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桌子的秘密
一整個下午，路明非都活在一種不真實的漂浮感里。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熬過最後兩節課的。老師在講台上說了什麼，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什麼，他一概不知。他的整個世界被壓縮成了中午放學後那個約定，像一個即將被戳破的肥皂泡，絢爛又脆弱。
終於，下課鈴響了。
路明非幾乎是彈射起步，抓起書包就往外沖。他衝到陳雯雯的面前，心臟狂跳。
他看見陳雯雯的臉上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雀躍。
路明非的血液也跟著沸騰起來。她也在期待，她也很興奮。
「走吧！」路明非鼓起勇氣，走到她身邊。
「嗯。」陳雯雯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走向校門口。
兩個人並肩走著，這是路明非幻想過無數次的場景。陽光正好，微風不燥，他和他的女神走在一起。
完美。
「那個……出國的事，」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謊言聽起來更真實一點，「我最近也在看資料，感覺申請流程好複雜。」
他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很有水平，既承接了之前的話題，又顯得自己確實在做功課。
「是嗎？」陳雯雯的回應很輕，沒什麼情緒，「是挺複雜的。」
路明非卡住了。
就這？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腹稿，關於SAT，關於托福，關於他從網上抄來的各種申請文書的寫作技巧，結果對方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個人陳述吧，要寫出自己的特點。」路明非硬著頭皮繼續說，感覺自己像個推銷員。
「嗯。」
又是一個「嗯」。
路明非徹底沒話了。他能感覺到，陳雯雯的人雖然在他身邊，但心早就飛到了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幾厘米的空氣，而是一個他完全無法企及的世界。
他閉上了嘴。
沉默中，兩人走到了校門口。
神都還站在那裡，換了個姿勢，雙手插在褲袋裡，身姿挺拔得像一棵白楊。只是安靜地看著來往的人流，卻自成一道風景。
看到他，陳雯雯的腳步瞬間加快了，那種雀躍再次浮現在她的臉上。
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
原來，她的興奮，與他無關。
咖啡廳就在學校斜對面，裝潢雅致，和周圍的小吃店格格不入。
推門進去，冷氣夾雜著咖啡的香氣撲面而來。
神都已經找好了位置，一個靠窗的四人卡座。
陳雯雯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徑直走到裡面，緊挨著神都坐了下來。
路明非的腳步頓在原地。
卡座的格局，讓他只有一個選擇。
坐在他們倆的對面。
他慢吞吞地挪過去，放下書包，坐下。他感覺自己不是來參與討論的，而是來旁聽的。不，是來接受審判的。
「喝點什麼？」神都把菜單推過來，動作自然。
路明非還沒來得及看，神都就接著說：「兩杯拿鐵，一杯美式，再來一份提拉米蘇，謝謝。」他直接對服務員說完了。
他怎麼知道自己想喝美式？路明非有點發愣。不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喝什麼。
「等下聊完，我請你們吃午飯。」神都補充道，他的笑容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定性。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他兜里揣著準備請陳雯雯吃蘭州拉麵的三十塊錢，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可笑。他像一個誤入高檔宴會的乞丐，局促不安，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學長，申請國外的大學，是不是作品集特別重要？」陳雯雯完全沒注意到路明非的窘迫，她身體微微前傾，專注地看著神都，開始了她的提問。
「對文學或者藝術專業來說，是的。」神都耐心地解答，「但更重要的是，讓招生官看到你的獨特性。」
「獨特性？」
「比如你寫的詩，你不能只讓他們看到文筆，要讓他們看到你文字背後的思考，你的世界觀。」
他們的對話進入了一個路明非完全無法插嘴的領域。他安靜地坐在對面，像一個透明的背景板，看著陳雯雯仰慕地注視著神都，看著神都侃侃而談。他成了一個徹底的局外人。
他低頭喝了一口服務員剛端上來的美式，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一直苦到心裡。
就在這時，桌子似乎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陳雯雯的坐姿也更加靠近神都了。
她的裙擺下，一隻穿著白色帆布鞋的腳，似乎在不經意地晃動。
那隻腳的腳尖，輕輕地、試探性地，碰了一下神都的小腿。
神都的談話沒有停頓，仿佛毫無察覺。
陳雯雯的膽子似乎大了一些。她的膝蓋也靠了過去，隔著兩條褲子的布料，緊緊地貼上了神都的膝蓋。
「學長，你是在哪個大學啊？這麼厲害。」陳雯雯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
神都笑了笑，吐出一個路明非從未聽過的名字。
「卡塞爾學院。」
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像某種昂貴的奢侈品。
而桌子底下，陳雯雯又有了新的動作。她的一隻手從桌沿垂了下去。
神都端起咖啡杯的手，有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停頓。
陳雯雯的肩膀動了動，那個姿勢，是她的手腕正搭在什麼東西上。
她整個人幾乎都要貼到神都身上去了，一邊聽著神都講解所謂的「申請技巧」，一邊在桌子底下，進行著無人知曉的親密接觸。
突然，神都停下了講話，發出一聲短促的咳嗽。
陳雯雯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坐直了身體，臉上瞬間血紅。
「不好意思，」神都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很自然地對陳雯雯說，「你踩到我腳了。」
陳雯雯立刻反應過來，滿臉歉意：「啊！對不起對不起，學長，我不是故意的！」
神都擺了擺手，示意沒關係。
「聊得差不多了，先去吃飯吧。」神都站起身。
路明非也如蒙大赦，趕緊跟著站起來。
「我們去吃什麼？學校後面的大排檔炒河粉很好吃！」路明非急於表現自己，脫口而出。
神都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陳雯雯，用徵詢的口氣說：「天氣有點熱，去大排檔不太好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西餐廳，環境安靜一些。」
陳雯雯立刻點頭：「好啊好啊，聽學長的。」
路明非的建議，被輕而易舉地否決了。
三人走出咖啡廳。
神都帶著他們走向停車場。路明非以為會看到一輛普通的轎車，結果神都停在了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跑車前。
路明非的腳步又一次僵住。
這車……他只在雜誌上見過。
神都按了下鑰匙，車燈閃爍。他拉開車門，卻皺了下眉。
「忘了，只有兩個座位。」他自言自語，然後又按了一下口袋裡的另一個車鑰匙。
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的車燈應聲亮起。
那是一輛邁巴赫62S。
路明非對車沒什麼研究，但也認得這個標誌。他叔叔有一次喝多了吹牛，說這車能買他們那兒一棟樓。
神都毫無炫耀的意思，仿佛只是從自行車換成電動車一樣平常。他走到邁巴赫旁邊，極其紳士地為陳雯雯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謝謝學長。」陳雯雯的臉頰泛著紅暈，小心翼翼地坐了進去。
路明非默默地拉開后座的車門，鑽了進去。
車內空間大得驚人，真皮座椅散發著金錢的味道。他感覺自己縮在后座的角落裡，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神都啟動了車子，引擎發出的不是轟鳴，而是一種低沉的咆哮。
「這車不常開，有點不熟練。」神都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隨口說道。
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
路明非坐在後面，透過前排座椅的縫隙，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就在一個轉彎的時候，神都的右手離開了方向盤，似乎想去操控中控台的什麼按鈕。
他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落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副駕駛座上，陳雯雯的膝蓋處。
那是一片被白色連衣裙覆蓋的，優美的弧度。
陳雯雯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神都的手並沒有立刻拿開，而是停留了兩秒，才裝作不經意地收了回去，嘴裡還念叨著：「這導航怎麼調……」
車裡的空氣安靜得可怕。
路明非只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還有陳雯雯那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清晰可聞的、短促的吸氣聲。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熬過最後兩節課的。老師在講台上說了什麼，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什麼，他一概不知。他的整個世界被壓縮成了中午放學後那個約定，像一個即將被戳破的肥皂泡，絢爛又脆弱。
終於，下課鈴響了。
路明非幾乎是彈射起步，抓起書包就往外沖。他衝到陳雯雯的面前，心臟狂跳。
他看見陳雯雯的臉上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雀躍。
路明非的血液也跟著沸騰起來。她也在期待，她也很興奮。
「走吧！」路明非鼓起勇氣，走到她身邊。
「嗯。」陳雯雯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走向校門口。
兩個人並肩走著，這是路明非幻想過無數次的場景。陽光正好，微風不燥，他和他的女神走在一起。
完美。
「那個……出國的事，」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謊言聽起來更真實一點，「我最近也在看資料，感覺申請流程好複雜。」
他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很有水平，既承接了之前的話題，又顯得自己確實在做功課。
「是嗎？」陳雯雯的回應很輕，沒什麼情緒，「是挺複雜的。」
路明非卡住了。
就這？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腹稿，關於SAT，關於托福，關於他從網上抄來的各種申請文書的寫作技巧，結果對方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個人陳述吧，要寫出自己的特點。」路明非硬著頭皮繼續說，感覺自己像個推銷員。
「嗯。」
又是一個「嗯」。
路明非徹底沒話了。他能感覺到，陳雯雯的人雖然在他身邊，但心早就飛到了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幾厘米的空氣，而是一個他完全無法企及的世界。
他閉上了嘴。
沉默中，兩人走到了校門口。
神都還站在那裡，換了個姿勢，雙手插在褲袋裡，身姿挺拔得像一棵白楊。只是安靜地看著來往的人流，卻自成一道風景。
看到他，陳雯雯的腳步瞬間加快了，那種雀躍再次浮現在她的臉上。
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
原來，她的興奮，與他無關。
咖啡廳就在學校斜對面，裝潢雅致，和周圍的小吃店格格不入。
推門進去，冷氣夾雜著咖啡的香氣撲面而來。
神都已經找好了位置，一個靠窗的四人卡座。
陳雯雯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徑直走到裡面，緊挨著神都坐了下來。
路明非的腳步頓在原地。
卡座的格局，讓他只有一個選擇。
坐在他們倆的對面。
他慢吞吞地挪過去，放下書包，坐下。他感覺自己不是來參與討論的，而是來旁聽的。不，是來接受審判的。
「喝點什麼？」神都把菜單推過來，動作自然。
路明非還沒來得及看，神都就接著說：「兩杯拿鐵，一杯美式，再來一份提拉米蘇，謝謝。」他直接對服務員說完了。
他怎麼知道自己想喝美式？路明非有點發愣。不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喝什麼。
「等下聊完，我請你們吃午飯。」神都補充道，他的笑容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定性。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他兜里揣著準備請陳雯雯吃蘭州拉麵的三十塊錢，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可笑。他像一個誤入高檔宴會的乞丐，局促不安，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學長，申請國外的大學，是不是作品集特別重要？」陳雯雯完全沒注意到路明非的窘迫，她身體微微前傾，專注地看著神都，開始了她的提問。
「對文學或者藝術專業來說，是的。」神都耐心地解答，「但更重要的是，讓招生官看到你的獨特性。」
「獨特性？」
「比如你寫的詩，你不能只讓他們看到文筆，要讓他們看到你文字背後的思考，你的世界觀。」
他們的對話進入了一個路明非完全無法插嘴的領域。他安靜地坐在對面，像一個透明的背景板，看著陳雯雯仰慕地注視著神都，看著神都侃侃而談。他成了一個徹底的局外人。
他低頭喝了一口服務員剛端上來的美式，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一直苦到心裡。
就在這時，桌子似乎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陳雯雯的坐姿也更加靠近神都了。
她的裙擺下，一隻穿著白色帆布鞋的腳，似乎在不經意地晃動。
那隻腳的腳尖，輕輕地、試探性地，碰了一下神都的小腿。
神都的談話沒有停頓，仿佛毫無察覺。
陳雯雯的膽子似乎大了一些。她的膝蓋也靠了過去，隔著兩條褲子的布料，緊緊地貼上了神都的膝蓋。
「學長，你是在哪個大學啊？這麼厲害。」陳雯雯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
神都笑了笑，吐出一個路明非從未聽過的名字。
「卡塞爾學院。」
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像某種昂貴的奢侈品。
而桌子底下，陳雯雯又有了新的動作。她的一隻手從桌沿垂了下去。
神都端起咖啡杯的手，有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停頓。
陳雯雯的肩膀動了動，那個姿勢，是她的手腕正搭在什麼東西上。
她整個人幾乎都要貼到神都身上去了，一邊聽著神都講解所謂的「申請技巧」，一邊在桌子底下，進行著無人知曉的親密接觸。
突然，神都停下了講話，發出一聲短促的咳嗽。
陳雯雯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坐直了身體，臉上瞬間血紅。
「不好意思，」神都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很自然地對陳雯雯說，「你踩到我腳了。」
陳雯雯立刻反應過來，滿臉歉意：「啊！對不起對不起，學長，我不是故意的！」
神都擺了擺手，示意沒關係。
「聊得差不多了，先去吃飯吧。」神都站起身。
路明非也如蒙大赦，趕緊跟著站起來。
「我們去吃什麼？學校後面的大排檔炒河粉很好吃！」路明非急於表現自己，脫口而出。
神都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陳雯雯，用徵詢的口氣說：「天氣有點熱，去大排檔不太好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西餐廳，環境安靜一些。」
陳雯雯立刻點頭：「好啊好啊，聽學長的。」
路明非的建議，被輕而易舉地否決了。
三人走出咖啡廳。
神都帶著他們走向停車場。路明非以為會看到一輛普通的轎車，結果神都停在了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跑車前。
路明非的腳步又一次僵住。
這車……他只在雜誌上見過。
神都按了下鑰匙，車燈閃爍。他拉開車門，卻皺了下眉。
「忘了，只有兩個座位。」他自言自語，然後又按了一下口袋裡的另一個車鑰匙。
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的車燈應聲亮起。
那是一輛邁巴赫62S。
路明非對車沒什麼研究，但也認得這個標誌。他叔叔有一次喝多了吹牛，說這車能買他們那兒一棟樓。
神都毫無炫耀的意思，仿佛只是從自行車換成電動車一樣平常。他走到邁巴赫旁邊，極其紳士地為陳雯雯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謝謝學長。」陳雯雯的臉頰泛著紅暈，小心翼翼地坐了進去。
路明非默默地拉開后座的車門，鑽了進去。
車內空間大得驚人，真皮座椅散發著金錢的味道。他感覺自己縮在后座的角落裡，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神都啟動了車子，引擎發出的不是轟鳴，而是一種低沉的咆哮。
「這車不常開，有點不熟練。」神都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隨口說道。
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
路明非坐在後面，透過前排座椅的縫隙，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就在一個轉彎的時候，神都的右手離開了方向盤，似乎想去操控中控台的什麼按鈕。
他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落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副駕駛座上，陳雯雯的膝蓋處。
那是一片被白色連衣裙覆蓋的，優美的弧度。
陳雯雯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神都的手並沒有立刻拿開，而是停留了兩秒，才裝作不經意地收了回去，嘴裡還念叨著：「這導航怎麼調……」
車裡的空氣安靜得可怕。
路明非只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還有陳雯雯那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清晰可聞的、短促的吸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