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解厄
隨著這聲言語落下，一片包容一切，又似一切都「無」的氣息，猶如一道清風徐徐吹來。
麒麟崖上空那混亂到極致的天象，翻騰的地水火風，崩裂的空間，錯亂的時間，好似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撫過，迅速平復、癒合、歸於常態。
日月星辰重新顯化光芒，天空恢復澄澈，好像剛才那毀天滅地的景象只是一場幻覺。
也就是講，元始天尊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九天之外，一道清氣落下，悄然凝聚。
清氣散去，現出一個面容古樸，身形略顯佝僂的老道虛影。老道穿著最普通的灰布道袍，手持一柄扁拐，臉上皺紋深刻，眼神渾濁，只如一個隨時會靠著扁拐睡著的鄉間老翁。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散發任何迫人的氣勢，卻自然成為了天地的中心，萬法的源頭，一切的「有」與「無」都在他身邊和諧共存，歸於平靜。
八景宮，太清聖人，太上老君的一縷神念，終究還是到了。
「師兄。」 元始天尊強壓怒火，沉聲道：「你……要護這悖逆之徒？」
太上老君渾濁的目光，似乎終於轉動了一下，落在了丁子戶身上。那目光平淡，無喜無悲，卻好似穿透了丁子戶邋遢的外表，看到了他最深處的道心。
丁子戶對上那道目光，臉上並沒有顯露任何表情，旋即微微偏開了頭，不與那目光接觸，但身體卻繃緊了些。
「他走時，說過道不同，不相為謀。」 太上老君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他不認貧道這個師父了。」
這話讓所有人都是一愣，誰也沒想到，太上老君開口第一句，竟是這個。
「既如此，師兄何故阻攔？」 元始天尊的聲音帶著不解與一絲氣惱，「此子方才所言，師兄想必也都聽到了。詆毀聖人，褻瀆天道，更妄議封神舊事，其心可誅。他早已背離玄門，背離師道，今日更是挑釁玉清宮，其行可滅。師兄莫非還要念及舊情，縱容此等孽障？」
太上老君沉默片刻，突然嘴角扯動出一個淡淡的笑。隨即緩緩轉動目光，望向元始天尊化身，渾濁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星河流轉，有宇宙生滅。
「他不認貧道這個師父，」 老君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是那般平淡，「貧道……卻還認他這個徒弟。」
此言一出，天地寂靜。
丁子戶猛地抬起了頭，看向太上老君那佝僂的背影，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下，恢復了那副憊懶疏離的模樣，只是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元始天尊的化身周圍清光一陣波動，顯然也沒料到這位以清靜無為著稱的大師兄，竟會說出如此……熱臉去貼冷屁股的言語。
「師兄，你……」 元始天尊的聲音裡帶著驚疑。
世道真的變了麼？一代聖人還會矮了身段，紆尊降貴。
「那些年……」 太上老君擺擺手，阻了原始繼續追問，只是自顧自講道，「就是他走後那些年，貧道常獨自坐於八景宮中。」
「看爐火明滅，看丹藥沉浮，也看那空著的蒲團。」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眸深處，泛起一絲追憶。
「貧道時常會想，當年紫霄宮中，老師賜下鴻蒙紫氣，是期許我等教化眾生，梳理乾坤，還是……」
他緩緩抬起眼，看向對面那清光籠罩、氣息威嚴的元始天尊化身，語氣依舊無波無瀾，卻字字千鈞。
「……僅僅為了定下幾個永恆不變的尊位，然後，讓後來者……再無路可走。」
「師兄。」 元始天尊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周圍清光劇烈震盪，顯示出其內心的驚濤駭浪，「你此言何意？老師大道，豈容妄測，我等順應天命，定立綱常，乃是使命。」
太上老君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過得片刻才又繼續道：「封神一役，殺劫臨頭，需有生靈應劫，填那神位，補全天道，此乃定數，貧道知曉，也默許了。」
他的目光掃過麒麟崖，掃過那被釘在崖壁上，氣息微弱的雲霄仙子，仿佛看到了那場席捲洪荒，萬仙喋血的慘烈大戰，看到了一個個驚才絕艷的身影在算計與劫數中黯然隕落，或身死道消，或真靈上榜。
「然則，劫數過後，清算完畢，貧道靜坐思之，忽然發覺……」 老君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了悟與淡淡的惘然。
「那些應劫上榜，或身死魂消的……仔細數來，竟大多是我玄門之中，根基最深，福緣最厚，最是驚才絕艷，也最是有望觸摸那一線混元機緣的弟子。」
太上老君的目光重新落回元始天尊身上，那目光不再渾濁，反而清澈得映照出一切虛妄。
「師弟，你告訴貧道，這是巧合麼？」
「還是說……這殺劫本身，在完劫之外，也悄然成了……一把剔骨尖刀，專斬那些長得過高，可能觸及聖人之位的苗子。」
「師兄，你被這逆徒蠱惑了。」 元始天尊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更有一種被講破心事的驚怒，「此等誅心之言，豈是聖人當講？封神榜乃天命所定，上榜之人皆是福緣淺薄，合該應劫之輩。此乃天道循環不爽，豈容私心揣度。」
「天道循環……」 太上老君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依舊平淡，卻讓元始天尊的虛影微微一滯。
「或許吧。」 老君緩緩道，「只是貧道近來常想，你這闡教，究竟是闡揚光大天道，還是……闡揚我道即為天道？」
他不再看元始天尊，反而微微側身，目光投向了那個一直背對他，身形微微有些僵硬的邋遢身影。
「當年他離開八景宮時，曾講，『師父的道是天道，是規矩，是應當如何。弟子的道，是腳下的道，是眼見的道，是它本該如何。』貧道那時只覺他年輕氣盛，不明大道艱辛，固執迂腐。」
太上老君的聲音，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感慨之情。
「如今看來，迂腐的，或許是貧道。」
「貧道順應所謂天道，默許了許多事，也出手定下了許多事，自以為在維護綱常，梳理陰陽。卻未曾想，這維護與梳理中，是否也摻雜了害怕？害怕後來者居上，害怕變動，害怕……這高高在上的聖人之位，被分薄，被取代。」
「而他，」 老君望向丁子戶背影的目光有遺憾，有追憶，但最卻終化為真實無比的……釋然與欣慰。
「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看似懶散避世的路。看著雲起雲落，看著草長鶯飛，看著該盛的盛，該衰的衰，看著……那些本有可能長成參天大樹的種子，是如何在各種規矩與必然下，被無聲無息泯滅了生機。」
「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可正因為他只是看著，反而……看得比誰都清楚。」
太上老君緩緩吐出一口氣，吐出了胸中積壓了無數元會的塊壘。
「他沒有錯。」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坦然。
「錯的是貧道。是貧道忘了，道法自然。強行去定，去梳理，去維護一個秩序，或許本身……就是一種更大的不自然。」
一直背對老君，沉默不語的丁子戶，肩膀幾不可察地顫動一下，卻依舊沒有回頭。
太上老君迴轉身來，對著那停滯的玉如意，對著那氣息起伏不定的元始天尊化身，平靜地說出了最後言語。
「並非師父所言所為，便一定是對的。也並非徒弟離經叛道，便一定是錯的。」
「道之所在，雖萬千人，吾往矣。他能堅持己見，哪怕背棄師門，孤身遠走，這份心性……貧道如今看來，反倒比我這個困守八景宮，畫地為牢的師父，更近道心。」
太上老君的話音落下，麒麟崖前一片死寂，唯有聖威殘留的餘韻在空氣中緩緩流淌。那話中的意味太過沉重，仿佛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卻又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坦然。
元始天尊化身周圍清光明滅不定，顯示出其內心劇烈的波動。大師兄這番話，與他所堅信的一切背道而馳。
良久，那朦朧的光影中，傳出一聲冷笑。
「好，好，好。」 元始天尊連道三聲「好」，清光搖曳，「師兄一番剖白，讓師弟我受教了。為了這個早已叛出師門，目無尊長的逆徒，師兄竟不惜自污，將封神舊事曲解至此，倒是情深義重。」
在他看來，老君講得天花亂墜，到頭來還不是為了給這個唯一的大弟子開脫而已。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既然師兄與你這好徒兒，都認定吾當年主持封神，乃是假公濟私，刻意打壓那些所謂『有望成聖』的苗子，以防後來者分薄權柄……」
元始天尊倏然指向丁子戶。「正好，眼前這位便是活例。」
「師兄，你這位好徒兒，乃先天人族，根腳純正，福緣深厚，更蒙師兄親自教導，說來比那雲霄，金靈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封神殺劫，他置身事外，未曾沾染半分因果，更無任何人打壓於他，阻他道途。相反，他逍遙自在，無人管束，按你們道理，該是最有機會窺探混元，求證聖道……」
元始天尊聲音愈來愈高，帶著一種奚落詰問：「可結果呢？這千萬年來，他可曾顯露出半分聖人氣象？可曾開壇講法，教化一方？可曾立下大教，爭奪氣運？他甚至自甘墮落，混跡凡塵，與螻蟻為伍，行那販夫走卒之事。」
「師兄，你與他口口聲聲，指責吾等打壓異己，斷絕後來者聖路。那請問，你這逍遙自在的好徒兒，這千萬年過去，他又成了什麼，他成聖了麼？」
元始天尊幾乎是喝問而出，聲震寰宇，帶著一種揭穿荒謬謊言的快意與凌厲。
一個未曾遭受任何打壓，資源機緣甚至更好的玄都，千萬年過去，不也還只是當年那個大法師。這不正說明，聖道艱難，非是打壓，實乃天命所限，根器不足麼？
麒麟崖前，一片詭異的安靜。
只有風，掠過崖壁，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背對著眾人的丁子戶，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佝僂的姿勢，一動不動，好似並未聽到這尖銳的質問。
而站在他前方，與元始天尊相向而立的太上老君，也依舊平靜，渾濁的目光似乎看著遠處的虛空，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看。
只是，元始天尊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方才那番話，本是極有力的反駁——既然聲稱是打壓導致天才隕落，那你這個沒被打壓的，不是也沒成聖。
可為何，他講完之後，心中卻沒有絲毫扳回一城的暢快，反而……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不安。
這寂靜，太過詭異。
就在此時，他猛地想起了什麼——
先前，他盛怒之下，引動天地之力，降下萬千紫霄神雷，那等威勢，便是尋常准聖巔峰，若無至寶護身，也必是重傷乃至身死道消的下場。
可那丁子戶……
他只是抬了抬手指，對著那滅世雷海，輕輕一點。
然後，那足以重創乃至抹殺大神通者的紫霄神雷，就……無聲無息消散了。
不是被擊潰，不是被抵擋，也不是被轉移。
就是歸於「無」，復於「自然」。
當時他在氣頭，又被丁子戶後續的話語徹底激怒，心神激盪之下，只當是大師兄暗中賜予了什麼護身至寶，或是這逆徒用了什麼取巧的偏門手段，借了大師兄的「無為」道韻。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他神魂都為之顫慄的念頭，如雪泥鴻爪，猝不及防鑽入了他心神，揮之不去。
紫霄神雷，乃是天道權柄顯化，代天行罰，蘊含至高的天道毀滅法則。
除了同級別的聖人，以自身道果、混元之力，將其化解、抵消或轉移，還有誰能如此輕描淡寫，抹去概念，復歸自然……
這是……只有執掌了相應的、甚至更高層次的「道」，才能做到的事情。
就像水能滅火，是因為水克火。但若要抹去「火」這個概念本身……那需要的是什麼？
一個讓他道心都幾乎不穩的答案，呼之欲出。
不……不可能，絕無可能。
元始天尊死死盯著丁子戶那邋遢佝僂的背影，那背影依舊平凡，甚至有些落魄，感受不到絲毫聖人的威嚴，也沒有浩瀚的法力波動。
可越是如此，越是讓元始天尊感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寒意。
「他……」 元始天尊的聲音帶著顫抖，「難道……已經成……」
最後那個「聖」字，卻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不敢相信，不肯相信。
這比丁子戶之前所有的誅心之言加起來，衝擊還要巨大百倍千倍。
元始天尊的化身，那朦朧的清光劇烈地波動著，顯示著其內心此刻是何等的驚濤駭浪。
「唉……」太上老君又重重嘆息一聲，並未回答師弟，而是講了另一樁事情。
「玄都才離開那些年，貧道擔心他在外邊過得不好，又怕他受了欺負，還時常推演他在何處。」他毫不掩飾自己對這個唯一弟子的喜愛和不舍，「就算不去尋他，知曉他在何處，貧道也放心些。」
「先前他漂泊不定，去了許多地方，在每個地方停留或長或短，我都清楚。」講到此處，老君突然笑了笑，「我還盼著他吃些小小苦頭，撞了南牆，就該醒悟回來了。」
就算玄都法師即便做了出走這等教人傷心之事，太清聖人對這個弟子的喜歡也未有絲毫改變，還巴巴盼他回心轉意。只肯他吃些小小苦頭，若有大兇險，聖人少不得會出面一扁拐拍死對方。
由此可見，在護犢子這一塊，老君比原始不遑多讓，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後來……」太上老君的聲音頓了頓，目光穿透無盡時空，回到了某個特定的時刻，「就在封神大劫落幕不久，天地重定秩序之後……突然有一天，貧道便再也推算不到他的蹤跡了。」
「起初，貧道只當是他尋到了什麼遮掩天機的秘地，或是得了什麼異寶護身。可後來，貧道靜坐於八景宮，窮盡天機，運轉太極，甚至借了天地玄黃玲瓏塔之力去推演……依舊是一片混沌，了無痕跡。」
太上老君轉向元始天尊，目光平靜，卻蘊含著一種無須言說的力量。
「自那時起，」 老君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貧道便知曉，玄都他再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師父時時推算，暗中看顧的徒弟了。」
「……好，很好。」良久，元始天尊的聲音重新響起，已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被冰封的森然，「大師兄既然執意如此，師弟也無話可說。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他終究是聖人，權衡利弊只在瞬息。既然大師兄鐵了心要回護，而丁子戶又已……那個境界，繼續糾纏，於他闡教威嚴有損，也占不到絲毫便宜。更何況，封神舊事被如此赤裸裸揭開，已讓場面難堪至極。
「南極。」他轉向依舊面如金紙，氣息萎靡的南極仙翁，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淡漠威嚴，「帶上門下弟子，回玉虛宮。閉宮清修，無旨不得擅出。」
「師尊……」南極仙翁心有不甘，還想再言。
「嗯？」元始天尊一聲輕哼，雖無怒意，卻讓南極仙翁渾身一顫，不敢再多言，連忙躬身應道：「弟子謹遵法旨。」
說罷，狠狠瞪了丁子戶和洪浩等人一眼，勉強提起法力，捲起猶自昏迷的赤精子，又示意其他噤若寒蟬的闡教弟子，化作道道遁光，朝著崑崙山玉虛宮方向狼狽而去。
元始天尊化身最後看了一眼太上老君，又掃過丁子戶那依舊佝僂的背影，清光一閃，便欲散去。
「等等。」
「元始聖人。」洪浩踏前一步，無視身旁青牛道人驚恐的眼神，也似乎忘了聖威的恐怖，他施了一禮，旋即指著崖壁上那道模糊的女子身影，聲音微微發顫，「雲霄前輩與玉虛宮的恩怨，是否也該了結？她已被鎮壓在此千萬年，受盡苦楚，難道還不夠麼？還請聖人高抬貴手，除去她身上的符文釘，還她自由。」
他自忖沒有力量解除雲霄仙子禁制，趁此機會提一嘴，總不相虧。
此言一出，連九天玄女都微微側目，沒想到這洪浩竟如此大膽，在聖人退讓之際，還敢得寸進尺，為一個被鎮壓的截教餘孽求情。
那即將散去的清光微微一頓，重新凝聚，元始天尊目光落在洪浩身上，如萬載寒冰，不帶絲毫情感。
「螻蟻，也配與吾談條件？」聲音平淡，卻蘊含著無上威嚴與漠然，「雲霄悖逆天數，阻撓封神，罪有應得。鎮壓於此，乃天道所定，亦是其歸宿。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此妄言？」
洪浩此刻熱血湧上頭，梗著脖子大聲道：「聖人此言差矣。封神舊事是非曲直，方才丁前輩與老君已言明。雲霄前輩縱有不是，千萬年鎮壓，何等酷烈刑罰，也該抵過了。天道亦有好生之德，聖人大慈大悲，何必趕盡殺絕，連一線生機都不予？」
「放肆！」元始天尊虛影周圍的清光再次波動，顯然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俗小子一再頂撞激怒。
但他目光掃過一旁沉默不語的太上老君，以及那個背對著他，仿佛事不關己的丁子戶，終究沒有立刻發作。他今日已退一步，再為一個螻蟻動怒，有失身份。
他忽然將目光轉向丁子戶。
「玄都，哦不，丁子戶。」元始天尊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平靜，「既然你已『另闢蹊徑』，想必神通廣大，法力無邊。」
「這符文釘乃吾親手所下，蘊含玉清仙法封印之力，與這麒麟崖下地脈煞氣相連，你若真有慈悲心腸，不忍見同門受苦，何不動手將她解救出來，教我也見識見識你這位『自然聖人』的無上手段。」
丁子戶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憊懶的神情，好像剛才元始天尊那番夾槍帶棒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甚至沒看元始天尊的虛影，只是抬眼，望向了崖壁上被七枚閃爍黑釘貫穿的模糊身影。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憐憫，也沒有憤怒，就像看著崖邊一株被石頭壓了千萬年，卻依舊從石縫中探出一點綠意的小草。
「哦。」丁子戶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緩緩抬起了手。
沒有掐訣念咒，沒有法寶光輝，甚至沒有引動絲毫天地靈氣。他只是對著那暗紅色的堅硬崖壁，對著那七枚明滅閃爍，釘死了雲霄仙子千萬年自由與生機的符文釘，輕輕招了招手。
動作隨意得，就像在招呼路邊一隻曬太陽的野貓。
「解。」
隨著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七枚深深嵌入雲霄仙子仙體與元神，與麒麟崖地脈煞氣乃至部分封神因果牢牢鎖死在一起的符文釘，同時劇烈地顫抖起來。
釘身上那些繁複扭曲，代表著玉清至高封印之力的符文，開始迅速消融、黯淡、崩解。
七枚符文釘，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裡，接連崩碎，化為虛無。
符文釘既去，崖壁上那道模糊的女子身影，驟然變得清晰起來。
面容蒼白如紙，卻難掩其清麗絕俗的容顏，只是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疲憊、痛苦與一絲仿佛凝固了千萬年的悲愴。此刻，她緊閉的雙眸微微顫動，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不知是煞氣還是淚水的冰晶。
她，自由了。
雲霄仙子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但那雙眸子裡，卻驟然爆發出無比複雜的光芒——有難以置信的驚喜，有重獲新生的恍惚，有對過往的悲慟，更有對未來的期待。
然而，就在雲霄仙子眼中神光初綻，體內法力開始流轉，所有人都以為塵埃落定之時。
沒有任何徵兆，一道微不可查的白線，自虛空最深處滲出，無視了空間的距離，超越了時間的感知，甚至仿佛繞過了在場兩位聖人化身的感應，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剛剛脫困，尚且虛弱無比的雲霄仙子頸側。
那是一道冰冷、森然、帶著斬滅仙神本源、磨滅真靈烙印的絕對殺意！
白線前端，隱約可見一個長著五官、有眉有翅的詭異頭顱虛影，正對著雲霄仙子雪白的脖頸，張開小口，作勢欲咬。
斬仙飛刀！
陸壓道人的斬仙飛刀！
麒麟崖上空那混亂到極致的天象，翻騰的地水火風，崩裂的空間，錯亂的時間，好似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撫過，迅速平復、癒合、歸於常態。
日月星辰重新顯化光芒，天空恢復澄澈，好像剛才那毀天滅地的景象只是一場幻覺。
也就是講，元始天尊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九天之外，一道清氣落下，悄然凝聚。
清氣散去，現出一個面容古樸，身形略顯佝僂的老道虛影。老道穿著最普通的灰布道袍，手持一柄扁拐，臉上皺紋深刻，眼神渾濁，只如一個隨時會靠著扁拐睡著的鄉間老翁。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散發任何迫人的氣勢，卻自然成為了天地的中心，萬法的源頭，一切的「有」與「無」都在他身邊和諧共存，歸於平靜。
八景宮，太清聖人，太上老君的一縷神念，終究還是到了。
「師兄。」 元始天尊強壓怒火，沉聲道：「你……要護這悖逆之徒？」
太上老君渾濁的目光，似乎終於轉動了一下，落在了丁子戶身上。那目光平淡，無喜無悲，卻好似穿透了丁子戶邋遢的外表，看到了他最深處的道心。
丁子戶對上那道目光，臉上並沒有顯露任何表情，旋即微微偏開了頭，不與那目光接觸，但身體卻繃緊了些。
「他走時，說過道不同，不相為謀。」 太上老君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他不認貧道這個師父了。」
這話讓所有人都是一愣，誰也沒想到，太上老君開口第一句，竟是這個。
「既如此，師兄何故阻攔？」 元始天尊的聲音帶著不解與一絲氣惱，「此子方才所言，師兄想必也都聽到了。詆毀聖人，褻瀆天道，更妄議封神舊事，其心可誅。他早已背離玄門，背離師道，今日更是挑釁玉清宮，其行可滅。師兄莫非還要念及舊情，縱容此等孽障？」
太上老君沉默片刻，突然嘴角扯動出一個淡淡的笑。隨即緩緩轉動目光，望向元始天尊化身，渾濁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星河流轉，有宇宙生滅。
「他不認貧道這個師父，」 老君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是那般平淡，「貧道……卻還認他這個徒弟。」
此言一出，天地寂靜。
丁子戶猛地抬起了頭，看向太上老君那佝僂的背影，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下，恢復了那副憊懶疏離的模樣，只是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元始天尊的化身周圍清光一陣波動，顯然也沒料到這位以清靜無為著稱的大師兄，竟會說出如此……熱臉去貼冷屁股的言語。
「師兄，你……」 元始天尊的聲音裡帶著驚疑。
世道真的變了麼？一代聖人還會矮了身段，紆尊降貴。
「那些年……」 太上老君擺擺手，阻了原始繼續追問，只是自顧自講道，「就是他走後那些年，貧道常獨自坐於八景宮中。」
「看爐火明滅，看丹藥沉浮，也看那空著的蒲團。」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眸深處，泛起一絲追憶。
「貧道時常會想，當年紫霄宮中，老師賜下鴻蒙紫氣，是期許我等教化眾生，梳理乾坤，還是……」
他緩緩抬起眼，看向對面那清光籠罩、氣息威嚴的元始天尊化身，語氣依舊無波無瀾，卻字字千鈞。
「……僅僅為了定下幾個永恆不變的尊位，然後，讓後來者……再無路可走。」
「師兄。」 元始天尊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周圍清光劇烈震盪，顯示出其內心的驚濤駭浪，「你此言何意？老師大道，豈容妄測，我等順應天命，定立綱常，乃是使命。」
太上老君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過得片刻才又繼續道：「封神一役，殺劫臨頭，需有生靈應劫，填那神位，補全天道，此乃定數，貧道知曉，也默許了。」
他的目光掃過麒麟崖，掃過那被釘在崖壁上，氣息微弱的雲霄仙子，仿佛看到了那場席捲洪荒，萬仙喋血的慘烈大戰，看到了一個個驚才絕艷的身影在算計與劫數中黯然隕落，或身死道消，或真靈上榜。
「然則，劫數過後，清算完畢，貧道靜坐思之，忽然發覺……」 老君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了悟與淡淡的惘然。
「那些應劫上榜，或身死魂消的……仔細數來，竟大多是我玄門之中，根基最深，福緣最厚，最是驚才絕艷，也最是有望觸摸那一線混元機緣的弟子。」
太上老君的目光重新落回元始天尊身上，那目光不再渾濁，反而清澈得映照出一切虛妄。
「師弟，你告訴貧道，這是巧合麼？」
「還是說……這殺劫本身，在完劫之外，也悄然成了……一把剔骨尖刀，專斬那些長得過高，可能觸及聖人之位的苗子。」
「師兄，你被這逆徒蠱惑了。」 元始天尊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更有一種被講破心事的驚怒，「此等誅心之言，豈是聖人當講？封神榜乃天命所定，上榜之人皆是福緣淺薄，合該應劫之輩。此乃天道循環不爽，豈容私心揣度。」
「天道循環……」 太上老君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依舊平淡，卻讓元始天尊的虛影微微一滯。
「或許吧。」 老君緩緩道，「只是貧道近來常想，你這闡教，究竟是闡揚光大天道，還是……闡揚我道即為天道？」
他不再看元始天尊，反而微微側身，目光投向了那個一直背對他，身形微微有些僵硬的邋遢身影。
「當年他離開八景宮時，曾講，『師父的道是天道，是規矩，是應當如何。弟子的道，是腳下的道，是眼見的道，是它本該如何。』貧道那時只覺他年輕氣盛，不明大道艱辛，固執迂腐。」
太上老君的聲音，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感慨之情。
「如今看來，迂腐的，或許是貧道。」
「貧道順應所謂天道，默許了許多事，也出手定下了許多事，自以為在維護綱常，梳理陰陽。卻未曾想，這維護與梳理中，是否也摻雜了害怕？害怕後來者居上，害怕變動，害怕……這高高在上的聖人之位，被分薄，被取代。」
「而他，」 老君望向丁子戶背影的目光有遺憾，有追憶，但最卻終化為真實無比的……釋然與欣慰。
「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看似懶散避世的路。看著雲起雲落，看著草長鶯飛，看著該盛的盛，該衰的衰，看著……那些本有可能長成參天大樹的種子，是如何在各種規矩與必然下，被無聲無息泯滅了生機。」
「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可正因為他只是看著，反而……看得比誰都清楚。」
太上老君緩緩吐出一口氣，吐出了胸中積壓了無數元會的塊壘。
「他沒有錯。」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坦然。
「錯的是貧道。是貧道忘了，道法自然。強行去定，去梳理，去維護一個秩序，或許本身……就是一種更大的不自然。」
一直背對老君，沉默不語的丁子戶，肩膀幾不可察地顫動一下，卻依舊沒有回頭。
太上老君迴轉身來，對著那停滯的玉如意，對著那氣息起伏不定的元始天尊化身，平靜地說出了最後言語。
「並非師父所言所為，便一定是對的。也並非徒弟離經叛道，便一定是錯的。」
「道之所在，雖萬千人，吾往矣。他能堅持己見，哪怕背棄師門，孤身遠走，這份心性……貧道如今看來，反倒比我這個困守八景宮，畫地為牢的師父，更近道心。」
太上老君的話音落下，麒麟崖前一片死寂，唯有聖威殘留的餘韻在空氣中緩緩流淌。那話中的意味太過沉重，仿佛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卻又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坦然。
元始天尊化身周圍清光明滅不定，顯示出其內心劇烈的波動。大師兄這番話，與他所堅信的一切背道而馳。
良久，那朦朧的光影中，傳出一聲冷笑。
「好，好，好。」 元始天尊連道三聲「好」，清光搖曳，「師兄一番剖白，讓師弟我受教了。為了這個早已叛出師門，目無尊長的逆徒，師兄竟不惜自污，將封神舊事曲解至此，倒是情深義重。」
在他看來，老君講得天花亂墜，到頭來還不是為了給這個唯一的大弟子開脫而已。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既然師兄與你這好徒兒，都認定吾當年主持封神，乃是假公濟私，刻意打壓那些所謂『有望成聖』的苗子，以防後來者分薄權柄……」
元始天尊倏然指向丁子戶。「正好，眼前這位便是活例。」
「師兄，你這位好徒兒，乃先天人族，根腳純正，福緣深厚，更蒙師兄親自教導，說來比那雲霄，金靈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封神殺劫，他置身事外，未曾沾染半分因果，更無任何人打壓於他，阻他道途。相反，他逍遙自在，無人管束，按你們道理，該是最有機會窺探混元，求證聖道……」
元始天尊聲音愈來愈高，帶著一種奚落詰問：「可結果呢？這千萬年來，他可曾顯露出半分聖人氣象？可曾開壇講法，教化一方？可曾立下大教，爭奪氣運？他甚至自甘墮落，混跡凡塵，與螻蟻為伍，行那販夫走卒之事。」
「師兄，你與他口口聲聲，指責吾等打壓異己，斷絕後來者聖路。那請問，你這逍遙自在的好徒兒，這千萬年過去，他又成了什麼，他成聖了麼？」
元始天尊幾乎是喝問而出，聲震寰宇，帶著一種揭穿荒謬謊言的快意與凌厲。
一個未曾遭受任何打壓，資源機緣甚至更好的玄都，千萬年過去，不也還只是當年那個大法師。這不正說明，聖道艱難，非是打壓，實乃天命所限，根器不足麼？
麒麟崖前，一片詭異的安靜。
只有風，掠過崖壁，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背對著眾人的丁子戶，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佝僂的姿勢，一動不動，好似並未聽到這尖銳的質問。
而站在他前方，與元始天尊相向而立的太上老君，也依舊平靜，渾濁的目光似乎看著遠處的虛空，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看。
只是，元始天尊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方才那番話，本是極有力的反駁——既然聲稱是打壓導致天才隕落，那你這個沒被打壓的，不是也沒成聖。
可為何，他講完之後，心中卻沒有絲毫扳回一城的暢快，反而……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不安。
這寂靜，太過詭異。
就在此時，他猛地想起了什麼——
先前，他盛怒之下，引動天地之力，降下萬千紫霄神雷，那等威勢，便是尋常准聖巔峰，若無至寶護身，也必是重傷乃至身死道消的下場。
可那丁子戶……
他只是抬了抬手指，對著那滅世雷海，輕輕一點。
然後，那足以重創乃至抹殺大神通者的紫霄神雷，就……無聲無息消散了。
不是被擊潰，不是被抵擋，也不是被轉移。
就是歸於「無」，復於「自然」。
當時他在氣頭，又被丁子戶後續的話語徹底激怒，心神激盪之下，只當是大師兄暗中賜予了什麼護身至寶，或是這逆徒用了什麼取巧的偏門手段，借了大師兄的「無為」道韻。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他神魂都為之顫慄的念頭，如雪泥鴻爪，猝不及防鑽入了他心神，揮之不去。
紫霄神雷，乃是天道權柄顯化，代天行罰，蘊含至高的天道毀滅法則。
除了同級別的聖人，以自身道果、混元之力，將其化解、抵消或轉移，還有誰能如此輕描淡寫，抹去概念，復歸自然……
這是……只有執掌了相應的、甚至更高層次的「道」，才能做到的事情。
就像水能滅火，是因為水克火。但若要抹去「火」這個概念本身……那需要的是什麼？
一個讓他道心都幾乎不穩的答案，呼之欲出。
不……不可能，絕無可能。
元始天尊死死盯著丁子戶那邋遢佝僂的背影，那背影依舊平凡，甚至有些落魄，感受不到絲毫聖人的威嚴，也沒有浩瀚的法力波動。
可越是如此，越是讓元始天尊感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寒意。
「他……」 元始天尊的聲音帶著顫抖，「難道……已經成……」
最後那個「聖」字，卻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不敢相信，不肯相信。
這比丁子戶之前所有的誅心之言加起來，衝擊還要巨大百倍千倍。
元始天尊的化身，那朦朧的清光劇烈地波動著，顯示著其內心此刻是何等的驚濤駭浪。
「唉……」太上老君又重重嘆息一聲，並未回答師弟，而是講了另一樁事情。
「玄都才離開那些年，貧道擔心他在外邊過得不好，又怕他受了欺負，還時常推演他在何處。」他毫不掩飾自己對這個唯一弟子的喜愛和不舍，「就算不去尋他，知曉他在何處，貧道也放心些。」
「先前他漂泊不定，去了許多地方，在每個地方停留或長或短，我都清楚。」講到此處，老君突然笑了笑，「我還盼著他吃些小小苦頭，撞了南牆，就該醒悟回來了。」
就算玄都法師即便做了出走這等教人傷心之事，太清聖人對這個弟子的喜歡也未有絲毫改變，還巴巴盼他回心轉意。只肯他吃些小小苦頭，若有大兇險，聖人少不得會出面一扁拐拍死對方。
由此可見，在護犢子這一塊，老君比原始不遑多讓，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後來……」太上老君的聲音頓了頓，目光穿透無盡時空，回到了某個特定的時刻，「就在封神大劫落幕不久，天地重定秩序之後……突然有一天，貧道便再也推算不到他的蹤跡了。」
「起初，貧道只當是他尋到了什麼遮掩天機的秘地，或是得了什麼異寶護身。可後來，貧道靜坐於八景宮，窮盡天機，運轉太極，甚至借了天地玄黃玲瓏塔之力去推演……依舊是一片混沌，了無痕跡。」
太上老君轉向元始天尊，目光平靜，卻蘊含著一種無須言說的力量。
「自那時起，」 老君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貧道便知曉，玄都他再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師父時時推算，暗中看顧的徒弟了。」
「……好，很好。」良久，元始天尊的聲音重新響起，已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被冰封的森然，「大師兄既然執意如此，師弟也無話可說。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他終究是聖人，權衡利弊只在瞬息。既然大師兄鐵了心要回護，而丁子戶又已……那個境界，繼續糾纏，於他闡教威嚴有損，也占不到絲毫便宜。更何況，封神舊事被如此赤裸裸揭開，已讓場面難堪至極。
「南極。」他轉向依舊面如金紙，氣息萎靡的南極仙翁，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淡漠威嚴，「帶上門下弟子，回玉虛宮。閉宮清修，無旨不得擅出。」
「師尊……」南極仙翁心有不甘，還想再言。
「嗯？」元始天尊一聲輕哼，雖無怒意，卻讓南極仙翁渾身一顫，不敢再多言，連忙躬身應道：「弟子謹遵法旨。」
說罷，狠狠瞪了丁子戶和洪浩等人一眼，勉強提起法力，捲起猶自昏迷的赤精子，又示意其他噤若寒蟬的闡教弟子，化作道道遁光，朝著崑崙山玉虛宮方向狼狽而去。
元始天尊化身最後看了一眼太上老君，又掃過丁子戶那依舊佝僂的背影，清光一閃，便欲散去。
「等等。」
「元始聖人。」洪浩踏前一步，無視身旁青牛道人驚恐的眼神，也似乎忘了聖威的恐怖，他施了一禮，旋即指著崖壁上那道模糊的女子身影，聲音微微發顫，「雲霄前輩與玉虛宮的恩怨，是否也該了結？她已被鎮壓在此千萬年，受盡苦楚，難道還不夠麼？還請聖人高抬貴手，除去她身上的符文釘，還她自由。」
他自忖沒有力量解除雲霄仙子禁制，趁此機會提一嘴，總不相虧。
此言一出，連九天玄女都微微側目，沒想到這洪浩竟如此大膽，在聖人退讓之際，還敢得寸進尺，為一個被鎮壓的截教餘孽求情。
那即將散去的清光微微一頓，重新凝聚，元始天尊目光落在洪浩身上，如萬載寒冰，不帶絲毫情感。
「螻蟻，也配與吾談條件？」聲音平淡，卻蘊含著無上威嚴與漠然，「雲霄悖逆天數，阻撓封神，罪有應得。鎮壓於此，乃天道所定，亦是其歸宿。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此妄言？」
洪浩此刻熱血湧上頭，梗著脖子大聲道：「聖人此言差矣。封神舊事是非曲直，方才丁前輩與老君已言明。雲霄前輩縱有不是，千萬年鎮壓，何等酷烈刑罰，也該抵過了。天道亦有好生之德，聖人大慈大悲，何必趕盡殺絕，連一線生機都不予？」
「放肆！」元始天尊虛影周圍的清光再次波動，顯然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俗小子一再頂撞激怒。
但他目光掃過一旁沉默不語的太上老君，以及那個背對著他，仿佛事不關己的丁子戶，終究沒有立刻發作。他今日已退一步，再為一個螻蟻動怒，有失身份。
他忽然將目光轉向丁子戶。
「玄都，哦不，丁子戶。」元始天尊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平靜，「既然你已『另闢蹊徑』，想必神通廣大，法力無邊。」
「這符文釘乃吾親手所下，蘊含玉清仙法封印之力，與這麒麟崖下地脈煞氣相連，你若真有慈悲心腸，不忍見同門受苦，何不動手將她解救出來，教我也見識見識你這位『自然聖人』的無上手段。」
丁子戶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憊懶的神情，好像剛才元始天尊那番夾槍帶棒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甚至沒看元始天尊的虛影，只是抬眼，望向了崖壁上被七枚閃爍黑釘貫穿的模糊身影。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憐憫，也沒有憤怒，就像看著崖邊一株被石頭壓了千萬年，卻依舊從石縫中探出一點綠意的小草。
「哦。」丁子戶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緩緩抬起了手。
沒有掐訣念咒，沒有法寶光輝，甚至沒有引動絲毫天地靈氣。他只是對著那暗紅色的堅硬崖壁，對著那七枚明滅閃爍，釘死了雲霄仙子千萬年自由與生機的符文釘，輕輕招了招手。
動作隨意得，就像在招呼路邊一隻曬太陽的野貓。
「解。」
隨著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七枚深深嵌入雲霄仙子仙體與元神，與麒麟崖地脈煞氣乃至部分封神因果牢牢鎖死在一起的符文釘，同時劇烈地顫抖起來。
釘身上那些繁複扭曲，代表著玉清至高封印之力的符文，開始迅速消融、黯淡、崩解。
七枚符文釘，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裡，接連崩碎，化為虛無。
符文釘既去，崖壁上那道模糊的女子身影，驟然變得清晰起來。
面容蒼白如紙，卻難掩其清麗絕俗的容顏，只是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疲憊、痛苦與一絲仿佛凝固了千萬年的悲愴。此刻，她緊閉的雙眸微微顫動，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不知是煞氣還是淚水的冰晶。
她，自由了。
雲霄仙子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但那雙眸子裡，卻驟然爆發出無比複雜的光芒——有難以置信的驚喜，有重獲新生的恍惚，有對過往的悲慟，更有對未來的期待。
然而，就在雲霄仙子眼中神光初綻，體內法力開始流轉，所有人都以為塵埃落定之時。
沒有任何徵兆，一道微不可查的白線，自虛空最深處滲出，無視了空間的距離，超越了時間的感知，甚至仿佛繞過了在場兩位聖人化身的感應，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剛剛脫困，尚且虛弱無比的雲霄仙子頸側。
那是一道冰冷、森然、帶著斬滅仙神本源、磨滅真靈烙印的絕對殺意！
白線前端，隱約可見一個長著五官、有眉有翅的詭異頭顱虛影，正對著雲霄仙子雪白的脖頸，張開小口，作勢欲咬。
斬仙飛刀！
陸壓道人的斬仙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