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聖人
青牛道人雙手抖索捧著乾坤圖，全無施展了聖人法寶的神氣，哭喪著一張臉，望向那個始作俑者，聲音也哆嗦得厲害：「玄都法師……這，這下……是把天都給捅漏了啊。」
南極仙翁，元始天尊座下首席大弟子，不講其他，慈眉善目長得就很討喜，簡直就是玉清宮的招牌和門面。
如今竟在他的操持下，被乾坤圖給收了進去。雖然人肯定沒死，但這跟被當眾扒了褲子打屁股有什麼區別。一想到玉清宮的怒火，元始聖人的問責……青牛隻覺口乾舌燥，兩眼發黑。
丁子戶斜睨他一眼，語氣依舊憊懶，「小牛兒，瞧你這齣息。天要是能這麼容易就捅漏，老天爺早就渾身窟窿眼了……慌什麼。」
他伸手在青牛老道肩上拍了拍，「放寬心，就算真有點動靜……」
丁子戶抬眼，目光似乎毫無阻滯地穿透了三十三天，落在那不可知不可測的至高處。
「……那也是有人自己要把事情做得狠絕，如今自食其果，怪得了誰？」
這話聽得青牛道人又是一個激靈，只覺得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大師這是話裡有話，指的可能不只是眼前這爛攤子，而是牽扯到封神舊怨，甚至更為久遠，教他這頭老牛想都不敢細想的隱秘。
「玄都法師。」 青牛也顧不得許多，捧著乾坤圖，像捧著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急聲道：「快，快把南極道兄放出來吧。這玩笑開不得，聖人若是知曉……」
「放出來？」 丁子戶一臉驚訝，指著那乾坤圖，「小牛兒，你讓我放？這玩意兒是老頭子……是聖人的寶貝，符印禁制都是他親手下的，我離宮都多少年了，早就手生啦。這圖怎麼開，怎麼關，裡頭人怎麼倒出來，我哪裡記得住，早就忘得乾乾淨淨，」
「你、你怎麼能忘。」 青牛老道真快哭了，「當年聖人煉製此圖，你給他老人家打下手，你自己也講這圖里好些關竅，還是你幫著參詳的，你肯定有法子。玄都大法師，莫要玩笑，趕快想想，趁著玉虛宮那邊還沒反應過來，先把人放出來，或許，或許還能遮掩一二……」
青牛道人此刻只想趕緊把南極仙翁這燙手山芋從圖裡弄出來，大事化小，哪怕事後被聖人責罰，也比如今這般不可收拾要強，至少亡羊補牢，態度端正。
他苦苦哀求，就差給丁子戶跪下了。
「哎呀，小牛兒你這可難為我了。」 丁子戶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一臉為難，「年深日久，真記不清了。這圖認主，只聽聖人和持圖者號令。你才是現在持圖的，仔細想想，可有咒語手訣什麼的，先試試嘛。」
他這明顯就是推諉了，若真是只聽持圖者號令，那此刻捲入圖中的當是洪浩那廝。
「我只會收啊。」 青牛欲哭無淚，「聖人只教了我收取之法，如何展開，如何指定目標。這、這放人……聖人未曾教過。」
講來也是，原本收了帶回去聖人處置，也無須他知曉如何放人。可任誰也想不到還有捉錯人這種離奇事情發生。
丁子戶兩手一攤，滿臉無辜：「那我也愛莫能助。你不如拿了乾坤圖，快些回八景宮，讓聖人將這老小子放出來，你再好酒好菜招待一番，講些軟話，說不得就皆大歡喜了。」
青牛：「……」
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還把人帶回八景宮，讓道祖知曉他辦事不力，那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就在青牛道人急得團團轉，丁子戶幸災樂禍看熱鬧，其餘眾人神情各異之際——
「夠了！」
一聲冰冷的怒喝，仿佛自九天之外，又似直接在每個人真靈深處炸響。
比之前催動番天印，比玄女顯露真身，甚至比剛才乾坤團展現的威壓，更加純粹，更加至高無上。
玉清宮主人，闡教教主，元始天尊，這一回終於不再僅僅降下蘊含怒意的意志，而是真正分出了一縷神識，在此地顯化分身。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極致的秩序感降臨。空間被撫平，時間仿佛凝固，混亂的氣息瞬間歸位，甚至連麒麟崖下那萬古不化的煞氣，都蟄伏起來。
一道朦朧的光影在麒麟崖上空凝聚，雖瞧不清具體形貌，只隱約看到一個高冠博帶，手持玉如意的輪廓，但所有人都知曉那是誰。
他仿佛就是玉清二字的化身，是闡述天道的具現。僅僅是一縷神識顯化，其存在本身，就讓周圍的大道都在輕微顫鳴。
浩瀚的聖威無聲瀰漫，比之前強大了何止百倍。
「是祖師。」闡教一眾弟子瞧見，面露喜色，紛紛跪地伏拜，原本的驚慌忐忑一掃而空，心中大定。
九天玄女悶哼一聲，手中銀槍「嗡」地一聲低鳴，槍尖不由自主微微垂落，她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度凝重之色。
雲霄仙子被符文釘住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仇恨，絕望與悲哀。
丁子戶臉上的憊懶之色終於收斂了些許，他靜靜望著空中那道身影，眼神深邃，並看不出什麼情緒。
青牛道人更是「噗通」一聲，直接跪伏在地，高舉著那捲乾坤圖，渾身抖得如同篩糠。
那朦朧的光影，目光便落在青牛身上。
只是一道目光，青牛就覺得自己從裡到外被看了個通透，連元神念頭都無法隱藏。他聽到一聲極輕卻讓靈魂為之一顫的冷哼。
下一刻，那捲在青牛道人手中的乾坤圖，突然劇烈震顫起來，發出「嗡嗡」清鳴之聲，古樸的捲軸上，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雲紋符印，次第亮起，流淌出混沌初開般的光芒。
一股比之前青牛催動時更加宏大浩瀚的氣息，從捲軸中瀰漫開來。隨即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乾坤圖自動凌空飛起，懸停半空，「嘩啦」一聲，緩緩展開。
圖中，隱約可見山川虛影，日月星辰沉浮，更有無窮道韻流轉。
元始天尊的分身，對著那展開的乾坤圖，只輕輕講了一個字：「出。」
言出法隨。
那圖中流轉的混沌之氣微微一滯，一道頗為狼狽的身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那混沌深處「吐」了出來，正是面如金紙，渾身氣息萎靡不堪的南極仙翁。
他看起來並無明顯外傷，但眼神渙散，顯然在那乾坤圖內的混沌空間中吃了不小的苦頭，心神受創不輕。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從乾坤圖自動飛起，到南極仙翁被放出，不過眨眼之間。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繁複玄奧的法訣，就只是一個字。
這便是聖人手段。
哪怕只是區區一縷神識化身，哪怕面對的是同為聖人的太上老君煉製的先天至寶，依然能言出法隨，輕易將人放出。
南極仙翁晃了幾晃才站穩，他抬眼看清了空中那朦朧的光影，頓時如見救星，也顧不得體面，悲聲高呼：「師尊，弟子無能，累及玉清宮。請師尊為弟子做主，為玉清宮討還公道啊。」
說罷一指丁子戶，添油加醋道：「師尊，那玄都……不，是丁子戶，他包藏禍心，蓄意攪局。不僅言語辱及玉清宮，更操弄乾坤圖，將弟子捲入其中受混沌湮磨之苦。此等行徑，分明是藐視聖人，挑釁天道。師尊，他當年封神大劫便袖手旁觀，不顧玄門大義，如今更變本加厲……」
講到此處，又指向怒目而視的洪浩，「助此孽障，與我玉虛宮為敵。」
南極仙翁這番話，字字泣血，句句誅心，不僅將矛頭直指丁子戶，更翻出了封神舊帳。
「玄都。」元始天尊的虛影似乎並無太大波動，「當年紫霄宮籤押封神榜，天地殺劫起，玄門傾頹在即，你身為大師兄首徒，道行深厚，本應挺身而出，匡扶大義，護佑玄門道統。」
「然而你卻避世不出，坐看同門相殘，萬仙遭劫。今日，你更為一己之私，偏袒這攪亂天數的孽障，甚至出手算計吾之門下。」
他頓了頓，聖威如同實質般緩緩壓下，「你，眼中可還有玄門？可還有尊長？可還有這天道綱常？」
面對聖人威壓，丁子戶，或者講玄都大法師，卻依舊那副憊懶模樣，並未顯出絲毫惶恐。
「嘖，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副德性。」 丁子戶撇了撇嘴，對著天上那尊虛影，語氣平淡，「動不動就大義，動不動就綱常，元始天尊，你累不累？」
他竟然直呼聖人之名，語氣還如此隨意，當真是沒將玉清聖人當回事。
聖人虛影似乎都凝滯了一瞬，顯然沒料到這個按輩分該叫自己師叔的丁子戶，竟然如此猖狂無禮。
「放肆！」 虛影怒意勃發，周圍的天地法則都開始紊亂，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放肆？」丁子戶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誚，「元始，當年在紫霄宮籤押封神榜，把那些有望大道的弟子送上榜，去填那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八萬四千群星惡煞的坑時，怎麼不覺得放肆？」
「你們算計著怎麼讓截教萬仙來朝的氣運崩滅，怎麼讓那一個個驚才絕艷，有望窺得混元道果的苗子，要麼身死道消，要麼真靈上榜，永受神職束縛，不得自由時，怎麼不覺得放肆？」
丁子戶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剖開了那場浩劫背後，最不為外人所知的血淋淋真相。
「你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防止再有人成聖。」 他緩緩吐出這句話，目光掃過被釘在崖壁上的雲霄仙子，「你們高高在上習慣了，豈容後來者與你們並肩，分享這執掌天道的權柄。聖人多了，便不值錢了，對不對？」
「住口。」 元始天尊的神念化身爆發出驚怒的波動，天地色變，風雲倒卷，無盡雷霆在虛空中滋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丁子戶劈得灰飛煙滅。
「狂妄逆徒，安敢在此胡言亂語，褻瀆聖聽，扭曲天意。」
「我胡言亂語？」 丁子戶嗤笑一聲，對那漫天雷霆視若無睹，反而踏前一步，伸手指向崖壁上的雲霄。
「六氣三屍俱拋盡，咫尺青鸞離玉京。」 丁子戶緩緩念出這句偈語，
「雲霄師姊，我沒說錯吧？當年黃河陣前，你擺下九曲黃河陣，仗混元金斗之威，削去玉虛宮十二金仙頂上三花，閉了其胸中五氣，何等威風？連元始天尊親臨陣前，不也是『左看右看，不敢動手』麼？」
雲霄仙子嬌軀劇震，被封神釘貫穿的傷口，仿佛有火焰在灼燒。
他看向元始天尊的虛影，目光澄澈，「這樣一個驚才絕艷，距離混元道果只差一步之遙的准聖，為何最終榜上有名，被鎮壓在這麒麟崖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當真是因為她福緣淺薄，合該上榜？還是因為……」
丁子戶的聲音陡然轉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因為她出身截教，因為她道行太高，高到讓某些人感到了威脅？」
「聖人之下，皆為螻蟻。」 丁子戶咧嘴露出黃牙，「可若是螻蟻里，突然有幾隻長得太過強壯，強壯到快要蛻變化龍，甚至……快要摸到那聖人的門檻了呢？」
「你胡說。」 南極仙翁再也忍不住，厲聲喝道，「丁子戶，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詆毀聖人。雲霄悖逆天數，阻撓封神，自取滅亡，與我師尊何干？」
「哦，是嗎？」 丁子戶看都沒看南極仙翁，目光依舊鎖定了元始天尊的虛影，「那金靈聖母呢？『道德已全，曾歷百千之劫』，這是元始你在萬仙陣後，親口給她的評語吧？一個道德已全，歷經百千劫數的修士，最後是怎麼上的封神榜？是被誰，用定海珠，從背後偷襲打死的？」
他每問一句，空中那朦朧光影的波動就劇烈一分，周遭的聖威也越發不穩定，好似隨時會崩裂。
「趙公明，二十四顆定海珠演化二十四諸天，戰力無雙，若非陸壓道人以釘頭七箭書那等陰毒巫咒暗算，他會上榜？」
「多寶道人，截教內門首徒，道行深不可測，若非幾位師長聯手，他能被輕易拿下？」
「還有那孔宣，天地間第一隻孔雀，五色神光無物不刷，號稱聖人之下第一，結果呢？被強行度去西方，成了坐騎。」
丁子戶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如冰冷的潮水，一層層沖刷著那看似堅不可摧的所謂天數與大義。
「這些有望成聖，有資格與你們論道，抑或在未來可能威脅到你們權柄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截教出身，全都是通天師叔的門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破舊的道袍在激盪的聖威中紋絲不動，那佝僂的身軀里，仿佛蘊含著足以質問天地的力量。
「元始，你告訴我，封神大戰，到底是為了什麼狗屁的『完天地殺劫，成湯合滅，周室當興』？還是為了你們高高在上的聖人，聯手打壓異己，清除潛在的威脅，鞏固你們那永恆不變的權柄？」
「所謂的替天封神，不過是你們排除異己的遮羞布，所謂的順應天命，不過是你們操弄眾生的藉口。」
「轟——」
無盡雷霆終於轟然落下，不是一道，而是成千上萬道紫霄神雷，交織成一片毀滅的雷海，朝著丁子戶當頭罩下。
聖人一怒，天罰降臨。這是真正要將丁子戶這個「逆徒」，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連同他剛才所說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語，一同湮滅。
面對這足以讓大羅金仙瞬間化為飛灰的恐怖雷罰，丁子戶卻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臉上那憊懶譏誚的神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於「道」的平靜。
他沒有躲避，也沒有施展任何神通法寶去抵擋。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卻莫名壓過了漫天雷霆的咆哮。
「道不同，不相為謀。」
「你們的道，是掌控，是秩序，是永恆不變的權柄。」
「而我的道……」
丁子戶，或者說玄都大法師，緩緩抬起了右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手指枯瘦，骯髒，指甲縫裡還有泥垢。
但當他抬起這根手指的瞬間，漫天咆哮的紫霄神雷，那蘊含著聖人怒意，代天行罰的恐怖雷海，竟然……微微一滯。
仿佛時間與空間，都在這一指前，都變得模糊，失去了意義。
「……是自然。」
話音落下，他對著那傾瀉而下的毀滅雷海，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法則碰撞的轟鳴。
那漫天狂暴的紫霄神雷，在觸及他指尖的剎那，如同三九冰雪遇到了三伏驕陽，無聲無息消散不見。
不是被擊潰，不是被抵消，而是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歸於「無」，復於「自然」。
仿佛他那一指，點中的不是雷霆，而是構成「雷霆」這個概念，承載「天罰」意志的某種本源法則，並將其輕輕「抹去」。
麒麟崖前，萬籟俱寂。
只有丁子戶那平淡的聲音，在死寂中緩緩迴蕩：
「師父選擇插手，以殺止殺，以力定序，那是他的道。」
「你選擇算計，借天道以除異己，維護你玉清至高無上的威嚴，那是你的道。」
「通天師叔選擇為弟子爭那一線生機，哪怕明知是劫，也要擺下誅仙劍陣，那是他的道。」
「而我……」
丁子戶收回手指，重新將手抄在破舊道袍的袖子裡，微微佝僂著背，又變回了那個邋遢落魄的老道士模樣。
「我的道，就是吃飯睡覺，拉屎屙尿。」
「看雲捲雲舒，看草長鶯飛，看該活的活，該死的死，看這天地萬物，依其本性，自然生滅。」
「你們覺得我怯戰，覺得我逃避，覺得我叛離師門，自甘墮落。」
他抬起頭，望著天空中那尊因為雷霆被「抹去」而陷入短暫凝滯的聖人虛影，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嘲諷。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
「當你們費盡心機，用盡手段，將一個個有望成聖的苗子掐滅，將一條條可能通向混元的道路堵死，以此來確保你們聖人地位的至高無上時……」
「你們修的，到底是什麼道？」
「你們維護的，又到底是什麼天？」
「是這芸芸眾生的天，還是……」丁子戶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後那句話：「只是你們自己的私心？」
「轟——」
這一次，不是雷霆，而是比雷霆恐怖億萬倍的聖人震怒。
元始天尊的神念化身，那模糊的輪廓劇烈波動起來，仿佛隨時會徹底顯化出真身，降臨此地。無盡高遠的混沌深處，傳來了開天闢地般的轟鳴，那是聖人真身即將震怒出手的徵兆。
整個三界，無數大能，都被這接二連三的聖威爆發和那直指道心，撕開一切偽裝的質問，驚得心神搖曳，紛紛將目光投向崑崙山，投向麒麟崖。
天，真的要塌了。
而丁子戶，或者說玄都大法師，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微微佝僂著背，破舊的道袍在因為聖人怒意而激盪的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臉上沒有任何懼色，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憊，和一種不過如此的瞭然。
在他身後，是目瞪口呆、好像第一次認識這位「丁老前輩」的洪浩；是眼神複雜、握著銀槍指節發白的九天玄女；是張大了嘴巴、鼻涕徹底忘了吸、傻愣愣看著他的紅糖；是淚流滿面、仿佛看到了另一種可能的雲霄；是面如死灰、覺得自己今天死定了的青牛道人……
而在他們對面的，是那尊代表天道威嚴，執掌玉清秩序，已然怒到極點的聖人化身。
「轟——」
這一回，元始天尊的神念化身不再僅僅是波動，而是驟然變得凝實，高冠博帶的輪廓瞬間清晰，手持的玉如意綻放出無量清光，仿佛要壓塌萬古青天。
聖人之下，皆為螻蟻。這句話在此刻真真正正具現。
麒麟崖上空，天象徹底紊亂。日月星辰的光輝被強行扭曲吞噬，化為一片人心悸的混沌黑暗。
地水火風瘋狂湧現，卻又在出現的瞬間被某種至高的秩序之力強行揉碎重組，化為一道道足以湮滅大羅金仙的毀滅性亂流。
空間如同脆弱的琉璃，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片段胡亂閃現又破碎。
這是聖人真正動了殺心，不再有任何顧忌，不再有絲毫情面，要以雷霆萬鈞之勢，將眼前這膽大包天，撕開一切偽裝的逆徒，連同他庇護的那一群螻蟻，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玄都！」 元始天尊的聲音，充滿了被徹底觸怒後的極致威嚴與殺意，每一個字都如天憲，裁定生死，「汝既自甘墮落，悖逆至此，吾便代大師兄，清理門戶。」
話音一落，他手中的玉如意輕輕抬起。
那玉如意，攜帶著開闢混沌，定立地水火風的無上偉力，引動了冥冥中闡述一切，裁決一切的天道意志，就要落下。
這一擊若下，整個麒麟崖乃至方圓百里，都將重歸混沌，一切有形無形之物，都將被徹底「闡述」為最原始的虛無。
「唉……」
一聲悠長、平淡、仿佛從萬古之前傳來的嘆息突兀響起。
「師弟，何至於此。」
南極仙翁，元始天尊座下首席大弟子，不講其他，慈眉善目長得就很討喜，簡直就是玉清宮的招牌和門面。
如今竟在他的操持下，被乾坤圖給收了進去。雖然人肯定沒死，但這跟被當眾扒了褲子打屁股有什麼區別。一想到玉清宮的怒火，元始聖人的問責……青牛隻覺口乾舌燥，兩眼發黑。
丁子戶斜睨他一眼，語氣依舊憊懶，「小牛兒，瞧你這齣息。天要是能這麼容易就捅漏，老天爺早就渾身窟窿眼了……慌什麼。」
他伸手在青牛老道肩上拍了拍，「放寬心，就算真有點動靜……」
丁子戶抬眼，目光似乎毫無阻滯地穿透了三十三天，落在那不可知不可測的至高處。
「……那也是有人自己要把事情做得狠絕，如今自食其果，怪得了誰？」
這話聽得青牛道人又是一個激靈，只覺得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大師這是話裡有話，指的可能不只是眼前這爛攤子，而是牽扯到封神舊怨，甚至更為久遠，教他這頭老牛想都不敢細想的隱秘。
「玄都法師。」 青牛也顧不得許多，捧著乾坤圖，像捧著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急聲道：「快，快把南極道兄放出來吧。這玩笑開不得，聖人若是知曉……」
「放出來？」 丁子戶一臉驚訝，指著那乾坤圖，「小牛兒，你讓我放？這玩意兒是老頭子……是聖人的寶貝，符印禁制都是他親手下的，我離宮都多少年了，早就手生啦。這圖怎麼開，怎麼關，裡頭人怎麼倒出來，我哪裡記得住，早就忘得乾乾淨淨，」
「你、你怎麼能忘。」 青牛老道真快哭了，「當年聖人煉製此圖，你給他老人家打下手，你自己也講這圖里好些關竅，還是你幫著參詳的，你肯定有法子。玄都大法師，莫要玩笑，趕快想想，趁著玉虛宮那邊還沒反應過來，先把人放出來，或許，或許還能遮掩一二……」
青牛道人此刻只想趕緊把南極仙翁這燙手山芋從圖裡弄出來，大事化小，哪怕事後被聖人責罰，也比如今這般不可收拾要強，至少亡羊補牢，態度端正。
他苦苦哀求，就差給丁子戶跪下了。
「哎呀，小牛兒你這可難為我了。」 丁子戶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一臉為難，「年深日久，真記不清了。這圖認主，只聽聖人和持圖者號令。你才是現在持圖的，仔細想想，可有咒語手訣什麼的，先試試嘛。」
他這明顯就是推諉了，若真是只聽持圖者號令，那此刻捲入圖中的當是洪浩那廝。
「我只會收啊。」 青牛欲哭無淚，「聖人只教了我收取之法，如何展開，如何指定目標。這、這放人……聖人未曾教過。」
講來也是，原本收了帶回去聖人處置，也無須他知曉如何放人。可任誰也想不到還有捉錯人這種離奇事情發生。
丁子戶兩手一攤，滿臉無辜：「那我也愛莫能助。你不如拿了乾坤圖，快些回八景宮，讓聖人將這老小子放出來，你再好酒好菜招待一番，講些軟話，說不得就皆大歡喜了。」
青牛：「……」
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還把人帶回八景宮，讓道祖知曉他辦事不力，那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就在青牛道人急得團團轉，丁子戶幸災樂禍看熱鬧，其餘眾人神情各異之際——
「夠了！」
一聲冰冷的怒喝，仿佛自九天之外，又似直接在每個人真靈深處炸響。
比之前催動番天印，比玄女顯露真身，甚至比剛才乾坤團展現的威壓，更加純粹，更加至高無上。
玉清宮主人，闡教教主，元始天尊，這一回終於不再僅僅降下蘊含怒意的意志，而是真正分出了一縷神識，在此地顯化分身。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極致的秩序感降臨。空間被撫平，時間仿佛凝固，混亂的氣息瞬間歸位，甚至連麒麟崖下那萬古不化的煞氣，都蟄伏起來。
一道朦朧的光影在麒麟崖上空凝聚，雖瞧不清具體形貌，只隱約看到一個高冠博帶，手持玉如意的輪廓，但所有人都知曉那是誰。
他仿佛就是玉清二字的化身，是闡述天道的具現。僅僅是一縷神識顯化，其存在本身，就讓周圍的大道都在輕微顫鳴。
浩瀚的聖威無聲瀰漫，比之前強大了何止百倍。
「是祖師。」闡教一眾弟子瞧見，面露喜色，紛紛跪地伏拜，原本的驚慌忐忑一掃而空，心中大定。
九天玄女悶哼一聲，手中銀槍「嗡」地一聲低鳴，槍尖不由自主微微垂落，她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度凝重之色。
雲霄仙子被符文釘住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仇恨，絕望與悲哀。
丁子戶臉上的憊懶之色終於收斂了些許，他靜靜望著空中那道身影，眼神深邃，並看不出什麼情緒。
青牛道人更是「噗通」一聲，直接跪伏在地，高舉著那捲乾坤圖，渾身抖得如同篩糠。
那朦朧的光影，目光便落在青牛身上。
只是一道目光，青牛就覺得自己從裡到外被看了個通透，連元神念頭都無法隱藏。他聽到一聲極輕卻讓靈魂為之一顫的冷哼。
下一刻，那捲在青牛道人手中的乾坤圖，突然劇烈震顫起來，發出「嗡嗡」清鳴之聲，古樸的捲軸上，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雲紋符印，次第亮起，流淌出混沌初開般的光芒。
一股比之前青牛催動時更加宏大浩瀚的氣息，從捲軸中瀰漫開來。隨即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乾坤圖自動凌空飛起，懸停半空，「嘩啦」一聲，緩緩展開。
圖中，隱約可見山川虛影，日月星辰沉浮，更有無窮道韻流轉。
元始天尊的分身，對著那展開的乾坤圖，只輕輕講了一個字：「出。」
言出法隨。
那圖中流轉的混沌之氣微微一滯，一道頗為狼狽的身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那混沌深處「吐」了出來，正是面如金紙，渾身氣息萎靡不堪的南極仙翁。
他看起來並無明顯外傷，但眼神渙散，顯然在那乾坤圖內的混沌空間中吃了不小的苦頭，心神受創不輕。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從乾坤圖自動飛起，到南極仙翁被放出，不過眨眼之間。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繁複玄奧的法訣，就只是一個字。
這便是聖人手段。
哪怕只是區區一縷神識化身，哪怕面對的是同為聖人的太上老君煉製的先天至寶，依然能言出法隨，輕易將人放出。
南極仙翁晃了幾晃才站穩，他抬眼看清了空中那朦朧的光影，頓時如見救星，也顧不得體面，悲聲高呼：「師尊，弟子無能，累及玉清宮。請師尊為弟子做主，為玉清宮討還公道啊。」
說罷一指丁子戶，添油加醋道：「師尊，那玄都……不，是丁子戶，他包藏禍心，蓄意攪局。不僅言語辱及玉清宮，更操弄乾坤圖，將弟子捲入其中受混沌湮磨之苦。此等行徑，分明是藐視聖人，挑釁天道。師尊，他當年封神大劫便袖手旁觀，不顧玄門大義，如今更變本加厲……」
講到此處，又指向怒目而視的洪浩，「助此孽障，與我玉虛宮為敵。」
南極仙翁這番話，字字泣血，句句誅心，不僅將矛頭直指丁子戶，更翻出了封神舊帳。
「玄都。」元始天尊的虛影似乎並無太大波動，「當年紫霄宮籤押封神榜，天地殺劫起，玄門傾頹在即，你身為大師兄首徒，道行深厚，本應挺身而出，匡扶大義，護佑玄門道統。」
「然而你卻避世不出，坐看同門相殘，萬仙遭劫。今日，你更為一己之私，偏袒這攪亂天數的孽障，甚至出手算計吾之門下。」
他頓了頓，聖威如同實質般緩緩壓下，「你，眼中可還有玄門？可還有尊長？可還有這天道綱常？」
面對聖人威壓，丁子戶，或者講玄都大法師，卻依舊那副憊懶模樣，並未顯出絲毫惶恐。
「嘖，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副德性。」 丁子戶撇了撇嘴，對著天上那尊虛影，語氣平淡，「動不動就大義，動不動就綱常，元始天尊，你累不累？」
他竟然直呼聖人之名，語氣還如此隨意，當真是沒將玉清聖人當回事。
聖人虛影似乎都凝滯了一瞬，顯然沒料到這個按輩分該叫自己師叔的丁子戶，竟然如此猖狂無禮。
「放肆！」 虛影怒意勃發，周圍的天地法則都開始紊亂，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放肆？」丁子戶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誚，「元始，當年在紫霄宮籤押封神榜，把那些有望大道的弟子送上榜，去填那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八萬四千群星惡煞的坑時，怎麼不覺得放肆？」
「你們算計著怎麼讓截教萬仙來朝的氣運崩滅，怎麼讓那一個個驚才絕艷，有望窺得混元道果的苗子，要麼身死道消，要麼真靈上榜，永受神職束縛，不得自由時，怎麼不覺得放肆？」
丁子戶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剖開了那場浩劫背後，最不為外人所知的血淋淋真相。
「你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防止再有人成聖。」 他緩緩吐出這句話，目光掃過被釘在崖壁上的雲霄仙子，「你們高高在上習慣了，豈容後來者與你們並肩，分享這執掌天道的權柄。聖人多了，便不值錢了，對不對？」
「住口。」 元始天尊的神念化身爆發出驚怒的波動，天地色變，風雲倒卷，無盡雷霆在虛空中滋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丁子戶劈得灰飛煙滅。
「狂妄逆徒，安敢在此胡言亂語，褻瀆聖聽，扭曲天意。」
「我胡言亂語？」 丁子戶嗤笑一聲，對那漫天雷霆視若無睹，反而踏前一步，伸手指向崖壁上的雲霄。
「六氣三屍俱拋盡，咫尺青鸞離玉京。」 丁子戶緩緩念出這句偈語，
「雲霄師姊，我沒說錯吧？當年黃河陣前，你擺下九曲黃河陣，仗混元金斗之威，削去玉虛宮十二金仙頂上三花，閉了其胸中五氣，何等威風？連元始天尊親臨陣前，不也是『左看右看，不敢動手』麼？」
雲霄仙子嬌軀劇震，被封神釘貫穿的傷口，仿佛有火焰在灼燒。
他看向元始天尊的虛影，目光澄澈，「這樣一個驚才絕艷，距離混元道果只差一步之遙的准聖，為何最終榜上有名，被鎮壓在這麒麟崖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當真是因為她福緣淺薄，合該上榜？還是因為……」
丁子戶的聲音陡然轉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因為她出身截教，因為她道行太高，高到讓某些人感到了威脅？」
「聖人之下，皆為螻蟻。」 丁子戶咧嘴露出黃牙，「可若是螻蟻里，突然有幾隻長得太過強壯，強壯到快要蛻變化龍，甚至……快要摸到那聖人的門檻了呢？」
「你胡說。」 南極仙翁再也忍不住，厲聲喝道，「丁子戶，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詆毀聖人。雲霄悖逆天數，阻撓封神，自取滅亡，與我師尊何干？」
「哦，是嗎？」 丁子戶看都沒看南極仙翁，目光依舊鎖定了元始天尊的虛影，「那金靈聖母呢？『道德已全，曾歷百千之劫』，這是元始你在萬仙陣後，親口給她的評語吧？一個道德已全，歷經百千劫數的修士，最後是怎麼上的封神榜？是被誰，用定海珠，從背後偷襲打死的？」
他每問一句，空中那朦朧光影的波動就劇烈一分，周遭的聖威也越發不穩定，好似隨時會崩裂。
「趙公明，二十四顆定海珠演化二十四諸天，戰力無雙，若非陸壓道人以釘頭七箭書那等陰毒巫咒暗算，他會上榜？」
「多寶道人，截教內門首徒，道行深不可測，若非幾位師長聯手，他能被輕易拿下？」
「還有那孔宣，天地間第一隻孔雀，五色神光無物不刷，號稱聖人之下第一，結果呢？被強行度去西方，成了坐騎。」
丁子戶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如冰冷的潮水，一層層沖刷著那看似堅不可摧的所謂天數與大義。
「這些有望成聖，有資格與你們論道，抑或在未來可能威脅到你們權柄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截教出身，全都是通天師叔的門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破舊的道袍在激盪的聖威中紋絲不動，那佝僂的身軀里，仿佛蘊含著足以質問天地的力量。
「元始，你告訴我，封神大戰，到底是為了什麼狗屁的『完天地殺劫，成湯合滅，周室當興』？還是為了你們高高在上的聖人，聯手打壓異己，清除潛在的威脅，鞏固你們那永恆不變的權柄？」
「所謂的替天封神，不過是你們排除異己的遮羞布，所謂的順應天命，不過是你們操弄眾生的藉口。」
「轟——」
無盡雷霆終於轟然落下，不是一道，而是成千上萬道紫霄神雷，交織成一片毀滅的雷海，朝著丁子戶當頭罩下。
聖人一怒，天罰降臨。這是真正要將丁子戶這個「逆徒」，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連同他剛才所說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語，一同湮滅。
面對這足以讓大羅金仙瞬間化為飛灰的恐怖雷罰，丁子戶卻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臉上那憊懶譏誚的神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於「道」的平靜。
他沒有躲避，也沒有施展任何神通法寶去抵擋。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卻莫名壓過了漫天雷霆的咆哮。
「道不同，不相為謀。」
「你們的道，是掌控，是秩序，是永恆不變的權柄。」
「而我的道……」
丁子戶，或者說玄都大法師，緩緩抬起了右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手指枯瘦，骯髒，指甲縫裡還有泥垢。
但當他抬起這根手指的瞬間，漫天咆哮的紫霄神雷，那蘊含著聖人怒意，代天行罰的恐怖雷海，竟然……微微一滯。
仿佛時間與空間，都在這一指前，都變得模糊，失去了意義。
「……是自然。」
話音落下，他對著那傾瀉而下的毀滅雷海，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法則碰撞的轟鳴。
那漫天狂暴的紫霄神雷，在觸及他指尖的剎那，如同三九冰雪遇到了三伏驕陽，無聲無息消散不見。
不是被擊潰，不是被抵消，而是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歸於「無」，復於「自然」。
仿佛他那一指，點中的不是雷霆，而是構成「雷霆」這個概念，承載「天罰」意志的某種本源法則，並將其輕輕「抹去」。
麒麟崖前，萬籟俱寂。
只有丁子戶那平淡的聲音，在死寂中緩緩迴蕩：
「師父選擇插手，以殺止殺，以力定序，那是他的道。」
「你選擇算計，借天道以除異己，維護你玉清至高無上的威嚴，那是你的道。」
「通天師叔選擇為弟子爭那一線生機，哪怕明知是劫，也要擺下誅仙劍陣，那是他的道。」
「而我……」
丁子戶收回手指，重新將手抄在破舊道袍的袖子裡，微微佝僂著背，又變回了那個邋遢落魄的老道士模樣。
「我的道，就是吃飯睡覺，拉屎屙尿。」
「看雲捲雲舒，看草長鶯飛，看該活的活，該死的死，看這天地萬物，依其本性，自然生滅。」
「你們覺得我怯戰，覺得我逃避，覺得我叛離師門，自甘墮落。」
他抬起頭，望著天空中那尊因為雷霆被「抹去」而陷入短暫凝滯的聖人虛影，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嘲諷。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
「當你們費盡心機，用盡手段，將一個個有望成聖的苗子掐滅，將一條條可能通向混元的道路堵死，以此來確保你們聖人地位的至高無上時……」
「你們修的，到底是什麼道？」
「你們維護的，又到底是什麼天？」
「是這芸芸眾生的天，還是……」丁子戶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後那句話：「只是你們自己的私心？」
「轟——」
這一次，不是雷霆，而是比雷霆恐怖億萬倍的聖人震怒。
元始天尊的神念化身，那模糊的輪廓劇烈波動起來，仿佛隨時會徹底顯化出真身，降臨此地。無盡高遠的混沌深處，傳來了開天闢地般的轟鳴，那是聖人真身即將震怒出手的徵兆。
整個三界，無數大能，都被這接二連三的聖威爆發和那直指道心，撕開一切偽裝的質問，驚得心神搖曳，紛紛將目光投向崑崙山，投向麒麟崖。
天，真的要塌了。
而丁子戶，或者說玄都大法師，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微微佝僂著背，破舊的道袍在因為聖人怒意而激盪的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臉上沒有任何懼色，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憊，和一種不過如此的瞭然。
在他身後，是目瞪口呆、好像第一次認識這位「丁老前輩」的洪浩；是眼神複雜、握著銀槍指節發白的九天玄女；是張大了嘴巴、鼻涕徹底忘了吸、傻愣愣看著他的紅糖；是淚流滿面、仿佛看到了另一種可能的雲霄；是面如死灰、覺得自己今天死定了的青牛道人……
而在他們對面的，是那尊代表天道威嚴，執掌玉清秩序，已然怒到極點的聖人化身。
「轟——」
這一回，元始天尊的神念化身不再僅僅是波動，而是驟然變得凝實，高冠博帶的輪廓瞬間清晰，手持的玉如意綻放出無量清光，仿佛要壓塌萬古青天。
聖人之下，皆為螻蟻。這句話在此刻真真正正具現。
麒麟崖上空，天象徹底紊亂。日月星辰的光輝被強行扭曲吞噬，化為一片人心悸的混沌黑暗。
地水火風瘋狂湧現，卻又在出現的瞬間被某種至高的秩序之力強行揉碎重組，化為一道道足以湮滅大羅金仙的毀滅性亂流。
空間如同脆弱的琉璃，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片段胡亂閃現又破碎。
這是聖人真正動了殺心，不再有任何顧忌，不再有絲毫情面，要以雷霆萬鈞之勢，將眼前這膽大包天，撕開一切偽裝的逆徒，連同他庇護的那一群螻蟻，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玄都！」 元始天尊的聲音，充滿了被徹底觸怒後的極致威嚴與殺意，每一個字都如天憲，裁定生死，「汝既自甘墮落，悖逆至此，吾便代大師兄，清理門戶。」
話音一落，他手中的玉如意輕輕抬起。
那玉如意，攜帶著開闢混沌，定立地水火風的無上偉力，引動了冥冥中闡述一切，裁決一切的天道意志，就要落下。
這一擊若下，整個麒麟崖乃至方圓百里，都將重歸混沌，一切有形無形之物，都將被徹底「闡述」為最原始的虛無。
「唉……」
一聲悠長、平淡、仿佛從萬古之前傳來的嘆息突兀響起。
「師弟，何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