。
楊明聽完也是暗暗心驚。
他還是低估了這個【聯合預製菜集團】的野心和智慧。
這張海跟他們比起來簡直就是幼兒園級別的小打小鬧。
這才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他們沒有去攻擊傳統中餐的髒。
他們直接從根源上否定了傳統烹飪這種行為的必要性！
他們在用一種極其優雅和體面的方式告訴所有人：
你們不需要學習烹飪。
你們不需要忍受油煙。
你們不需要浪費時間。
你們只需要點點手機，按下按鈕，就可以享受到比任何大廚做得都更健康、更標準、更精緻的美食。
這對於那些生活在快節奏都市裡，早已被懶人經濟和消費主義深度綁定的年輕人來說，是何等巨大的誘惑！
「他們的背後是誰？」楊明沉聲問道。
「我查了。」
陳清清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凝重的表情。
「【聯合預製菜集團】它的股東構成非常複雜。」
「裡面不僅有國內排名前十的所有食品加工巨頭，還有我們最熟悉的那幾家網際網路大廠。」
「搞外賣的，搞電商的，搞社交的……都入股了。」
「而且我還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最近所有跟『未來廚房』合作的美食博主和網紅KOL都在瘋狂地宣傳一種新的生活理念。」
「叫做——去廚房化。」
「他們，在鼓吹，未來的家庭，將不再需要廚房。」
「廚房是工業時代的產物，是對女性的束縛，是低效率的反人類的設計。」
「未來的家應該是一個更開放、更智能、更注重精神享受的空間。」
「而吃則應該完全交給像『未來廚房』這樣更專業更高效的科技公司。」
「他們是在從文化和價值觀的層面，對我們進行釜底抽薪！」
……
楊明徹底沉默了。
他感覺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他真正的敵人到底是誰。
不是張海，不是安德烈，甚至不是那個【聯合預製菜集團】。
他真正的敵人是這個時代。
是這個被資本和科技所裹挾著瘋狂向前，卻漸漸失去了煙火氣和人情味的時代。
他要對抗的是一種強大的不可逆轉的趨勢。
這是一場註定會很艱難、很漫長，甚至很可能會失敗的戰爭。
……
「明哥……」
陳清清看著他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的側臉，心裡沒來由地一疼。
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他那因為用力而有些冰涼的手。
「別怕。」
她的聲音很輕，卻又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暖和力量。
「不管未來會變成什麼樣，我都陪你。」
吃完，他對著楊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一種被救贖的感動。
「這頓飯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飯。」
「它讓我找回了一個快要被我遺忘了的東西。」
「什麼東西？」楊明問道。
「人間煙火。」
齊白石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熱愛和對創作的激情。
「楊先生，我身無長物。」
「這頓飯我無以為報。」
「我只能為您畫一幅畫，聊表我的心意。」
說完，他也不等楊明回答，便讓楊明取來了筆墨紙硯。
他站在那張巨大的金絲楠木餐桌前，凝神靜氣，然後揮毫潑墨，一氣呵成。
片刻之後，一幅氣勢磅礴、意境悠遠的水墨畫便躍然紙上。
畫上畫的不是山，不是水，也不是松、竹、梅。
畫上畫的只有一個背影。
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年輕人的背影。
他獨自一人站在廚房的灶台前，面對著那熊熊燃燒的爐火。
那背影孤單卻不孤獨，平凡卻又充滿了一種頂天立地的力量。
畫的旁邊依舊題了一首詩。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一食，一飯，一世界。】
【一念，一痴，一眾生。】
落款依舊是那個風骨卓然的印章——
【不食周粟】。
但在印章的旁邊，卻又多加了四個小字。
【食光新生】
……
這幅畫後來被楊明裝裱起來，掛在了【食光】最顯眼的位置，也成了【食光】的鎮店之寶。
無數的食客在品嘗完楊明那如同藝術品般的菜餚之後，都會站在這幅畫前，久久地駐足凝視。
他們仿佛能從那簡單的筆墨中，看到那個在廚房裡揮灑著汗水和才華的年輕人的身影，也仿佛能感受到那份隱藏在食物背後，最純粹的對生活的熱愛和對人間的悲憫。
而那位名叫齊白石的畫家，在吃完那頓飯之後也仿佛獲得了新生。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憤世嫉俗、與世隔絕。
他開始嘗試著走出自己的世界，去擁抱這個他曾經不屑的人間煙火。
他的畫風也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不再是只有孤高的松、竹、梅。
他的筆下開始出現了市井的小販、田間的農夫、廚房裡忙碌的身影。
他的畫不再只有風骨，更多了一種溫度，一種屬於凡人的溫暖。
後來，他的畫被一個路過他畫室的法國收藏家無意中看到，驚為天人，將他帶到了巴黎，為他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個人畫展，一舉轟動了整個西方的藝術界。
他從一個窮困潦倒的無名畫家，一躍成為了在國際上都享有盛譽的藝術大師。
但無論他走到哪裡，無論他獲得了多大的成就，他都始終記得，在那個他最落魄、最絕望的午後，那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年輕人，為他做的那一頓最簡單也最溫暖的……
白米飯和小油菜。
那是救贖他靈魂的光。
……
【食光】的傳奇，像一首悠揚的詩，在京城的山腳下，被緩緩地吟唱著。
楊明也徹底習慣了這種「一日一桌，一期一會」的半隱居般的生活。
他像一個超然物外的棋手，冷眼旁觀著外界的風雲變幻。
「金龍杯」的餘溫還在持續地發酵。
那場「終極廚房戰爭」不僅讓中餐在國際上揚眉吐氣，更是在國內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廚房復興運動。
無數的年輕人在見識了楊明那神乎其技的廚藝和博大精深的美食哲學之後，都重新燃起了對傳統烹飪的興趣。
他們開始走出外賣的舒適圈，走進廚房，開始嘗試著為自己為家人做一頓熱氣騰騰的飯菜。
一時間，各大菜市場的客流量都迎來了爆發式的增長。
金龍集團的醬油和各種調味品更是賣到脫銷。
劉建國每天都樂得合不攏嘴。
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當初一個無奈之下的危機公關，竟然意外地促成了一場如此波瀾壯闊的全民文化復興。
而他和他的金龍集團則成了這場復興運動中最大的受益者。
他現在對楊明已經不是敬佩了，那簡直就是當成活菩薩一樣供著。
……
然而有陽光的地方就必然有陰影。
傳統餐飲行業一片欣欣向榮。
但另一個代表著未來和效率的龐然大物，卻在黑暗中悄然地亮出了它冰冷的獠牙。
【聯合預製菜集團】。
這個由國內十幾家頂級的食品加工企業和網際網路資本共同組建的餐飲巨獸，在經歷了張海那場啼笑皆非的揭露鬧劇的慘敗之後，並沒有像人們想像中那樣一蹶不振。
反而，在沉寂了幾個月之後，以一種更猛烈也更具顛覆性的姿態捲土重來。
他們沒有再選擇與傳統中餐進行正面的輿論對抗。
因為他們知道在情懷和文化這個層面上，他們永遠都不可能戰勝傳承了五千年的中華美食。
所以他們選擇了一條更聰明也更致命的賽道——科技。
……
這天，楊明照例在【食光】的廚房裡準備著當天的食材。
陳清清則像往常一樣，像只小尾巴跟在他身邊，一邊偷吃著東西，一邊嘰嘰喳喳地跟他分享著網絡上的各種八卦。
「哎，明哥，你聽說了嗎？」
她神秘兮兮地湊到楊明耳邊說道，「最近網上出了一個特別火的東西！」
「什麼東西？」楊明頭也不抬地處理著一條剛從舟山空運過來的極品大黃魚。
「一個叫做『未來廚房』的APP！」
陳清清將自己的手機遞到楊明面前。
屏幕上是一個設計得充滿了未來感和科技感的軟體界面。
界面的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宣傳標語——
【『未來廚房』，重新定義，你的每一餐！】
【告別油煙，告別洗碗，告別選擇困難症！】
【只需三分鐘，米其林三星大餐，送到你家！】
「這不就是個賣預製菜的嗎？」
楊明瞥了一眼，不以為意地說道，「換了個花里胡哨的包裝而已。」
「不不不，不是那麼簡單的！」
陳清清搖了搖頭，一臉的「你還是太年輕了」。
「我跟你說，這個『未來廚房』可比我們想像的要恐怖得多！」
「它不是在賣預製菜。」
「它是在賣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
她點開了APP里一個充滿了賽博朋克風格的宣傳片。
宣傳片裡一個穿著時尚的年輕白領下班回到家。
她沒有走進傳統的廚房，而是走到了客廳里一個看起來像咖啡機一樣充滿了科技感的智能烹飪機前。
她拿出手機打開「未來廚房」APP。
APP里是一個琳琅滿目的電子菜單。
從中式的佛跳牆到西式的惠靈頓牛排，從日式的頂級刺身到泰式的冬陰功湯……全世界的各種美食應有盡有。
每一道菜都配有精美的圖片，詳細的營養成分分析，和一個由AI智能營養師根據你的身體數據為你量身定製的健康指數評分。
女白領優雅地在屏幕上點了幾下，選擇了一份「低脂高蛋白版」的黑松露奶油意面。
然後她從冰箱裡拿出了一個銀色的充滿了未來感的食材盒，將它放進了那台智能烹飪機里，按下了啟動鍵。
然後她就去洗澡敷面膜聽音樂了。
三十分鐘後。
當她穿著浴袍從浴室里走出來的時候，那台智能烹飪機發出了一陣悅耳的提示音。
一盤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擺盤精緻得堪比米其林餐廳的黑松露奶油意面，就自動地從機器里被送了出來。
女白領優雅地坐在餐桌前享用著這頓完全不需要她動一根手指的大餐。
吃完她甚至連碗都不用洗。
因為那台機器自帶高溫蒸汽自動清潔功能。
整個過程輕鬆優雅，充滿了小資情調和未來感。
宣傳片的最後是一句極具蠱惑性的GG語——
【科技，讓烹飪，回歸，享受。】
【『未來廚房』，你的，私人米其林主廚。】
……
楊明看完了整個宣傳片。
他臉上的表情第一次變得有些凝重。
他沉默了。
「怎麼樣？很酷吧？」
陳清清看著他那副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也收起了臉上的嬉笑。
「我研究了一下。」
她滑動著手機屏幕，調出了一份她自己做的分析報告。
「這個『未來廚房』它的商業模式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首先，他們用那個充滿了科技感的APP和所謂的AI營養師來吸引那些追求健康和生活品質的年輕中產階級。」
「然後他們用那台看起來高大上的智能烹飪機來綁定用戶。這台機器不賣只送。只要你承諾在他們的平台上連續消費一年，這台價值上萬的機器就免費送到你家。」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是他們的『食材盒』。」
「那個銀色的盒子才是他們真正的利潤來源。」
「那個盒子是特製的，裡面裝的是他們中央廚房生產的半成品預製菜。每一份都經過了精準的計算和配比。」
「而且這個盒子是加密的。只有他們自己的機器才能識別和烹飪。」
「這就意味著一旦你接受了他們的機器，你就被他們徹底地綁定了。」
「你以後所有的吃都只能依賴於他們的平台。」
「他們賣的不是菜。」
「他們賣的是標準。」
「他們是在用蘋果公司的模式來做餐飲！」
「他們是在試圖壟斷未來所有家庭的廚房！」
陳清清的這番分析一針見血，深刻到了極點。
楊明聽完也是暗暗心驚。
他還是低估了這個【聯合預製菜集團】的野心和智慧。
這張海跟他們比起來簡直就是幼兒園級別的小打小鬧。
這才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他們沒有去攻擊傳統中餐的髒。
他們直接從根源上否定了傳統烹飪這種行為的必要性！
他們在用一種極其優雅和體面的方式告訴所有人：
你們不需要學習烹飪。
你們不需要忍受油煙。
你們不需要浪費時間。
你們只需要點點手機，按下按鈕，就可以享受到比任何大廚做得都更健康、更標準、更精緻的美食。
這對於那些生活在快節奏都市裡，早已被懶人經濟和消費主義深度綁定的年輕人來說，是何等巨大的誘惑！
「他們的背後是誰？」楊明沉聲問道。
「我查了。」
陳清清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凝重的表情。
「【聯合預製菜集團】它的股東構成非常複雜。」
「裡面不僅有國內排名前十的所有食品加工巨頭，還有我們最熟悉的那幾家網際網路大廠。」
「搞外賣的，搞電商的，搞社交的……都入股了。」
「而且我還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最近所有跟『未來廚房』合作的美食博主和網紅KOL都在瘋狂地宣傳一種新的生活理念。」
「叫做——去廚房化。」
「他們，在鼓吹，未來的家庭，將不再需要廚房。」
「廚房是工業時代的產物，是對女性的束縛，是低效率的反人類的設計。」
「未來的家應該是一個更開放、更智能、更注重精神享受的空間。」
「而吃則應該完全交給像『未來廚房』這樣更專業更高效的科技公司。」
「他們是在從文化和價值觀的層面，對我們進行釜底抽薪！」
……
楊明徹底沉默了。
他感覺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他真正的敵人到底是誰。
不是張海，不是安德烈，甚至不是那個【聯合預製菜集團】。
他真正的敵人是這個時代。
是這個被資本和科技所裹挾著瘋狂向前，卻漸漸失去了煙火氣和人情味的時代。
他要對抗的是一種強大的不可逆轉的趨勢。
這是一場註定會很艱難、很漫長，甚至很可能會失敗的戰爭。
……
「明哥……」
陳清清看著他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的側臉，心裡沒來由地一疼。
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他那因為用力而有些冰涼的手。
「別怕。」
她的聲音很輕，卻又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暖和力量。
「不管未來會變成什麼樣，我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