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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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乃陸吾,何人私闖禁地?」

  低沉渾厚,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聲音,並無喜怒情緒,只有純粹的威嚴與冰冷的審視,如同山嶽傾軋,教人神魂俱震。

  玄薇臉色更白,在這真正的上古神獸面前,她那接近飛升的修為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須知陸吾還有一個名字,叫做通天開明獸,它守護崑崙山千萬載,神仙也好,妖魔也好,從來沒有在它眼皮子底下偷溜進山過一個。

  洪浩雖然也面色凝重,身體繃緊,眼中卻並無多少恐慌害怕。

  他經歷頗豐,各種傳說中的神獸凶獸見識過不少,早已是見慣不驚。

  不過他隱隱感覺,這陸吾與之前所遇的相柳,九嬰那些凶獸的氣息截然不同——那些是純粹的混亂、暴虐、毀滅,而這陸吾,雖然同樣凶威滔天,卻似乎……更有腦子。

  畢竟先自報名號,又詢問來意,不像先前那些問三不問四上來便要打殺。

  電光火石間,洪浩心中念頭急轉,原本摸著金磚的手又抽了回來。

  迎著那對燈籠般的猩紅巨目,抱了抱拳,「小人洪浩,見過陸吾尊神。這位是我娘子玄薇。我們只為前往麒麟崖一探究竟,絕無冒犯尊神,擾亂崑崙之意。今夜在此歇腳,實屬無奈,驚擾尊神,還請恕罪。」

  洪浩姿態放得很低,話說得也還算客氣。畢竟跟這種存在動手,就算有金磚打底,恐也須費一番大力氣。這玩意兒看起來可比之前遇見那些怪物硬實多了。

  陸吾那龐大的人臉上,威嚴的表情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麒麟崖?」 它聲音中聽不出喜怒,「那是玉清宮牢獄重地,豈是爾等凡俗可去之處?無論何因,擅闖崑崙,已是重罪。念你二人無知,即刻退出崑崙,不予追究。再進一步,神魂俱滅。」

  語氣雖平淡,卻不容拒絕。

  洪浩心頭一沉,知曉事情沒那麼簡單。但他骨子裡那股不服氣的勁兒,加上一路行來對所謂仙家規矩的鄙夷厭煩,此刻也被激了起來。

  「尊神開口閉口『崑崙禁地』,『不可擅闖』。小子斗膽問一句,這崑崙山,屹立天地之間,自古有之,乃萬山之祖,靈氣所鍾……但講到底是人間地界,沒錯吧?」

  陸吾猩紅的眼眸微微閃動一下,似乎沒料到這渺小的凡人不僅不惶恐退去,還敢反問。不過它沒有回答,也未惱怒,只俯視洪浩。

  洪浩指著石屋以及相鄰的一片建築,繼續道:「尊神請看,這些石屋形制,既非廟宇,也非道觀,它們雖古樸粗獷,卻能瞧出生活端倪,分明是上古先民所留。」

  他越說越快,胸中一股不平之氣涌動:「由此可見,這崑崙是人間的一部分,憑什麼後來者劃個圈,立個規矩,就成了不許凡人踏足的禁地?仙家就該高居九天之上逍遙自在,為何還要占著這人間的山頭,設下重重禁制,不許旁人靠近?這是何道理?」

  洪浩的聲音帶著市井小民的直白與憤懣:「難道因為你拳頭大,這自古就存在的崑崙山,就成了你家的後花園?那些比你們更早在此生息的上古先民又算什麼,未開化的蠻人?」

  「以小人之見,這崑崙是天地孕育的古老之地,不是闡教的私產,更不是天庭專屬的禁苑……你們不過是鳩占鵲巢罷了?」

  話音落下,石屋內一片死寂。

  陸吾沉默了。

  它那巨大人臉上,猩紅眼眸微微眯起。它沒有立刻發怒,也沒有釋放更恐怖的威壓,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洪浩,那目光好像要穿透他的身軀,看到他的靈魂深處。

  良久,那低沉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上古先民……天地孕育……鳩占鵲巢……」 陸吾緩緩重複著這幾個詞,顯見在回味其中的意思。

  「凡人,你很大膽。」 陸吾的神念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也……很有趣。自吾鎮守此山以來,無數歲月,見過無數的求仙問道者,擅闖尋寶者,誤入迷途者……卻從未有一人,如你這般,敢在吾面前說出這番話。」

  它那巨大的虎軀微微動了動,九條粗壯的虎尾無意識地輕輕擺動,帶起灼熱的氣流。

  「然,天地有道,時序更易。舊者逝,新者生。仙道乃天道一脈,天庭掌秩序綱常。崑崙靈秀,關乎天地氣運,自當納入秩序之中,由強者鎮守,以免禍亂滋生,塗炭生靈。此乃天道演化,大勢所趨,何來『鳩占鵲巢』之說?」

  洪浩聽明白了——陸吾承認崑崙的古老,承認先民的存在,但它更強調秩序與職責。


  在它看來,後來的仙道天庭代表的是更高級的新秩序,接管並鎮守崑崙是天道演化,理所應當。而它作為被賦予職責的鎮守者,執行規則是天經地義。

  莫法,道不同不相為謀,接下來就要各自為各自的道理比拳頭了。

  洪浩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我原本以為你會和那些傻大個有所不同,多少會聽得進一些道理,既然道理講不通,那就只好……」

  他一邊講,一邊將手探入懷中,這次摸出的是那塊金燦燦沉甸甸的金磚。畢竟陸吾這塊頭身板肉眼可見的壯碩厚實,青磚恐怕只能撓痒痒。

  金磚入手,洪浩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不再是普通平凡的男子,頗有暴發戶風采。

  洪浩拎著金磚,表情無比認真,「我知你職責在身,守護崑崙千萬載,勞苦功高。但今日,我確有不得不去麒麟崖的理由。你我本無仇怨,何必非要動手,傷了和氣?」

  他晃了晃手中的金磚,誠懇道:「我這磚頭,雖然看著不起眼,但拍人……呃,拍神還是挺疼的。你何苦非要吃這一頓冤枉?不如就當沒瞧見我們,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這樣對大家都好,如何?」

  玄薇瞧見過金磚威力,也柔聲勸道:「陸吾尊神,我夫君並非危言聳聽,還望三思。」

  兩口子一唱一和,暗戳戳竟有威脅之意。這也太沒把上古神獸,當年和共工對戰都五五開的陸吾放在眼裡當回事了。

  陸吾那雙猩紅的巨目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只疑自己聽岔,不敢相信這螻蟻般的凡人竟敢如此勸說自己,隨即那錯愕便化為了被徹底冒犯的熊熊怒火。

  「哈哈哈哈……」低沉如悶雷般的笑聲在群山震盪,帶著無邊怒意,「無知螻蟻,狂妄至極。竟想以這凡俗金磚,威脅於吾?汝可知吾乃先天神獸,神力通天,與天地同壽,汝手中之物,縱是仙家至寶,在吾眼中亦不過區區阿堵物而已。」

  「昂——」

  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比之前更加狂暴。恐怖的聲浪混雜著實質般的神力衝擊,如同海嘯般朝著石屋內的洪浩碾壓而去。

  這一回,陸吾顯然動了真怒,不再留手。伴隨著怒吼,它那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一隻閃耀著冰冷金屬光澤,大如房屋的巨爪,徑直朝著洪浩和他手中的金磚,狠狠拍下。

  這一爪,蘊含了陸吾的浩瀚神力,引動了周遭地脈之氣,爪未至,那恐怖的壓迫感已讓空間凝固。玄薇只覺呼吸停滯,神魂欲裂,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毀滅一切的巨爪落下。

  然而,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爪,洪浩並無懼色,反被激起一抹兇狠戾氣。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陸吾巨爪即將拍中洪浩的剎那——

  洪浩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塊金磚,自下而上掄圓砸出。

  那塊金磚驟然爆發刺目的璀璨金光,金光之中,金磚的虛影迎風暴漲,對對直直與陸吾那拍落的巨爪,轟然相撞。

  「咚——」

  一聲悶響,並非金鐵交鳴,倒像重錘砸上了實心老牛皮。

  陸吾拍落的巨爪猛地一頓,掌心傳來劇痛,神力凝聚的護體罡氣竟如熱湯沃雪,被那金磚虛影拍得寸寸消融,露出底下厚實皮毛。更有一股灼熱蠻橫的異力鑽入,攪得它氣血一滯。

  「嗯?」 陸吾驚怒交加,連忙低頭瞧自己的爪子傷勢,這結果大大超乎它的意料。

  只不過,不待他反應過來,洪浩那邊心念又動。

  金磚虛影化為一道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照著陸吾那張威嚴的人面額頭,結結實實拍了下去。

  變生肘腋,陸吾只覺眼前金光暴漲,隨即額角劇痛,腦瓜子嗡地一聲,好似被不周山撞了個正著,神魂都晃了三晃。它那龐大的頭顱被砸得向後一仰,額間赫然留下一個清晰方正的磚印。

  「吼——」 陸吾痛吼,羞怒攻心。可不等它反擊,那金磚虛影便如狂風驟雨,攜著風雷之聲,劈頭蓋臉又砸了下來。

  洪浩立定原地,心念催動間,那金磚虛影便如臂使指,靈動迅猛更勝飛劍。無數道凝實金光,繞著陸吾那山嶽般的軀體,上下翻飛,專找痛處下手。

  啪!一磚拍在鼻樑。

  砰!一磚敲在後腦。

  咚!一磚砸在腰眼。

  咣!一磚正中尾椎。

  「我叫你圈地。」

  「叫你攔路。」

  「還鳩占鵲巢。」

  「不講道理是吧。」

  如果講之前還算互毆,眼下已經變作洪浩這邊單方面對珍稀上古神獸的施暴了。

  他嘴上罵罵咧咧,手下毫不留情。金磚虛影翻飛,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沉悶的擊打聲和陸吾壓抑不住的痛吼。

  那金磚蘊含的力道詭異絕倫,不僅打得它皮開肉綻,更有一股專破神道法力的異力透體而入,打得它神力運轉滯澀,筋骨酸麻,空有一身撼山動地的神通,此刻卻像個笨拙的巨人,被一群靈活的毒蜂圍住猛蟄,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可憐陸吾,堂堂崑崙山神,先天神獸,竟被一塊金磚拍得暈頭轉向,威嚴掃地。

  身上那漂亮的金白皮毛已是血肉模糊,布滿大小不一的創口,那張威嚴人臉更是鼻青臉腫,額上大包摞小包,一隻眼眶烏黑,嘴角歪斜,哪還有半點神聖莊嚴模樣。

  「氣煞吾也,螻蟻,吾定要……」陸吾怒火焚心,嘶吼著凝聚全身神力,九尾齊搖,便要發動天賦神通,引動崑崙地脈,將這凡夫連同這方廢墟徹底抹去。

  洪浩眉毛一豎,心念催到極致。

  只見那數道金磚虛影驟然金光大盛,瞬間合而為一,化作一塊凝練到極致的金色巨磚,不再玩鬧般四處拍打,而是高高揚起,帶著一股鎮壓一切的煌煌大勢,朝著陸吾的天靈蓋,以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狠狠砸落。

  這一磚讓陸吾通體生寒,神魂俱震,仿佛看到了某種規則的碾壓。

  「不——」

  它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驚吼,那金磚已如天傾,結結實實印在了它頭頂。

  「噗……」

  一聲沉悶的、仿佛某種東西漏氣又坍縮的怪異聲響。

  陸吾那山嶽般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周身爆發的璀璨神光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黯淡收縮。在洪浩和玄薇驚愕的目光中,它那大如小山的軀體,竟急速變小。

  神光斂去,煙塵散開。

  原地哪還有什麼人面虎身,九尾搖曳的巨獸……

  只剩下一個約莫六七歲孩童大小的身影,蜷縮在地上。

  這孩童虎頭虎腦,依稀能辨出先前輪廓,此刻卻是涕淚交加,額心一個紅彤彤的磚印,眼眶烏青,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水。

  他坐在地上,茫然低頭,看看自己肉乎乎的手掌,再往下又瞧見小且,旋即抬手摸了摸額頭上火辣辣的大包和那對毛茸茸的耳朵。

  他眨了眨烏青的眼睛,又眨了眨。

  然後,小嘴一癟。

  「嗚……嗚哇——」

  驚天動地、中氣十足、充滿了無盡委屈與疼痛,以及包含巨大歡喜的嚎啕大哭,瞬間響徹天地。

  「疼死我啦——」

  「頭好痛,屁股也痛,嗚嗚嗚……」

  「哈哈哈,我終於成人了,我終於成人了……」他哭著哭著開始哈哈大笑,笑出一個巨大鼻涕泡,又旋即破滅。

  小孩坐在地上,一會兒咧嘴大哭,涕淚橫流,一會兒又忍不住咧嘴傻笑,手舞足蹈,那模樣要多滑稽有多滑稽,看得洪浩和玄薇面面相覷,一時竟忘了眼前這哭鼻子的小屁孩,片刻前還是威風凜凜,執掌崑崙門戶的先天神獸。

  過了好一陣,小孩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胖乎乎小手胡亂抹了把臉,把眼淚鼻涕糊得勻稱,但那烏青眼眶裡亮晶晶的光芒卻藏不住。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疼痛,委屈,卻又巨大滿足的複雜表情。

  「不打了不打了。」小孩聞言,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警惕地看著洪浩,尤其是他手裡那塊已經恢復樸實模樣的金磚,小臉上滿是後怕,但隨即又被巨大的興奮取代,「你……你這磚頭,是寶貝,是天大的寶貝。」

  他掙扎著爬起來,也顧不上身上疼,邁著小短腿蹬蹬蹬跑到洪浩面前,仰著小臉,眼睛亮得驚人:「你看我……我成人了,我真的變成人了。」

  洪浩一愣:「成人?你不是……本來就是人腦殼麼?」

  「那不一樣。」小陸吾急切地擺手,語速飛快,「以前我是人面虎身,是神獸,是像人,但不是人,現在,你看,你看……」

  他踮起腳,轉了個圈,一臉興奮,「手腳,身體,還有……還有這裡。」他指了指自己胯下,得意道,「都是人的樣子了,是真正的人了……真正的,能修煉人道,能歷經紅塵的人了。」


  洪浩和玄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異——一隻神力通天的神獸,竟然會因為變成人類而歡天喜地。

  「到底怎麼回事?」洪浩好奇問道,「你乃先天神獸,與天地同壽,怎會執著於變成人?」

  提到這個,小陸吾臉上的興奮稍稍減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茫然與追憶。他抱著膝蓋,在篝火餘燼旁坐下,火光映著他稚嫩卻帶著古老滄桑感的小臉。

  「我也不知從何時起,」他聲音帶著孩童的稚氣。「自有意識起,腦子裡就有一個念頭,不,是本能,或者講……天命?告訴我,我遲早有一天,會成人,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這個念頭,就像烙印,刻在我神魂最深處。」

  「我守著這崑崙山,看了無數個日出日落,見了無數神仙妖魔來來去去。我見過上古先民在此祭祀,見過妖皇立天庭,見過巫妖大戰天崩地裂,也見過後來那些道士們在此開宗立派,建起玉虛宮,再後來又成了天庭的禁地……」

  「我見過太多太多了,」他稚嫩的聲音里卻透著不相宜的疲憊。「可我始終是我,人面虎身,九條尾巴,守著山,守著規矩。我問過最早來此修行的古仙,問過後來玉虛宮那些道行高深的金仙……總之能問的我都問了……問我如何才能變成真正的人。」

  小陸吾的臉上表情複雜,「他們有的講讓我好好守護崑崙,積累功德,功德圓滿,自可化身成人。有的講要我潛心修煉,感悟天道,時機一到,自有機緣。還有的講我乃先天神獸,根腳高貴何須執著人身……」

  「我聽了,我信了。我守著山,守著規矩,一絲不苟。我修煉,我感悟。千萬年,億萬年……歲月對我沒有意義,可我腦子裡那個要成人的念頭,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像一種折磨。我看著那些在我眼中如同朝生暮死般的凡人、修士,他們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歷經紅塵,我的執念告訴我……那才是活著。」

  「可我等啊等,守啊守,修煉啊修煉,一點用都沒有。我還是我,人面虎身,沒有一絲一毫要變成人的跡象。我漸漸以為,那個念頭是錯的,是騙我的。我以為,我永遠都只能是這樣了。直到……」

  他猛地抬頭,看向洪浩,哦不,是看向洪浩手中的金磚,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直到你用這塊磚頭,砸中我,那股力量……好奇怪,好霸道。」

  洪浩聽來若有所思。他掂了掂手中的金磚。紅塵俗世,煙火人間,凡俗之道……是了,這金磚蘊含的道理,或許就是這般——它不認什麼仙神妖魔,不管什麼跟腳修為,它蘊含的,就是那最普通,最繁雜,卻也最根本的人間煙火。

  有集市上小販的吆喝,有母親哄孩子的兒歌,有夫妻吵架拌嘴的火氣,有書生寒窗的苦讀聲,有農夫耕作的汗水,有生老病死的悲歡,有愛恨情仇的糾纏……好多好多,亂糟糟,熱烘烘,不仙也不神,可就是這些東西,匯聚成了天地間最硬氣的道理。

  「原來如此。」洪浩恍然,看著興奮得小臉通紅的小陸吾,心中也有些感慨,他略微思忖便道:「其實,你若是早些離開崑崙山,到那凡塵俗世里去走一遭,住上些年頭,沾染些人間煙火氣,體會生老病死,說不得無須等這麼久,呃……也不用挨這頓打,早就變成人了。」

  「什麼?」小陸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猛地瞪大眼睛,看向洪浩,「你……你說什麼,離開崑崙山去凡間?」

  洪浩點點頭:「你這成人的執念,要的不是崑崙山這清冷仙境的功德和修行,恰恰是崑崙山外,那被你們視為污濁,避之不及的凡俗紅塵。你守在這裡,隔絕了紅塵氣,自然永遠變不成人。那些告訴你守山修煉就能成人的神仙……」

  他頓了頓,看著小陸吾驟然變得蒼白,緩緩道:「要麼,是他們自己也沒弄明白你這跟腳的真正機緣;要麼……就是故意哄著你,讓你永遠守著這裡。」

  「哄著我……永遠守著山……」小陸吾喃喃重複著,小小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不是害怕,而是憤怒,一種積累了億萬年,驟然被點破真相後的憤怒。

  「我說怎麼守了這麼久,修了這麼久,一點用都沒有,原來如此。」他氣得渾身發抖,小拳頭捏得死死的,眼眶通紅,「讓我守著這裡,守著規矩,什麼功德圓滿,什麼感悟天道,都是騙我永遠當個看門的。」

  他越說越氣,猛地跳起來,對著四周的空氣拳打腳踢,發泄著心中積鬱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怨氣:「壞蛋,都是大壞蛋。元始老頭是,那些神仙都是,西王母娘娘……娘娘說不定也知道。嗚嗚……都騙我,騙了我這麼久。」

  洪浩和玄薇一時無言。被欺騙了億萬年,守著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這其中的絕望與憤怒,確實足以讓任何存在崩潰。

  好半晌,小陸吾才喘著粗氣停下來,胸脯劇烈起伏,小臉上淚痕未乾,卻多了幾分狠勁和決絕。

  他狠狠抹了把臉,走到洪浩面前,仰著頭,雖然個子只到洪浩腰際,但眼神卻異常認真。

  「你要去麒麟崖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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