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卡戎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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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黎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

  這個印象在溫爾萊初次見他時便有了隱隱的定論,尤其對方還是帝國皇帝。

  所以他說出那些越界的、冒昧的話,溫爾萊心下不爽,卻也沒有直接和他起正面衝突。

  那晚初遇之後,溫爾萊以交流團成員的身份,在帝國皇宮又參加了幾場活動。

  序黎幾乎每次都在。

  他總是恰好順路經過交流團的活動區域,恰好順便問幾句聯邦的情況,恰好順便看一眼溫爾萊。

  那一眼總是很長。

  迎接的官員們誠惶誠恐,生怕自己的工作出了差錯,卻並不知道,他們陛下全部的心思並不在其上。

  幾天後的晚宴上,溫爾萊坐在來賓席,聽帝國的一位學者講解邊境星域的歷史。

  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從左前方,斜斜地落過來。

  她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序黎坐在主位上,姿態閒適,一隻手支著下頜,目光卻始終落在她這個方向。

  溫爾萊端起茶盞,借著喝水的動作,用餘光瞥了一眼。

  序黎正看著她的手。

  看她握著茶盞的手指、骨節分明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他的目光很專注,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溫爾萊放下茶盞,將手收回桌下。

  那道目光便移開了,移向她的臉。

  她抬起頭,對上序黎的視線。

  序黎便迎著她的目光,唇角揚起,毫不遮掩。

  溫爾萊垂下眼,不再看他。

  又一天的參觀活動,是在帝國軍事學院的訓練場。

  溫爾萊站在觀禮台上,看著下面正在進行實戰演練的學員。序黎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側,保持著得體的距離。

  「小萊在看什麼?」他問。

  「在看學員的訓練。」

  序黎點點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了幾秒,又側過頭,看向她。

  這一次,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緩緩下移。

  掠過她因為站姿而微微繃緊的腰線,掠過她垂在身側的手,掠過她被軍靴包裹的腳踝。

  她皺眉回頭。

  序黎沒有移開視線,就那樣看著她,「小萊的腰很細。」

  「站姿也很直,從腰到背,很好看。」

  溫爾萊忍了忍,轉身離開。

  「小萊。」序黎叫住她。

  序黎走到她身側,這回保持了一個更遠的距離。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歉意。

  「朕是不是又說錯話了?」他問。

  「陛下認為呢?」溫爾萊有些火大。

  序黎點點頭,「朕道歉,朕只是……」

  他頓了下,沒有說完。

  溫爾萊等了幾秒,見他沒有繼續,便轉身離開。

  當天晚上,溫爾萊在住處整理材料,忽然收到一條加密通訊。

  是序黎。

  只有一句話:

  「今日冒犯,非朕本意。只是小萊站在那裡,陽光從側面落下來,讓朕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見諒。」

  溫爾萊冷淡地回,「陛下自重。」

  發送完畢,她關閉通訊。

  幾秒後,提示音響起。

  序黎的回覆:朕盡力。

  溫爾萊按下光腦,三秒過後,她做好了決定。

  當天深夜,她穿過三道走廊,避開兩支巡邏隊,推開了序黎寢殿的門。

  序黎沒有睡。

  他坐在窗邊,手邊放著一盞涼茶,看到她進來,微微揚了一下眉,甚至還有心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小萊,這麼晚——」

  溫爾萊沒讓他說完。

  她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領把人從椅子上拽下來,一拳砸在他肩上。

  序黎踉蹌著撞上書籍,書本嘩啦啦掉了一地,茶盞也翻了,但他沒有躲,也沒有還手。靠在書架邊,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滲出的血。


  溫爾萊鬆開手,退後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陛下,」她說,「請自重。」

  序黎低頭看了一眼指尖的血跡,又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他笑了。

  那是一種溫爾萊完全無法理解的笑,舒展明亮,甚至帶著某種近乎饜足的神色。

  他的銀髮散亂,衣襟歪斜,狼狽至極,可容顏也盛極,一雙銀灰瞳漂亮得驚人。

  「小萊,」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感嘆,「你生氣的時候,都這麼好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揚,像一片羽毛從耳廓上慢慢划過。

  溫爾萊難以置信地攥緊了拳。

  「陛下?!」

  門外巡邏的人聽到動靜,快速趕來,衝進寢殿。

  「陛下?」侍衛長的聲音隔著門傳來,警覺道,「臣聽到有動靜——」

  序黎的反應快得驚人。

  他一把扣住溫爾萊的手腕,順勢將她按倒在身後的床榻上。

  床幔落下,帷帳翻湧,溫爾萊的後背陷入柔軟的床褥,還沒來得及掙扎,序黎已經俯身下來,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扯過被子蓋住她大半身體。

  他的銀髮垂落下來,掃過她的臉頰。

  「陛下?」侍衛長的聲音又近了一些,似乎已經推開了外間的門。

  序黎偏過頭,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慵懶與從容,「何事慌張。」

  「臣聽到陛下寢殿有異常響動。」

  「哦,」序黎的語氣漫不經心,「朕在整理書架,不小心碰倒了東西。」

  侍衛長的腳步停在帷幔外,沉默了一瞬,遲疑著,「陛下,您的呼吸……」

  「退下。」序黎的聲音微微壓低,帶著不悅,「還需要朕重複第三遍麼?」

  帷幔外安靜了。

  「臣不敢,陛下早些安歇。」

  腳步聲遠去,外間的門被輕輕帶上。

  「起來。」溫爾萊壓低聲音,語氣不善,「這個動作根本是多此一舉。」

  序黎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深邃,像是某種蟄伏已久的情緒被夜色浸泡得發亮。他的嘴角還有剛才被她打出的血痕,衣襟散亂,狼狽與從容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小萊,」他輕聲說,「你心跳得很快。」

  溫爾萊面無表情,「因為你壓著我的手腕了。」

  序黎笑了一下,笑意從唇角蔓延到眼底,粲然綻放,那種饜足的、沉醉的神色又浮了上來。

  他鬆開她的手腕,卻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側了側頭,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寸。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溫熱的,帶著茶香。

  「下次,」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兩秒,又移開,對上她的眼睛,從喉嚨里溢出氣音,聲音啞得可怕,「你想來打朕——」

  他頓了一下,拇指不動聲色地在她腕骨內側的皮膚上輕輕蹭了一下。

  「可以提前告訴朕,朕給你留門。」

  溫爾萊的頭皮微微發麻。

  她的手指攥緊,指節抵在床褥上。

  序黎直起身,退開,順手拉起床幔,給她讓出離開的空間。他看著她動作,衣襟還敞著,肩上被她打過的地方已經泛起一片淤青。

  他卻渾然不在意似的,斜靠在床柱上,姿態懶散。

  溫爾萊翻身下床,理了理被弄亂的衣服,然後回身,又給了他一拳。

  這一拳砸在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力道比剛才更沉。

  序黎悶哼一聲,後背撞上床柱,卻沒躲,抬起眼,眼睛裡笑意更深了。

  「不用這麼麻煩,」溫爾萊收手,壓著火氣,「沒有下次了。」

  她走到窗邊,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序黎站到窗前,看著她的身影融入黑暗,抬手碰了碰肩上新添的傷。

  嘖,下手真狠。

  他低頭笑了一聲,又有些遺憾。

  看起來,對方完全不為自己的容貌所心動啊。


  色誘失敗了。

  可惜。

  另一邊,走廊里夜風穿堂,溫爾萊攥了攥發紅的指節,心想這一架算是白打了。

  有病。

  她加快了腳步,把這個結論牢牢釘在腦海。

  ——

  回想起那些往事,杜萊的心情略有些複雜。

  她尤記得,從寢宮離開的時候,她想,此次離開帝國皇宮,這輩子都不會再來了。

  然而世事總是難料。

  「叮咚。」

  她低下頭,是焦向明傳來的訊息。

  此刻,焦向明站在卡戎樞紐的地方三號泊位,看著腳下那片已經磨得發亮的金屬地板。

  她記得這個地方,這裡曾經還只是一個簡陋的對接艙,沒有導航燈,沒有調度台,甚至連像樣的座椅都沒有。

  談判代表團的人來了,就站在這個位置等船,一等就是幾個小時。

  溫爾萊那時候就靠在那根柱子上,手裡總是端著一杯薄荷水,安靜地聽她和帝國那邊的官員扯皮。

  「焦向明,他們又在抽檢比例上卡我們。」有一次她忽然開口。

  「我知道。」焦向明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能解決。」

  「你怎麼解決?」

  她沒回答,端著水走了。

  焦向明蹲下來,手指觸上地板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當年搬運談判文件箱時留下的,箱子太重,她一個人搬不動,溫爾萊搭了把手。箱子落地的時候,金屬角在甲板上颳了這麼一道。

  「你力氣不行。」她說。

  焦向明翻個白眼,「你從軍校出來的,我拿什麼跟你比。」

  她沒接話,彎腰把箱子拖進了艙門。那時候她還年輕,肩膀單薄,背影卻讓人覺得什麼都能扛起來。

  焦向明直起身,沿著泊位往外走。

  經過調度台時,她看見檯面上放著一個舊杯子,透明的,杯壁上印著卡戎邊境樞紐的標記,舊版的,已經停用很多年了。

  「這個,」她指了指,「怎麼還留著?」

  調度員抬頭,「啊,部長認得這個?」

  焦向明沒回答。

  她當然認得——談判那幾天,溫爾萊就用這個杯子喝水,有一次她端著杯子站在窗邊看港口,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後來她才知道,她是在算航道吞運量。

  調度員接著說,「據說當年談判團里元帥用過的,我們這邊的人都不讓扔,說是留在這裡當個念想。」

  焦向明沒說什麼。

  她轉身走進侯船大廳。

  大廳里人聲鼎沸,聯邦語和帝國語混在一起,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正中央有一尊人形雕塑,雕塑的面容格外面熟。

  雕塑下面掛著一塊金屬牌,上面刻著幾個字:

  「卡戎邊境聯合貿易協定簽署地。願秩序與繁榮永存。」

  落款是溫爾萊的名字,和簽署協定的日期。

  赫然是九年前。

  焦向明站在牌子前看了一會兒,又坐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一個帝國商人正在和聯邦的貨運代理討價還價,旁邊的小孩舉著薄荷水跑過,牆上的舊牌子被陽光照得發亮。

  她拿出光腦,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杜萊。

  附言,「到了,這裡什麼都沒變。」

  「卡戎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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