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順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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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大魚湖浩渺的水面籠罩著一層薄薄霧氣,水波不興,偶有早起的鳥兒如蜻蜓點水般掠過,盪開一圈圈漣漪,一切顯得靜謐祥和,全然瞧不出昨日經歷過一場驚心動魄的衝突。

  只不過這份寧靜很快被打破。

  一道矮小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湖面上空。

  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腳踏草鞋,單瞧樣貌,只像一個勤勞早起的老農一般——正是尺鋒真人。他沒有御劍,也沒有駕雲,就那麼憑空而立,身形與廣闊的湖面相比,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只是站在那裡,這一片天地似乎都沉凝。

  空氣中瀰漫開一種極致冰冷的寂靜,一種被無上鋒銳之物抵住咽喉的死寂。

  老頭兒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緩緩掃過下方平靜的湖面,瞳孔深處細碎的劍芒微微閃爍,便有無數道無形無質的劍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但粗略掃過,並無大魚蹤跡——按照昨日弟子講述,那般體型大魚應是一探便知。

  他心念微動,籠罩整個湖面乃至湖底的無形劍意驟然加重。

  不再僅僅是探查,而是帶著一種不容抗爭,冰冷刺骨的質詢意味,如同無數柄細小的冰針,鑽入湖水深處,攪動著每一處可能藏匿生靈的角落。

  所謂無風起浪,講的便是此刻。

  原本平靜如鏡的湖面,毫無徵兆地開始翻湧。

  不似狂風掀起的巨浪,而是從湖心深處,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水波自下而上劇烈涌動,瞬間捲起三尺多高的浪頭,嘩啦啦拍打湖岸。

  尺鋒真人懸浮於浪頭之上,矮小的身軀穩如磐石。他目光如電,掃視著因他劍意攪動而渾濁翻騰的湖水,重點探查那幾個妖氣殘留最濃,水之靈氣也相對充沛的水眼或靈穴所在。

  大部分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些不成氣候的小精小怪,被他劍意一激,要麼昏,要麼死,要麼昏死。

  倏然間,他目光一凝,鎖定了湖底一處不起眼的淤泥地帶。那裡的水之靈氣異常活躍,且隱隱有一道微弱,卻帶著明顯靈智波動的氣息,正瑟縮在厚厚的淤泥之下,想要隱藏自己。

  「出來。」

  沒有大喝,只是平淡的兩個字,卻如同重錘,直接敲擊在那道氣息之上。更有一股森寒刺骨的劍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刺破淤泥,精準抵住隱藏者的軀殼。

  淤泥一陣翻滾,一個磨盤大小,背甲呈深褐色的老鱉,戰戰兢兢地從泥里冒出頭來,綠豆小眼裡充滿了惶恐,它口吐人言,聲音蒼老而顫抖:「上……上仙饒命!小老兒……小老兒從未害過人,只是在此地修行,安分守己啊。」

  這老鱉精修為低微,連化形都做不到,平日裡只靠著湖中水靈之氣緩慢修煉,膽子極小,最怕招惹是非。尺鋒真人那浩如淵海、利如神鋒的劍意,便幾乎將它那點微末道行和膽氣瞬間碾碎。

  尺鋒真人俯瞰下方因驚嚇而張皇失措的老鱉,臉上並無絲毫表情,直接問道:「昨日此地之事,你可曾瞧見?」

  老鱉精渾身一哆嗦,不敢隱瞞,連忙將巨大的鱉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看……看見了,小老兒當時就在附近水草叢裡打盹,都……都看見了……」

  「詳細說來,若有半字虛言,形神俱滅。」 尺鋒真人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讓老鱉精覺得周圍的湖水都快要結冰。

  「是是是……」 老鱉精不敢怠慢,當下便將自己所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田婉兒意外落水,海棠如何將她托起,到三名劍修出現……最後海棠化形,被洪浩帶走,統統講了一回。

  它講得磕磕絆絆,但關鍵之處卻不敢遺漏。尤其是洪浩那詭異莫測,隔空抽人耳光的手段,描述得尤為詳細。

  聽完老鱉精的講述,尺鋒真人沉默了數息。

  老鱉精所言,與林岳所述基本吻合,細節上更為生動,尤其是對那大魚海棠的描述,更印證了他心中對此妖偽善惑心的判斷。

  「你講那大魚妖怪最後化形成了一個小女孩?」 尺鋒真人捕捉到關鍵。

  「是,是,是。」 老鱉精連忙道,「就在那湖岸邊,青光一閃,就……就變成了一個瞧著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娃,被那個很厲害的人……呃,背著往……往大邕城的方向去了。」

  它小心翼翼偷看尺鋒真人的臉色,補充道:「此處水族都知,那大魚……呃,就是那小姑娘,平日裡雖然……嗯,是有些蠢笨,只曉得在水裡撈人,湖裡的水族都可以作證……小老兒在此修行八百餘年,未曾見它傷過任何生靈,反而……反而救過不少失足落水的凡人……」


  老鱉精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因它感覺到周圍那冰冷的劍意,似乎又加重了幾分。

  尺鋒真人面無表情地聽著,對老鱉精為海棠的辯白不置一詞。在他眼中,妖便是妖,救人與否,改變不了其本質。他更關心的是化形後的去向。

  「大邕城……」 尺鋒真人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寒芒一閃。

  凡俗城池,人口稠密,氣息混雜,確是藏匿行蹤的好去處。那妖物化形成人,又有那人族邪修庇護,混入城中,無異於泥牛入海,難覓蹤跡。

  「你,」 尺鋒真人的目光落在老鱉精身上,那目光並不狠厲,卻讓老鱉精自覺已被擺在砧板上一般,「可還記得那化形後女童的樣貌衣著?還有背她那人是何模樣?」

  老鱉精不敢隱瞞,竭力回憶,將海棠化形後的粉白漸變衣裙,梳著兩個小揪揪的髮型,清澈懵懂的眼神,以及洪浩濕漉漉的布衣,平凡常人卻讓人心悸的氣質,詳細描述了一遍。

  尺鋒真人靜靜聽著,一言不發。直到老鱉精說完,他才微微頷首。

  「念你修行不易,又未沾染血腥,便饒你一命。」 尺鋒真人淡淡道,「不過防微杜漸,未雨綢繆……你這身微末修為,便不必留了。」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劍,對著下方泥漿中瑟瑟發抖的老鱉精,隔空輕輕一點。

  「呃啊——」

  老鱉精發出一聲悽厲短促的慘嚎,聲音中滿是痛苦與絕望。

  它只覺得一股冰寒刺骨,鋒銳無匹的力量瞬間侵入體內,精準無比地刺入它苦修八百餘年來小心翼翼溫養的那一點微末妖丹核心。

  這力量如同最精巧的工匠,用最鋒利的刻刀,將它妖丹中凝聚的每一縷妖力,每一絲靈性,每一分對天地靈氣的感悟,全都硬生生剮去,化為虛無。

  老鱉精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深褐色的背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暗淡灰敗,甚至出現細密的裂紋。

  原本那雙充滿靈性的綠豆小眼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層渾濁的死灰。原本在它周身緩慢流轉,與湖水隱隱共鳴的水靈之氣,如同被戳破的氣泡,瞬間消散無蹤。

  湖水中,只剩一個氣息奄奄,靈智全失、與湖中老鱉再無二致的老王八,連划動四肢都顯得吃力。

  當真是無妄之災,八百載吞吐日月,吸納水靈,一朝盡付東流。

  它倘若還能開口,定會將這無情老兒的祖宗十八代都挨個問候一遍。

  「妖便是妖,今日不害人,焉知明日不害人?今日心性尚可,焉知他日修為精進,不會滋生魔念,禍亂一方?」

  他望著大邕城的方向,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向無形的天地闡述他千百萬年來深信不疑的至理。

  「凝物成劍,隔空施為……講來也非難事,」尺鋒真人對那個普通男子究竟修為幾何,此時此刻,還是有些捉摸不定。「可對向出劍,卻傷後背,又有些門道……」

  「既然入了紅塵,那便在紅塵中了斷也無不可。」尺鋒真人低聲自語,眼中劍芒吞吐不定,殺意如冰。

  他是傳統老派的劍修,講究仙凡有別,涇渭分明,但對方既然要混跡市井掩蓋痕跡,那總也不會就此放過。

  言罷,矮小的身影在空中微微一閃,便如同融入晨光水汽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好似從未出現此處一般。

  ……

  清晨的大邕城,在薄霧與炊煙中舒展開筋骨,逐漸活泛起來。

  城東的早市已然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著泥土的腥氣,蔬菜的清氣,熟食的香氣,以及各種吆喝叫賣,討價還價的聲音,熱鬧得有些嘈雜,卻也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石板路被夜露和清晨的潮氣浸潤得有些濕漉,映出天光。

  路兩旁擠滿了各色攤販,菜農們將沾著露水的新鮮時蔬碼放得整整齊齊;肉案後的屠夫揮舞著厚背刀,剁肉聲沉悶有力;魚販的木盆里,活魚撲騰著濺起水花。

  吳媽挎著個半舊的竹籃,腳步利落地穿梭在人群與攤位之間。

  她穿著一身乾淨的靛藍布裙,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眼角眉梢帶著操勞留下的細紋,看起來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精明能幹的中年婦人。

  「王嬸子,你這葵菜看著水靈,可這價兒也太貴了,昨日不還三文兩把麼,今日怎生就漲了?」 吳媽拈起一把水靈靈的葵菜,挑剔地看了看根部,又熟練摘去一片老葉。


  「哎喲,我的吳媽喲。」 賣菜的婦人一拍大腿,嗓門洪亮,「這可是今早天不亮才從地里摘的,露水都沒幹呢!四文兩把,真不貴。」

  「三文半,我多要兩把。」 吳媽不鬆口,又從籃子裡摸出幾枚銅錢,「再饒我兩根小蔥,我家老爺就愛這口蔥花兒拌豆腐。」

  「行行行,老主顧了,就依你。」 胖婦人笑著接過錢,麻利將葵菜裝入菜籃,又順手塞了兩根水嫩的小蔥,「吳媽,這兩日瞧你採買,量可多了不少,家裡是來貴客了?」

  吳媽聞言頭也沒抬,隨口應道:「老爺家中來了幾位表親,多幾張嘴可不是得多買些才夠。」 她語氣自然,帶著點家長里短的絮叨,全然是市井婦人的做派。

  吳媽挎好籃子,繼續往前逛。她來到一個魚攤前,攤主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穿著灰撲撲的短褂,蹲在木盆後,面前擺著幾個木盆,裡面是些常見的河鮮,鯉魚、鯽魚、草魚,還有幾尾鰱魚,都還鮮活。

  老頭看起來和周圍高聲叫賣的魚販不同,只是安靜地守著攤位,目光似乎落在盆里的魚上,又似乎有些空茫。

  「老丈,這鯽魚怎麼賣?」 吳媽蹲下身,熟練地捏了捏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肚子,檢查肥瘦。

  賣魚的老頭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淡無波,卻又似乎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讓吳媽沒來由地心裡微微一突,但只一瞬那感覺就消失了,老頭用略帶沙啞的本地口音道:「肥的三文,瘦的二文。」

  「這條肥的,二文成不?瞧著像是昨日的……」 吳媽指著另一條講價。

  老頭沒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用草繩穿過魚鰓,麻利地系好,遞給吳媽,接過銅錢時,手指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吳媽付了錢,將魚放進籃子裡,又順口問道:「老丈面生,是新來東市擺攤的?以前好似沒見過。」

  「嗯,鄉下打上來的,今日頭回。」 老頭簡短地回答,目光又落回了木盆,手指無意識地在盆沿輕輕敲了敲。

  「哦,難怪。」 吳媽也沒在意,提著菜籃子站起身,「魚看著倒是新鮮。我家夫人愛喝鯽魚湯,回頭若還來,再照顧你生意。」

  說完,她便挎著沉甸甸的籃子,轉身匯入熙攘的人流,準備回家做飯。

  賣魚的老頭,在她轉身後,才緩緩抬起目光,望向她離去的背影,那雙原本看似渾濁的老眼深處,一絲極淡的劍芒一閃而逝。

  「當真是世道變了麼,倒是個意外之喜……」老頭喃喃道。

  無巧不成書,老頭正是尺鋒真人,此番進城探查,原本是為洪浩和海棠而來。

  須知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大魚怪便是化了形,定然還是喜歡吃魚,他裝作賣魚老頭,便是這一層的思慮,想要碰碰運氣。

  卻不曾想誤打誤撞,遇見了魔族潛伏的吳媽。講真,吳媽混跡人間千年,便是不假掩飾,身上的魔氣也已經極淡極淡,更何況還極力遮掩。

  只是尺鋒真人非是尋常得道高人,從青霄劍宗籍籍無名的普通弟子到執掌刑劍一脈的長老,這千百萬年,他不是在斬妖除魔,就是在去斬妖除魔的路上。對各種魔族妖族的氣息實在是洞若觀火。

  故而吳媽被他一眼看穿。

  不過此時他還並不知曉吳媽與他要尋的洪浩和海棠正是一路,才講出意外之喜。

  ……

  晨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廂房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洪浩推開房門,前頭鋪面已隱約傳來田掌柜招呼客人的聲音。

  洪浩現在知曉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那些綾羅綢緞、花色紋樣、尺寸價錢,他一概不通,去了前面反倒添亂,索性就在後院待著。

  他先輕手輕腳走到對面婉兒廂房,側耳細聽。裡面傳來兩道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一道清淺,一道更顯細弱,還夾雜著海棠偶爾幾聲含糊不清的夢囈,似乎在嘟囔著什麼「又一個……一百八十七……」

  洪浩不禁莞爾,知道這兩個丫頭睡得正熟,便沒有推門打擾。

  海棠傷勢不輕,又初化人形,多睡些時辰恢復得好。婉兒昨日受了驚嚇,也需要好好安神。

  他正欲離開,卻心中一動,又轉身走到隔壁廂房門外。

  朝雲和暮雲自昨日進房調息後便再未出來,也不知她們神魂與身軀的融合穩固得如何了,總歸是有些記掛。

  廂房門緊閉著,裡面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洪浩在門外稍作遲疑,心想或許她們仍在入定,自己貿然出聲打擾反而不美。


  他下意識地湊近了些,矮了身子,想聽聽裡面是否有調息吐納的細微動靜,也好判斷個大概。

  就在他剛剛側耳,將耳朵貼近門縫之際——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竟毫無徵兆地從裡面被拉開了。

  洪浩全無防備,整個人正保持著側耳傾聽的姿勢,房門這一開,他頓時失去了重心,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個趔趄,腦袋不偏不倚,直直撞進了一處溫軟之中。

  鼻尖瞬間被一股清冽中帶著淡淡冷香的女子氣息包圍,臉頰所觸之處,更是綿軟異常,帶著教人愉悅的彈性和溫熱。

  他連忙調整回收姿態,神色窘迫,面紅耳赤。

  抬頭看去,只見朝雲站在門口,正表情複雜望著他。

  而屋內,暮雲正倚在窗邊的桌旁,絕美的臉上笑意盈盈,眉眼彎彎,顯然是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

  「前輩,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想聽聽你們是否調息完畢,絕無他意,對不住,對不住。」洪浩一臉尷尬忙不迭解釋道。

  朝雲盯了洪浩片刻,又轉頭盯了暮雲片刻,最後幽幽道:「無妨……反正這也不是我的身體。」

  洪浩一愣,旋即點頭應承,「說的也是……」隨即轉頭對暮雲又道:「對不住,我非是有意……」

  暮雲笑意不減,不待他講完便打斷道:「我也無妨,反正我又無知覺體會。」

  洪浩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這等神魂錯位,究竟哪一個才算朝雲,哪一個才算暮雲,實在是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那就順其自然好了。

  「告知你們一樁事情,我昨日……」

  他正欲講出自己昨日離奇經歷,卻瞧見二女臉色同時神色驟變。

  「有人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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