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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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碧游宮?」

  洪浩仰頭望見匾額上三個古樸蒼勁的大字,原本還恍惚的心神一下子醒轉過來。

  饒是他不如謝籍博學多才,但碧游宮的大名還是知曉——此乃截教祖庭,通天聖人道場,當年萬仙來朝之地……他竟被送來了此處?

  他連忙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極由渾然天成的青色奇石鋪就的廣場。

  宮殿氣象萬千,非金非玉,古樸厚重,檐角如劍指天。整體散發出包羅萬象又桀驁不羈的磅礴氣韻。濃郁的先天靈氣幾乎化為實質,緩緩流淌,滋養著此地一磚一石,仙家氣象,自不待言。

  然而,與這恢弘氣象,充沛靈韻形成反差的,是彌散在空氣中深入骨髓的落寞與蕭索。

  廣場遼闊無邊,空無一人。遠處幾株虬結古木,枝幹如鐵,不見片葉,保持著一種掙扎向天的凝固姿態。地面上纖塵不染,卻莫名讓人生出一種繁華散盡後萬籟俱寂的淒涼。

  就在此時,一個清朗中帶著淡淡疲憊的男子聲音,突兀在洪浩心湖中響起:「小友能至我碧游宮,亦是緣法。既來之,何不入內一敘。」

  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

  清朗之下,是歷經滄海桑田後的平靜,平靜深處,又似有未曾磨盡的稜角與傲氣。

  洪浩心中一震,朝著緊閉的宮門方向抱拳,「晚輩洪浩,誤闖聖境,驚擾前輩清修,還望恕罪。」

  那清朗聲音再次響起,「無妨,非是貧道不願出迎。實是當年封神之後,心灰意冷,曾立下誓言,再不踏出這碧游宮半步。誓言既立,自當遵行。故而只能有勞小友,移步入內了。」

  封神之後,心灰意冷,立誓不出。

  寥寥數語,背後卻是截教煙消雲散,萬仙遭劫的滔天巨浪,亦是身為教主卻無力回天的深沉挫敗與最終決絕。

  洪浩呼吸一窒,他竟莫名被帶到了這位傳說中戰敗的聖人面前。

  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深吸一口氣,再次朝著宮門方向,恭敬一禮:「晚輩洪浩,拜見通天聖人。」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兩扇玄青色宮門,悄無聲息向內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光華,沒有仙樂。只有門縫中,流淌出更加精純古老,卻又帶著同樣深沉寂寥氣息的混沌氣流。

  門內景象,隱在朦朧之後。

  「小友,請進。」

  洪浩再無遲疑,略微整理身上衣裳,便直直進了碧游宮。

  進了宮門,依舊空蕩冷清,連個接引童子也無。

  眼前並非想像中的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只有簡單的青色地板,青色石柱,以及深處一張由整塊混沌青石雕琢而成的雲床。

  雲床之上,盤坐著一位青衣道人。

  道人面容清矍,看起來約莫三四十歲模樣,長發以一根簡單的青木簪束起,額前垂下幾縷散發,雙目緊閉。他身上並無咄咄逼人的威壓,也無刻意彰顯的聖人氣象,只是簡簡單單坐在那裡,便自然而然成為了這方天地的核心,萬道的源頭。

  就在洪浩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剎那,道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小友遠來,不必拘禮。坐。」

  洪浩只覺得身側光影流轉,一方與地面同色的青石蒲團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腳邊。總是順其自然,他定了定神,便依言在那蒲團上盤膝坐下。

  「聖人……晚輩斗膽,心中實在有太多不解。晚輩為何會被送來此處?此地……為何如此……」 他頓了頓,斟酌著詞語,「如此清冷。」

  通天教主,或者說這位青衣道人聞言,臉上並無喜怒,只是那深邃的眸中,似有極淡的漣漪掠過,如古井微瀾。

  「如此清冷……」通天教主重複一句,喟然長嘆:「是啊,此地如今也只剩清冷了。想當年,碧游宮開,萬仙來朝。有教無類,凡有向道之心,無論跟腳,皆可入我門下,聽講大道。金鰲島上,十日當空講法;東海之濱,萬仙齊聚論道。那是何等的景象……」

  他的聲音平靜,但洪浩卻能從這平靜的敘述中,感受到一絲追憶與悵然。

  「然則盛極而衰,物極必反,亦是天道常理。」 通天教主話鋒一轉,「封神榜出,量劫將至。此榜……呵呵。」

  他輕笑一聲,這笑聲中聽不出笑意,反是帶著淡淡的譏誚。

  「小友,你可知那封神榜,究竟是何物?」 通天教主忽然問道,目光重新落回洪浩身上。


  洪浩一怔,老實回答:「晚輩粗陋,從書中只知是代天封神,填充天庭神位之名錄。但凡榜上有名者,身死則入榜封神。」

  「代天封神,填充神位。」 通天教主微微搖頭,「此言不差,卻未盡其實。那榜,最初不過是吾與兩位師兄,太上、元始,共押的一道法旨,意欲借人間王朝更迭之機,了結一些因果,初衷或可說順天應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幽深:「然,法旨是死的,執掌法旨、解釋法旨、乃至……操縱因果,使何人上榜,因何上榜的人,卻是活的,單一個『封』字,其間操弄迴旋餘地極大……當一方執掌了話語,定了規矩,握了解釋之權,那這法旨,便漸漸成了清除異己的利刃。順我者昌,逆我者上榜封神,永受驅使。」

  洪浩聽來心頭劇震。他雖對封神舊事細節知之不詳,但通天教主這番話,已隱隱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慄的圖景——一場看似順應天命,實則充滿算計與不公的傾軋。

  「我截教,有教無類,門人眾多,出身各異,在有些人眼中,便是『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不堪正統,合該清理。」

  通天教主的聲音依舊平靜,「門下有那氣盛的,見同門受欺,外出尋個公道,便被斥為『妖邪作亂』;被人打上門來,稍作還手,便是『逆天而行』;哪怕閉門不出,也躲不過那『榜上有名』的劫數……而另一邊的門人,縱是盜寶傷人,貪戀女色,屢叛師門,也不過是『小懲大誡』,無傷大雅。這般道理,這般規矩,小友以為如何?」

  洪浩張了張嘴,卻講不出話來。

  他在星雲舟藏書閣看話本時,看到哪吒那廝只因玩耍,便用震天箭射殺石磯娘娘徒兒碧雲童子,上門對質又傷彩雲童子,被石磯娘娘教訓,便搬出師父將其滅殺……他便隱隱覺出不對,這活脫脫就是紈絝弟子仗勢欺人的戲碼。

  還有土行孫偷盜法寶,貪戀女色,申公豹多次背叛師門,也只是肉身被塞了北海眼,一點不耽誤他封神……

  但到頭來上下嘴皮一翻,蹦出一句天數,便全然合情合理。這個講出天數的嘴巴,便是闡教。

  「我起初,亦不願門人捲入殺劫,多次告誡,緊閉山門。」 通天教主的聲音里,終於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疲憊與無奈,「然,樹欲靜而風不止。眼睜睜看著弟子一個個遭劫,或被送上榜,或身死道消,連魂魄都不得安寧……為人師長,可能無動於衷?」

  洪浩連連點頭稱是,大娘便是護犢子的優秀代表,換做他受了欺負,大娘決計二話不講,提著殺豬刀便要殺氣騰騰殺將上門。

  通天教主望向洪浩,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終於顯露一絲萬古悲涼的光芒:「於是,有了誅仙陣,有了萬仙陣。非是吾要逆天改命,篡奪權柄。只是,當道理講不通,規矩不公道,便只剩下手中劍,陣中法,可為門人爭一線生機,為截教求一個說話的機會,一個……公道。」

  洪浩屏住呼吸,好似能感受到當年那兩座驚動洪荒,讓聖人親自下場的絕世殺陣,所散發出的慘烈與決絕。

  「可惜……」 通天教主輕輕一嘆,嘆盡了萬古的寂寥與不甘,「誅仙劍陣雖利,難敵四聖聯手。萬仙陣中袍澤血,終究染紅了崑崙土。非是吾道不如人,非是吾陣不精妙。不過是……寡不敵眾,孤立無援罷了。」

  他緩緩閉上雙目,聲音低了下去,如同自語:「那一戰之後,碧游宮散了,萬仙沒了。兩位師兄,攜西方之客,以順應天命,撥亂反正之名,行剷除異己、瓜分氣運之實……」

  「這茫茫天地,浩浩乾坤,所謂的正與邪,是與非,講到底,不過是勝者書寫,敗者緘口。吾心灰意懶,再無顏面對昔日門人,亦不屑再與那等正道同列,故立誓不出此宮,於此寂寥之地,了此殘生罷了。」

  宮殿之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洪浩心潮起伏,久久難以平靜。通天教主這番話,雖未疾言厲色,卻如洪鐘大呂,在他心中敲響,徹底顛覆了他以往對那些洪荒傳說,封神舊事的模糊認知。

  那並非簡單的正邪之戰,而是一場充斥著算計,不公,雙重標準與權力傾軋的慘烈博弈。

  良久,洪浩才幹澀道:「雖然晚輩對截教種種多有義憤,但晚輩與截教,似乎並無瓜葛,也不知能為教主做些什麼。」

  他先以為大娘是雲霄仙子殘魂投生,但眼下已經知曉不是。

  通天教主重新睜眼,目光落在洪浩身上,那眼中的寂寥淡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察與瞭然。

  「你既至此,必有因由。」 他緩緩道,「你如何來此處,我也不知曉,你自己可清楚?」


  洪浩聞言,便將自己在麒麟崖與闡教對戰,遭了廣成子番天印暗算,下一刻便到了此處的離奇情形講了一回。

  「麒麟崖,雲霄……」教主低頭喃喃道,旋即望向洪浩:「小友可否將自己之事全部與我講上一回。」

  洪浩並無隱瞞,當即便將自己一路經歷與通天教主講了一回。

  通天教主靜靜聽完,看向洪浩的目光變得深邃鄭重:「小友,天道無常,卻總留一線生機。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這遁去的一,便是變數,是生機,是打破既定軌跡的可能。而你……」

  通天教主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洪浩的肉身,直視其靈魂本源,看透那融合了太陽、太陰、朱雀、刑天乃至凡俗執念的混沌氣旋,更隱隱觸及那看似平凡、卻包容萬象的「凡俗之道」。

  「你之道,看似雜亂無章,實則包羅萬象,不依成法,不循舊例。你的經歷,你的性情,乃至你身上那些駁雜力量的奇妙融合……皆非天道定數中原有之軌跡。你,便是那『遁去的一』所化,是此番量劫再起,因果糾纏中,最大的變數。」

  洪浩聞言,心頭劇震,他從未想過自己這東拼西湊,跌跌撞撞的修行路,在這位聖人眼中,竟有如此意義。

  「還請聖人明示!」 洪浩壓下心頭震撼,懇切道。

  「明示?」 通天教主微微搖頭,「天機混沌,變數已生,便是聖人也難窺全貌。不過,貧道可為你推算一番,看看你這變數,究竟緣起何處,又將引向何方。」

  說罷,通天教主不再多言,重新閉上雙目,雙手抬起,置於膝上,右手拇指開始在其他四指的指節上快速而玄奧地掐動起來。起初動作還清晰可辨,漸漸地,速度越來越快,化作一片模糊的殘影。

  與此同時,他周身氣息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那原本與宮殿融為一體的平靜道韻,仿佛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漣漪之中,隱約有無數光影碎片閃爍,是山川河流,是古往今來,是眾生百態,是因果絲線……

  洪浩屏息凝神,不敢打擾,只覺得周遭時空都仿佛隨著通天教主的掐算而微微扭曲,滯澀。

  隨著推算的深入,通天教主那清矍的面容上,漸漸顯露出一絲凝重,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他原本烏黑如墨、以青木簪束起的長髮,竟從髮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失去了光澤,變得灰白。

  一縷,兩縷……轉眼間,那滿頭青絲,竟已大半轉為灰白,並且仍在向著雪白蔓延。不僅如此,他原本平靜無波的面容,也似乎隱隱透出一絲疲憊,仿佛這推算消耗的,並非尋常法力,而是某種更為根本的本源力量。

  洪浩看得心驚肉跳。聖人推算天機,竟要付出如此代價?這白髮,是壽元損耗?還是道基動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片刻,也許已有數個時辰。

  通天教主掐算的手指驟然停下。

  他猛地睜開了雙眼,眼中神光暴漲,仿佛有億萬星辰在其中生滅演化,最終歸於一片洞徹的明悟與……難以掩飾的欣喜。

  與此同時,他最後一絲黑髮也徹底化為雪白,與他依舊年輕清矍的面容形成了詭異而震撼的對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通天教主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並非恐懼,而是某種壓抑了萬古,終於看到一絲曙光般的激動,「好一個遁去的一,好一個凡俗之道,好一個……洪浩。」

  他目光灼灼看向洪浩,「你的道,不在天,不在地,而在人間。你的變,非是逆天,而是成人。你要救的師,你要尋的因,你要了的果,皆繫於此。」

  洪浩被這目光看得心頭狂跳,又隱約明白了什麼。他的道,是凡俗之道,是人的道。他要做的,只是一個人該做的事——孝敬師父,愛護家人,每天一日三餐……

  「去吧。」 通天教主忽然一揮袍袖,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之前多了一種決斷,「此地清冷,不宜久留。麒麟崖那邊,尚有餘波未平。你既為變數,便當歸於變數應生之處。」

  「聖人,我……」 洪浩還想問什麼,比如大娘的身份,比如未來的路。

  「沒有聖人,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無須多問。」 通天教主打斷了他,白髮下的眼眸深邃如宇宙,「記住貧道今日之言即可。前路已明,因果自擔。從今往後,順心而為,你想怎樣,便怎樣。」

  話音未落,洪浩只覺得周身空間一陣奇異的扭曲,眼前碧游宮空曠寂寥的景象瞬間模糊,淡去。那青衣白髮聖人的身影,連同那承載了萬古悲歡的宮殿,一起迅速遠離,仿佛只是一場夢境。


  下一刻,天旋地轉的感覺傳來。

  「噗通。」

  洪浩再次摔落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只是這次,身下傳來的觸感不再是碧游宮冰冷的青石,而是帶著崑崙山特有陰寒與煞氣的,暗紅色的岩石。

  耳邊,隱隱傳來女子壓抑的抽泣與孩童焦急的呼喊,還有遠處空中那令人心悸的、屬於眾多強大仙人的壓抑氣息。

  他回來了。

  回到了麒麟崖下,那個剛剛被番天印轟出的巨大深坑……旁邊不遠處的空地上。

  所有人,在他憑空出現的剎那,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震驚,愕然,難以置信,狂喜,忌憚,殺意……種種情緒,如同實質的目光,瞬間在剛剛回歸,還有些茫然的洪浩身上掃視。

  而洪浩腦海中,只反覆迴響著那位碧游宮中,以滿頭白髮為代價窺得一線天機的通天道人所言:

  「順心而為,你想怎樣,便怎樣。」

  ……

  三十三天外,混沌深處,玉清聖境。

  此處乃元始天尊道場,與碧游宮的寂寥空曠,八景宮的清靜無為不同,玉清境中祥光普照,瑞靄紛紜,仙鶴翱翔,白鹿銜芝,處處透著一種至高無上、秩序井然的堂皇氣象。

  重重宮闕樓台隱於雲霞之間,皆按周天之數排列,暗合大道至理,恢弘肅穆,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玉虛宮深處,一間古樸簡潔、唯有道韻流轉的靜室之中,元始天尊正跌坐雲床,神遊太虛,參悟混元無極之道。

  他面容古拙,氣息浩瀚如淵,頭頂慶雲籠罩,三花搖曳,五氣朝元,周身有無量光明,闡述著「天地之始,萬物之母」的至高道境。

  自封神之後,他超脫物外,久不理會俗務,門下之事多由南極仙翁、廣成子等打理,自身則致力於追尋那冥冥中更高一層的道果。

  然而,就在這一片祥和靜謐,連時光都凝固的道境之中——

  「轟——」

  一聲巨響,毫無徵兆地,悍然撕裂了玉清聖境永恆不變的寧靜。

  一道玄黃色的流光,如同自九天之外墜落的隕星,以一種蠻橫無比,毫不講理的姿態,轟然砸落在廣場中央那堅硬無比,銘刻著周天星斗大陣的玄玉石地面上。

  地動天搖。

  整個玉清聖境都為之劇烈一震,無數仙禽驚飛,瑞獸惶然,祥雲被震散,道道瑞氣被沖亂。那玄玉石地面何等堅固,此刻卻被硬生生砸出一大片蛛絲裂紋。

  靜室之中,元始天尊那萬古不變,仿佛與大道同存的平靜面容,驟然一動。

  麒麟崖情形映入腦海。

  一個看似普通平凡的男子,正對著他,豎立中指,比劃一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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