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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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梆!」

  沒有一點花頭,半截磚頭結結實實砸在了哪吒中間頭顱的額角上。

  那塊灰撲撲的斷磚,就像砸在任何一個普通的腦袋上一樣,實打實地碰觸皮肉,發出一聲悶響。

  哪吒中間頭顱上那帶著嘲弄的得意笑容瞬間扭曲,六隻眼睛同時瞪大,充滿了極致的錯愕茫然,甚至還帶有一絲呆滯。

  他被砸中的左側額角,一道長約寸許,皮肉翻卷的傷口赫然出現,暗紅色的血液一下冒出,沿著額頭順流而下,弄花臉頰。

  較之羅睺或者龜蛇二將,傷口不算太深,但血流如注,看起來頗為駭人。

  最重要的是,這傷口出現在他三頭六臂,神威凜凜的法相真身之上,出現在剛剛還宣稱魔靈珠能吸收所有傷害,立於不敗之地的哪吒額頭,顯得如此荒謬,突兀和……震撼。

  溶洞內,死一般的寂靜。

  被混天綾捆成粽子的紅糖,綠豆眼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哪吒額角的傷口,小嘴微張,旋即一臉狂喜。

  暮雲緊緊捂住嘴,眼眸中滿是驚駭,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歡喜。

  海棠瞧見一臉血污的哪吒,因扭曲而顯得猙獰的面孔,早已嚇得閉上眼,把小腦袋埋進暮雲懷裡。

  哪吒另外兩顆頭顱,也緩緩轉了過來,六隻眼睛,逐漸升騰起被劇痛點燃的暴怒,死死盯住了洪浩。

  他猛地抬頭,三頭六臂的法相真身神光暴漲,比之前更加熾烈,更加恐怖。腳下的風火輪烈焰騰起數丈高,手中的火尖槍發出憤怒的嗡鳴,乾坤圈金光刺目,混天綾狂舞如龍。

  而此刻洪浩,卻是一臉平靜——就在磚頭擊中哪吒的一剎那,心中那一層窗戶紙,終於砉然而破。

  磚頭本身,或許真的只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磚頭。

  但丁子戶給他這塊磚,並非是給他一件法寶,而是給了他一個引子,一個憑依,一個讓他相信自己有理,並且這理足夠硬,足夠蠻橫,足夠砸碎一切不講理之物的定心丸。

  他的心想事成,並非憑空造物,而是「信則有,不信則無」。

  當他內心深處堅信自己「有理」,且這「理」如同手中磚頭一樣實在,一樣堅硬時,那份信念所激發出的力量,便會順著這「凡俗之道」的法則顯現出來,作用在他認定的目標上。

  磚頭只是媒介,是他道理的具象化。他相信磚頭能砸人,那就能砸人。他相信這理夠硬,那就夠硬。

  磚頭拍頭,頭破血流——這……似乎也是某種最簡單,最直接的「道理」。

  所以,它砸塌了羅睺腦袋,因為羅睺偷取力量不講道理;它拍翻了龜蛇二將,因為二將不由分說要殺人也不講道理;它現在又砸破了哪吒的頭,因為哪吒恃強凌弱要搶人也不講道理……魔靈珠能吸收「傷害」,卻吸收不了「道理」。

  可這「道理」由誰來定?自己覺得是道理,別人覺得不是呢?就像現在,哪吒會覺得自己砸他腦袋是「沒道理」的吧。

  當然是「道」和「理」本身來定。

  就像餓了要吃,困了要睡,熱了出汗,冷了打顫,就像寒來暑往,秋收冬藏,自然而然……

  「小爺我宰了你。」

  狂暴的怒吼攜帶著滔天的殺意,如同海嘯般席捲整個溶洞。這一回,不再是戲耍,而是真正動了殺心,要將眼前這個用磚頭砸破他腦袋的螻蟻,徹底碾碎成灰。

  「啪——」

  隨著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聲,也沒見洪浩如何動作,哪吒那三頭六臂,神光萬丈,威風凜凜的法相真身,在巴掌及臉的瞬間,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神光盡散,三頭六臂的景象如鏡花水月般破碎消失。

  原地只剩下一個額角淌血,左臉上帶著一個清晰紅腫五指印,頭髮略顯散亂,眼神茫然又驚駭的紅衣少年。

  管你這的那的,先一巴掌退掉神光再講其他。

  滔天的殺意,沸騰的神威,毀天滅地的氣勢……全都沒了。

  就像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被涼水當頭澆下,嗤啦一聲,只剩一縷尷尬的青煙和滿地冰涼的灰燼。

  溶洞內,再一次陷入死寂——比剛才磚頭砸破頭時,更加死寂。

  哪吒驚愕捂臉,已經徹底懵了。

  臉上的疼痛火辣辣的無比真實,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混合著巴掌印,讓他半邊臉又疼又麻又燒。但這點皮肉之痛,遠不及他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瞬間蔓延全身的,冰涼的恐懼。


  那一巴掌……

  沒有力量。

  沒有法則。

  沒有神通。

  什麼都沒有。

  就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一巴掌。

  可他躲不開。

  不,不是躲不開。而是在那一巴掌扇過來的時候,他體內浩瀚如海的法力,他千錘百鍊的神軀,他賴以成名的諸般法寶神通,甚至是他剛剛到手,按理能吸收所有傷害的魔靈珠……全都沉默了。

  不是被壓制,不是被抵消,也不是被吸收。

  而是仿佛在那一瞬間,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倚仗,所有的非凡,都被某種更基礎,更蠻橫,更不可抗拒的規則給否定了。

  就像一個人做夢,夢裡飛天遁地移山倒海,突然被人一巴掌扇醒,發現一切都只是夢境,自己還是那個躺在床上,流著夢口水的凡人。

  洪浩就那麼普普通通地站在那裡,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能量波動,看起來和一個凡俗市井中隨處可見的男子沒有任何區別。

  可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剛剛用一塊破磚頭砸破了他的頭,現在又用一巴掌,打散了他的法相,打落了他的法寶,把他從高高在上的三壇海會大神,打回了一個臉上帶傷,狼狽不堪的少年模樣。

  他死死盯著洪浩,盯著洪浩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從那眼神里,看不到殺意,看不到炫耀,看不到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小少年郎突然生出了害怕,從心底深處冒出的寒意瞬間席捲四肢百骸,教他汗毛倒豎,再不敢造次。

  「咳咳……」 下一刻,洪浩乾咳兩聲,打破了溶洞內死一般的寂靜,他晃了晃手裡剩下的半截斷磚,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對著哪吒,小心翼翼開口:「那什麼……小哥,咱們……還打嗎?要不……我先幫你把血止一下。」

  一個突兀但清晰的念頭牢牢占據哪吒的識海——

  那個人他只須再給我一巴掌,或者再用那塊破磚頭敲我一下……我可能會變作一堆藕粉。

  跑!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離這個怪物越遠越好。

  哪吒幾乎是本能向後倒掠數丈,腳下熄滅的風火輪再次燃起微弱的火焰,托著他有些踉蹌的身形。

  一道狼狽的流光,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溶洞頂部的破口,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道漸漸消散的灼熱尾跡。

  「哈哈哈,」過了一陣,紅糖滿是得意的笑聲才響起,「狗日的也有今日,爹爹你可真厲害。」他小臉因興奮而通紅,由衷佩服爹爹。

  「不過爹爹,你怎生不教狗日的把那個珠子留下就放他走了。」想到被哪吒占了便宜,紅糖頗有些憤憤不平,疑惑不解。

  卻不料洪浩只是搖搖頭,「他不來拿,我們也不知曉這老魔物肚子裡還有這麼個物件,或早已離開,不知,則無欲,無欲,則無得失之心,自然也就談不上占不占便宜。再講…」

  他笑著解釋道,「那玩意兒若真有效果,我又如何能傷了老魔物和他?」

  紅糖一愣,好像是這般道理。可自己的離火怎生燒不動那廝?

  好在紅糖也是懶得動腦筋的,算求了,燒不動就燒不動,反正爹爹打贏了就成。

  而且這一回,爹爹好像是真的變得很厲害的樣子。

  「爹爹,我該回去了。」紅糖吸了吸鼻涕,「要是被狗日的老妖婆發現,搞不好又要禁足,那可不好玩。」

  洪浩連忙點頭應承,伸手輕輕撫了撫紅糖的小腦袋,溫聲道:「我理會得。你趕緊回去,莫要再耽擱。我這裡已經無事了,你不必擔心。」

  雖是不舍,但他也知曉各處有各處的規矩,自己並不能有點力量就覺得可以恣意妄為。

  「真的沒事了?」 紅糖還是有些擔心地看了看洪浩,又看了看旁邊的暮雲和昏迷的朝雲,「那個北極驅邪院……」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洪浩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幾分沉穩,也多了幾分篤定,「我有分寸。你快回去吧……呃,莫要讓上頭為難。」

  紅糖最後看了洪浩一眼,身上離火一盛,就要化作流光飛走。

  可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停了下來,認真說道:「爹爹,還有件事,你和小娘……趕緊的,找個安穩地方,那個……睡到一堆去,把事兒辦了。先把生米煮成熟飯,免得夜長夢多……」


  說完,不等洪浩暮雲反應,化作一道赤紅流光,速度快得驚人,瞬間就從溶洞頂部的破口竄了出去,消失在天際。

  洪浩呆立原地,半晌沒回過神來。睡到一堆去,把事兒辦了,生米煮成熟飯……這小屁孩整天都在想些什麼?

  還有,就算你情我願,他現在已經有些傻傻分不清朝雲和暮雲了,紅糖講的小娘,到底是哪個?

  肉體和神魂錯位,教人恍惚。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暮雲,卻見暮雲扶著朝雲,此刻正低著頭,俏臉飛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哪裡還有半點之前清冷出塵的模樣。

  洪浩透過穹頂破洞,瞧了瞧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又瞧了瞧依舊昏迷不醒的朝雲,對暮雲道:「呃,先離開這裡,回去田記綢緞莊,再從長計議。」

  畢竟朝雲若是醒來,瞧見眼下景象,知曉振興魔族的希望破滅,不好收場。

  只不過,怕什麼來什麼,就在此時——

  溶洞裡,尷尬而微妙的氣氛,被一聲低低的呻吟打破。

  暮雲懷中,朝雲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帶著濃濃的迷茫和疲憊,好似從一個漫長而混亂的噩夢中掙扎醒來。

  「唔……」 她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揉眉心,卻發現自己渾身虛弱無力,正被暮雲攙扶著。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暮雲那張布滿紅暈的俏臉。

  「暮雲……?」 朝雲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疑惑。隨即,她猛然想起什麼,掙扎著想要站直身體,目光急切地掃向四周。

  她只記得自己抱著僥倖之心,想要通過驗證進入密窟,結果觸動禁制……後邊什麼都不知曉了。

  溶洞內一片狼藉,地面坑坑窪窪,岩壁布滿裂痕,穹頂破開大洞,最最醒目的,是羅睺血肉模糊,龐大而殘缺的屍身。

  「這是哪裡?」朝雲驚疑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朝雲,你醒了。這裡是……」 暮雲見她醒來,臉上紅暈稍退,連忙扶穩她,眼中閃過複雜之色,抬頭望向洪浩。

  洪浩見狀趕緊走了過來,看著朝雲蒼白失色,驚疑不定的臉,心中暗嘆一聲。他知曉,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從他和暮雲趕來,瞧見朝雲昏迷到眼下,其間發生的事情……

  他講得儘量簡潔,重點清晰,語氣平穩,但朝雲的臉色,卻隨著他的講述,一點點失去了最後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朝雲呆呆地望著魔軀,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她籌劃了這麼久,忍耐了這麼久,承受了無盡的痛苦與掙扎,將所有的希望,所有族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個密窟。

  現在得知這只是一個往復千百萬年的巨大陰謀和騙局,自己所謂的魔族聖女,所謂的宿命,不過是作為獻祭血脈的容器而已,那種希望理想的幻滅崩塌之感,怎不教她萬念俱灰。

  朝雲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胸口悶得喘不過氣,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強行咽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她空洞的眼眶中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滴落在破碎的岩石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洪浩站在一旁,瞧著朝雲失魂落魄的模樣,又瞧瞧暮雲焦急心疼的眼神,他嘴唇動了動,很想說些什麼安慰一下,卻發現自己笨嘴拙舌,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他本質上仍是個普通凡人,面對這種涉及種族存亡,信仰幻滅的巨大痛苦,實在不知該如何開解。畢竟他也知曉那種「事已至此,萬事想開些……」這種不癢不痛的屁話,於事無補。

  就在這死寂般的絕望氛圍中,一直沉默攙扶海棠的暮雲,忽然抬起頭,那雙異常冷靜清亮的眼眸,看向了失神的朝雲。

  「朝雲,你看著我。」 暮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堅定。

  朝雲側頭,渙散的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映出暮雲平靜而堅定的臉龐。

  「你告訴我,」 暮雲一字一句,緩緩問道,「什麼是族群復興?」

  朝雲張了張嘴,想要回答,卻發現自己腦中一片空白。復興?復興什麼?讓魔族重回三界主宰?讓族人不再顛沛流離?可……具體是什麼呢?是復活羅睺那樣的遠古魔祖?是重新獲得強大的力量?是占領更多的地盤?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我覺得,真正的族群復興,」 暮雲自己緩緩講道,目光掃過地上羅睺那龐大而殘破的魔軀,「從來不是,也絕不能是將所有希望,寄托在某一件所謂的至寶,或者,某一個具體存在的所謂強者身上。」

  朝雲眼神微動。

  「你想想,羅睺魔祖,他是何等存在?遠古大能,縱橫三界,可他為魔族帶來了什麼?是延續,還是……一次次被圍剿,被鎮壓,最終連自身都淪為這般下場,甚至不惜設下如此陰毒,延續萬載的騙局,只為吸取自己後裔的血脈苟延殘喘?」

  「有他這樣的存在,魔族真的就能復興嗎?不,恰恰相反。」

  暮雲的語氣斬釘截鐵,「正是因為像他這樣,只追求自身強大,視族人為工具,為血食、為墊腳石的強者,才讓魔族一次次陷入危機,成為三界公敵,最終落得今天這般田地。這樣的復興,是真正的復興麼?」

  朝雲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光芒在掙扎。

  暮雲握住朝雲冰冷的手,語氣柔和卻更加擲地有聲:「真正的復興,從來不是依靠某一個人,某一件東西。它依靠的,是所有族人,是每一個活著的,願意為族群未來努力的族人,是血脈的延續,是文明的傳承,是一代一代的往復更替,自強不息。」

  「你看那些凡俗人族,他們個體何其弱小,壽數何其短暫,可為何能成為三界主角之一,生生不息,代代相傳?因為他們懂得繁衍,懂得傳承,懂得將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而不是某個早已作古的祖宗身上。」

  暮雲的目光,有意無意飄向了旁邊正聽得有些發懵,又不住點頭贊同的洪浩,然後又迅速收回,落在朝雲臉上,

  「所以朝雲,與其將希望寄托在一個只想著吸乾你的血,復活自己的老魔頭身上,不如……」 她咬了咬下唇,臉頰微紅,但眼神卻亮得驚人,「不如做些更實際,更根本的事情。」

  聽到此處,朝雲遲疑道:「什麼……事情?」

  「比如,開枝散葉,繁衍後代。」

  「血脈延續,子嗣昌盛,這才是你們魔族眼下最該做,也最能做到的復興,這才是硬道理。」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指向洪浩,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你看,他吸收了羅睺的魔元,雖然他自己或許不知如何運用,但那份力量,那份源自最古老魔祖的本源,已經在他體內……」

  「你若真想振興你族,不如和他多生幾個娃娃來得實在。」

  隨著暮雲深入淺出的講解,朝雲的雙眸,一點一點,煥發出越來越亮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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