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盤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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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唰。

  玄門自山林間無聲張開,將天墟烏閣里的明暖天光,與盤玉界天的萬里山色連在了一起。

  此時,正值日上中天。

  遠近山嶺層疊盤結,晴光照徹,山間竟有青、黃、赤、紫諸色流轉,明明滅滅,燦若霞錦。

  細看之下,才發覺那些顏色並非什麼地氣靈光,而是裸露在外的嶙峋山石多有玉質,被日頭一照,便將四野映得分外鮮亮。

  除了山石,就連山澗旁生長的草木,也與別處不同。

  老樹虬曲的根須探出泥土,其中幾截竟已凝作半透蒼青光澤,枝幹低垂,葉片厚而沉,綠的溫潤,陽光穿過時,在地面透下一片淺碧碎影。

  山風吹過,草木彼此相觸,聽不見尋常草木的沙沙聲,反倒響起一陣細密清脆的玉鳴。

  「什麼聲音?」

  樂臨清最先從玄門中走出,粉綠衣裳輕便明快,外面那層淺粉薄紗被山風輕輕托起。

  肥啾則理所當然地蹲在她頭頂,圓滾滾的身子隨著她的腳步一晃一晃。

  「好亮呀!」

  樂臨清抬起手,在額前擋了擋日光,望著滿山光彩,驚奇道:「這裡到處都亮晶晶的。」

  「啾!」

  肥啾低下腦袋,十分贊同地點了一下。

  「是嗎是嗎?」

  陸傾桉跟在她後頭,迫不及待地走了出來,

  那柄方才還被她握在手中的纖細玉劍,此時已經重新化作小鹿模樣,安安靜靜地縮在她懷裡。

  剛出玄門,陸傾桉頓時也被四下折來的晴光晃了晃眼睛。

  雖然她平常不怎麼用珠玉華飾裝點自己,可這種漫山遍野亮閃閃的景致,確實很難讓人拒絕,當即蹲下身,開始了扒拉。

  「啾!」

  肥啾抬頭,看著頂上垂落的樹葉,綠晶晶的,不由也歪了歪腦袋,試探著啄下一口。

  叮!

  樹葉輕輕一顫,發出玉磬般的脆響。

  肥啾愣了一下。

  它顯然沒有吃過會響的樹葉,頓時覺得這東西十分新奇,準備品嘗品嘗。

  「不可以亂吃呀!」

  樂臨清眼疾手快,連忙將它從頭頂捧了下來,認真教育道:「不認識的草草不能隨便吃,萬一有毒怎麼辦?」

  「啾……」

  肥啾看了看她,又戀戀不捨地看向那株晶亮樹葉,最終還是聽話地收回了嘴。

  「誒,不能吃嗎?」

  蹲著的陸傾桉扭頭,很是驚訝。

  她完全沒有這個覺悟,只是尋思著,若是這裡的草都不能吃,盤玉地界那些食草的鳥獸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所以,肯定能吃吧!

  「不能的吧……」

  樂臨清還是覺得不要吃為好,但循聲看去,就發現這個笨蛋師姐正抱著小鹿,手上還拿著從地上摘的玉草,正往無辜的小鹿嘴邊送。

  不過小鹿明顯比笨蛋師姐聰明,只睜著一雙烏潤眼眸看她,沒有張嘴。

  「好吧,我錯了。」

  陸傾桉被看得有些心虛,將手上摘的草葉丟向了一旁。

  草葉相撞,琮琤作響。

  「你又幹啥了?」

  許平秋最後一個邁出玄門,剛出來就聽見陸傾桉認錯。

  「沒幹啥呀。」

  一臉無辜的陸傾桉抱著一臉無辜的小鹿來到許平秋身邊,好奇地轉移話題:「為什麼這裡的山,還有樹木,會玉化?」

  「你不是有一張真界的輿圖嗎?」

  許平秋繼續說道:「這處地陸重天在輿圖上,標註的名字有多個,什麼越衡天,無晝江,盤玉界……」

  「嗯嗯。」陸傾桉點頭,她感覺許平秋好像知道點什麼,沒有插話。

  「真界本身就是由殘缺的天地拼湊出來的,說難聽點,現在的地陸重天每個都是散裝貨。」

  許平秋沿著林間山道向前走去,隨口解釋道:「也就是說,這塊地界是由越衡天、無晝江、盤玉界等過去的天地拼湊出來的,只不過盤玉蘊含一種極特殊的玉英地氣,會使得山石草木凝出玉性。」


  許平秋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這玉英地氣究竟從何而來,流傳最廣的一種說法是,上古有仙神隕落於此,大道遺澤沉入地脈,才將山河化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真的有仙神死在這裡嗎?」樂臨清好奇地問。

  「應該是吧。」

  許平秋覺得大概率是真的。

  真界上古遺蹟太多,像這種疑似仙神遺澤所化的地貌,更是不知凡幾。

  解答了一下兩人疑惑後,許平秋帶著她倆沿著山道往下走去。

  【玄門】雖然能很方便的直接通向李氏祖地,可意義實在太敏感。

  一個能夠繞過山川險阻、護山大陣,隨時將人送到家門口的通道,放在誰眼裡都很難只當成方便。

  當年的無量玄門便做過類似的事,他們在真界各處搭建玄門,本意是為了方便往來,造福一方。

  可在旁人看來,大概等同於有人十分禮貌地告訴你:我在你家茅房牆上開了扇門,你放心,平時絕不會用,更不會在你如廁的時候突然推門進來。

  話是這麼說,無量玄門作為四大仙門之一,自然也做不出『趁你上廁所』開門這種事情,可凡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光想著,心裡就膈應啊!

  尤其許平秋此番是來與李氏談合作的,更沒必要剛一見面,便把傳送門懟進人家祖宅里,向對方充分展示一下什麼叫你家大門常打開。

  所以玄門落點設在了盤玉,李氏轄下,一個神藏鍊師治理下的宗派之中。

  離得不遠,既不至於顯得失禮,也不用在路上耽擱太久,正好還能看看盤玉風物。

  一行人沿著山道走出不遠,樂臨清忽然抬頭,望向路旁一棵低矮果樹。

  樹上結著幾顆拇指大小的青果,果皮晶亮,乍看上去,竟像是用整塊青玉雕出來的。

  「這樹上結出來的果子,怎麼也變成了玉啊?」樂臨清看了一眼,忽然想到了什麼:「那地里種的糧食呢?」

  「也會。」

  「啊?」

  樂臨清聽到這裡,神色頓時嚴肅起來。

  山川草木亮晶晶固然很好看,可是民以食為天,若連糧食都變成石頭,那問題就很嚴重了。

  「那他們吃什麼呀?」樂臨清擔憂地問:「難道盤玉的人都不種糧食嗎?」

  「一樣都種糧食的。」

  許平秋將上周目從李成周那裡聽來的舊聞說了出來,「只是,這些糧食,或者說這些玉化了的植物都依賴地脈中的玉氣,一旦收割,離了地脈,沒了玉英之氣滋養,就會漸漸衰敗酥化,正好方便碾磨。也正因此,盤玉粉面非常有特色,不僅比外面磨出來細得多,吃起來口感還非常筋道!」

  樂臨清眼睛微微一亮。

  原來不是不能吃。

  還很好吃。

  那就沒有問題了!

  「那我們等一下吃一吃吧!」她立刻提議,「我還沒有吃過亮晶晶的面面呢。」

  「別急。」

  許平秋決定先把這段故事講完:「那些玉殼雖然會酥化,裡面的玉英卻不會完全散盡,過去盤玉的凡人若是長年累月食用這種舊種穀麥,便有可能患上一種玉石病。」

  「玉石病?」陸傾桉問:「會怎麼樣?」

  「起初是指甲和發梢變得透明,然後玉質會沿著血液一點點向體內蔓延。骨骼、臟腑,乃至眼睛,都會慢慢凝出琉璃色。」

  許平秋語氣平常,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也不平常:「病到深處,整個人看著還活著,五臟六腑卻已經有大半玉化。死後若用火焚燒,血肉成灰,體內那些玉化臟器反倒會完整留下。」

  「啊?」

  樂臨清剛剛升起來的食慾,頓時遭受了一點小小的打擊。

  「沒事,他剛剛說的不是'過去'嗎?」陸傾桉繼續問,「那現在呢?」

  「現在不會。」

  許平秋笑了笑:「後來瑤天姜氏幫盤玉改良了糧種,又以符陣隔斷地氣,種出來的糧食已經很少再有玉化。如今城裡賣的玉面,大多只是和入少量可以食用的玉英粉,嘗個風味,不會讓人患病。」

  「那就好!」

  樂臨清頓時放心下來。


  山路行出不久,林木漸疏。

  山勢舒緩處,大片田地依著起伏地形層層鋪展,田壟橫平豎直,順著道路延伸。

  田中種著一種低矮的青色穀物,有些才抽新芽,有些已經結出沉甸甸的穗子,竟全然不在一個時節。

  四周溝渠皆以青灰玉石砌成,每隔百餘步,便立著一根不過半人高的白色短柱,似乎有調水隔炁之用。

  樂臨清在田邊看了看,又發現旁邊幾塊地里沒有種糧,反而整整齊齊地埋著一排灰白石胚,只露出一點尖角在外。

  幾個農人正提著木桶,將混有玉屑的泥漿澆在石胚周圍。

  「這是在種什麼呀?」樂臨清停下來多看了兩眼。

  許平秋瞥了眼,說道:「這是在種玉石。」

  「石頭也可以種呀?」

  「種玉也是盤玉的老營生了,把石胚埋進合適的地方,幾年後挖出來,便是一批成色不錯的玉材。」

  山道繼續向前,漸漸與一條寬闊平直的官道相接。

  車馬來往不絕,沿途每隔數里,便設有樣式統一的玉石路碑與貨棧牌。

  再往前,屋舍漸多,一座沿山鋪開的城鎮便顯露在午日晴光之下。

  城中屋宇鱗次櫛比,牆基多以青灰玉石壘成,檐瓦則燒得薄而透亮,陽光沿著屋脊一路流過去,映出層層疊疊的溫潤光澤。

  有些窗欞還嵌著薄薄玉片,既能透光,又能遮住外面的視線。檐角懸掛的風鈴大多由邊角碎玉磨成,一陣風過,滿城都是叮叮輕響,清越而不嘈雜。

  盤玉多玉,尋常百姓建屋,自然也是就地取材。

  有些在外界稱得上不錯的靈材,在盤玉這裡卻是漫山遍野。

  又因這些靈材依賴地脈中的玉英之氣,一旦離開盤玉,便會逐漸衰敗,不能久存,故此,它們的價值只能『奢侈』到拿來鋪路修屋了。

  在進城之前,許平秋指尖輕輕一動,一層幾乎難以察覺的朦朧靈光便從三人身上掠過。

  以他們如今的外貌,若是毫無遮掩地走進城裡,恐怕用不了多久,整條街都會圍滿看熱鬧的人。

  遮掩後,在外人看來,他們不過是三個衣著得體、相貌尚可的年輕旅人。

  沒一會,三人便隨著車馬人流進了城。

  城中比從遠處看時更加熱鬧。

  街道以規格相同的青白石板鋪成,橫縱分明,寬得足以容下數輛貨車並行。

  道路兩旁商鋪林立,糧行、玉鋪、藥坊、車馬行一應俱全。

  各家招牌雖然花樣不同,右下角卻大多印著一枚青鸞展翼的淺色徽記。

  每隔一段,還能看見李氏商行設下的兌票處。

  往來客商可以在那裡兌換靈票、核驗契書,或將貨單錄入一種制式玉牒。

  許平秋一邊走,一邊觀察著沿街鋪號,心中對於接下來要談的靈境商業模塊,也漸漸有了更具體的想法。

  陸傾桉則沒有想那麼多。

  她看看玉鋪,又看看街邊賣糖糕的小攤,懷裡的小鹿也跟著她左右張望,一人一鹿的動作出奇一致。

  樂臨清倒是在看人。

  街上有一對穿著相似的青年迎面走來,兩人眉眼幾乎一模一樣,再往前不遠,一家綢緞鋪里也站著兩個相貌相近的女掌柜,連笑起來時唇角揚起的弧度都沒多少分別。

  類似情形,在街上並不罕見。

  成年人中還能偶爾見到幾對,年紀越小,便越是常見。路邊一名婦人牽著兩個梳同樣小髻的女童,另一個身後則跟著三個穿著一模一樣,約莫五六歲的男孩。

  「他們長得好像呀。」樂臨清不由多看了幾眼。

  陸傾桉也看了眼,隨口說道:「多胞胎嘛,像一點是正常的。」

  許平秋沒有搭話,因為就在這一刻,他心底忽然沒來由地湧起一陣暖意。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好像冬天涼颼颼的,忽然有人暖呼呼的尿在你懷裡了一樣,暖是暖,可不對勁啊!

  更令許平秋奇怪的是,這還沒有觸發【定命】這個被動技!

  要知道,神通判斷事物的好壞是以許平秋主觀去判斷的,並不會出現落在別人頭上是好事,然後落在許平秋頭上是禍事的情況,也就是說……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好事!

  可這壞壞的,怎麼突然好起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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