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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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清冷,如銀紗般鋪灑在靜謐的院落中。

  田掌柜猛地推開房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院壩的青石板上,憑空多出三人,以及他們腳下正在漸漸淡去的符文光芒。

  一男子雙目緊合,面色蒼白,軟軟不省人事,正是洪浩。或是這魔族秘法傳送之力過於迅猛霸道,他現在只如凡人的軀體經受不住,竟是直接暈了過去。好在他是夾在二女中間,若非如此,會被時空亂流拋向何處都是難講。

  眼下他雙臂被架在兩個女子肩上,身體重量幾乎全靠兩人支撐。

  架著他的一左一右,是兩位容貌氣質迥然不同,卻都堪稱人間絕色的女子。

  左側女子,身形略見纖秀,容貌清麗絕倫,眉眼間自帶一股溫婉沉靜之氣。此刻卻隱隱透出一種與相貌不甚相符的冰冷倦意,黑曜石般的眼眸深處,似有歷經滄桑的鋒銳暗藏。

  右側女子,姿容更勝一籌,可謂傾世獨立。縱使披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男子外袍,略顯狼狽,依舊難掩其驚心動魄的美麗。冰肌玉骨,眉目如畫,月光灑落,周身似有朦朧清輝。

  田文遠一時間有些茫然,此番景象,與當年幽泉大司命對他的交代出入頗大。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大司命已經身死道消,不復存在——因為當年讓他幾人在此守候,便提前講明了這一層。

  朝雲快速環顧四周,便已心知肚明,當下對田文遠開口道:「是幽泉讓你在此守候?」

  大司命的名諱,普天之下能這般這般隨意叫出的並無第二人。

  田文遠再無遲疑,壓下心中翻騰的激動與驚疑,對著那絕美身影,納頭便拜,額頭抵在微涼的石板上,聲音因極致的敬畏與激動而顫抖:「屬下田文遠,恭迎聖女……不,恭迎主上聖駕。」

  此時,院內其他人已被驚動。

  田娘子正從門中走出,聽見田文遠言語,她嬌軀一顫,毫不猶豫快步上前,在田文遠身側盈盈拜倒:「屬下蘇氏,拜見主上。」 她報出的,自然是如今在城中使用的姓氏。

  那身形微胖的吳媽,臉上憨厚之色盡去,眼神變得銳利而沉靜,她默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柳氏身後,一言不發地跪下,姿態恭謹,穩如磐石,只低聲道:「老身吳氏,叩見主上。」

  機靈的夥計蘇安也從連通店鋪的後門探頭,見狀先是一驚,隨即恍然,急忙跑出跪下,額頭觸地:「小子蘇安,拜見主上。」

  一時間,院中齊刷刷跪倒了四人。

  唯有西廂房內,小女孩田婉兒依舊在睡夢中,對院中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她是田文遠從小收養的真正人族女孩,並不知情。

  朝雲目光掃過眼前這些陌生的面孔。田文遠、蘇氏、吳氏、蘇安……從他們身上,她能感受到那份屬於魔族的血脈聯繫,以及那深藏於市井煙火之下,歷經漫長潛伏歲月仍未磨滅的忠誠與等待。

  這便是幽泉以形神俱滅為代價,為她留下的後手和助力,散落在人間的族人星火。

  「都起來。」 她聲音平淡,卻自有威儀,「無需這些虛禮。幽泉……可曾交代你們什麼?」

  田文遠連忙起身,又躬身答道:「回主上,大司命……千年前曾有囑託,命屬下等人在此潛藏,以凡俗身份為掩,世代交替,等候……一個可能。」

  世代交替的意思,就是裝作和人族凡人一般生老病死,然後不斷轉換身份角色。

  「還有……我們先前稟告,皆是現在所用身份之名,只因,只因我們只有番號,並無姓名。」

  朝雲點點頭,她自然明白,這個所謂可能,就是先前遭遇的那種兇險情形。它並非一定會發生,但他們卻一定要等候。

  洪浩若清醒,必會覺得這和阿發講的道理,那揩屁股的紙,無用之用有異曲同工之妙。

  提到幽泉,田文遠面色黯然,聲音低沉下去,其餘三人也面露悲戚。

  朝雲沉默片刻,眼眸深處似有波瀾划過,但旋即平復。

  她不再追問,側頭看一眼依舊昏迷的洪浩,眉頭微蹙:「先安頓此人。他修為盡失,凡胎肉體,承受不住。」

  「是。」 田文遠立刻應道,對蘇安道:「蘇安,快,和我扶這位公子去東廂客房,小心安置。」

  雖不明白主上為何會對一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族男子如此在意,但既然是主上親自攙架,那自然是非同小可,怠慢不得。


  當下和蘇安上前換了朝雲和暮雲,小心將洪浩攙扶到東廂房躺下。

  朝雲暮雲跟著進屋,瞧見一切妥當,便揮手道:「你們先下去,一切如常即可,我們還有些話要講。」

  田文遠幾人聞言,自然恭敬遵從,不敢有違,當即躬身退下。

  房間內頓時安靜下來,只有桌上油燈偶爾爆起的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以及洪浩那廝平穩卻微弱的呼吸聲。

  朝雲走到桌邊,背對著床鋪,像是在快速思索什麼,沉默了片刻,方才轉過身。

  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澀然:「暮雲,如今分魂已成,你神魂得以自由,不再與我糾纏……雖講陰差陽錯,你進了我的身,我占著你的體,但終究是分開了。」

  她頓了頓,「這結果雖非你我所願,但木已成舟,多講無益……眼下若你想帶他離開,我絕不會阻攔。」

  她帶著一貫的果決,講得清楚明白,無非想要劃清界限。

  洪浩助她脫離絕境,她不惜損耗自身,冒險施展分魂秘法,讓暮雲的神魂得以獨立存在——儘管進了錯誤的身體。

  在她看來,這份人情已算還清。剩下的,是她魔族自己的事情。暮雲和洪浩,與那渺茫族群復興希望之間的沉重,不該再有瓜葛牽連。

  暮雲靜靜聽著,絕美的臉上瞧不出喜怒哀樂,只是那雙清亮的眸子,在聽到離開二字時,微微波動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昏迷中眉頭依舊微蹙的洪浩,伸出手,輕輕替他拂開額前幾縷散亂的髮絲,動作熟稔自然。

  旋即轉過身,面對朝雲,聲音平和卻清晰:「幽泉大司命以性命為代價,才將我們送到此地。他畢生所求,無非是你能憑著輿圖,找到那處密窟,或能為你的族群尋得一線生機。」

  暮雲語氣微頓,直視著朝雲的眼睛,「他也講了,我這具身體才是打開密窟的緊要關節所在,我若就此離去……你便是尋到密窟又有何用?」

  朝雲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只是沉默以對。

  暮雲輕輕嘆口氣,繼續道:「你恩怨分明,不欲拖累我等,我亦是感懷。但你可曾想過,若我就此帶著洪浩離開,幽泉大司命,還有此間守候千年的諸位,他們的等待與犧牲,又意義何在?」

  朝雲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黑眸中銳利的光芒閃動,似有掙扎。暮雲的話,戳中了她內心深處最不願面對的矛盾。這一層她何嘗不知,只是……

  「這是我魔族之事,」 朝雲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疲憊與固執,「與你們無關。幽泉的選擇,田文遠他們的等待,皆是他們的選擇,他們的宿命。不該由你們來承擔後果。」

  「講來我也並非喜歡多管閒事之人。」

  暮雲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平和卻堅定,「只是,親眼目睹幽泉前輩……那般決絕。他守護千年,所求不過一族延續之望。如今這希望,一半繫於前輩之志,另一半……」

  她低頭瞧了瞧睡得正酣的洪浩,「正繫於此刻這一副皮囊。若我就此袖手離去,即便他醒來,知曉原委,只怕也難心安。你知他……亦是重情重義之人。」

  提到洪浩,暮雲的聲音柔和了些許。

  朝雲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她緩緩抬頭,目光複雜看向暮雲,又掠過床上昏迷的洪浩。

  「你待如何?」 她開口問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暮雲坦然道:「你我二人,經此分魂,神魂皆損耗不輕,此刻皆非全盛,我們暫且在此安頓……」

  「一來,可各自療傷恢復,穩固神魂與這……新得之軀;二來,也可從長計議,仔細參詳那輿圖,弄清密窟所在與開啟之法。」

  她頓了頓,繼續道:「待得你我傷勢恢復,準備妥當,再一同出發,按圖索驥,去尋找那密窟。」

  「彼時,若當真需要我這『鑰匙』開啟門戶,我自當盡力。待門戶開啟,你得到其中之物,我與洪浩即刻離開,絕不多做糾纏。如此安排,你以為如何?」

  朝雲靜靜聽著,黑眸之中神色變幻。暮雲的提議,無疑是目前最穩妥,也最兩全的選擇。

  講真,她恩怨分明,不願虧欠,但內心來講也不願讓幽泉和無數族人的犧牲付諸東流。

  「……好。」 最終,朝雲輕輕吐出一個字,算是應允。

  暮雲聞言點點頭:「那便一言為定。」


  「呃——」

  隨著一聲叫喚,洪浩終於悠悠醒轉過來。

  他緩緩睜眼,經過剎那間的恍惚,立刻回想起之前經歷,霍然起身。

  待到看清楚朝雲暮雲都在,才鬆一口氣,疑惑打量房間陳設,「我們……這是到了哪裡?」

  朝雲一愣,這是何處?自己也還沒來得及了解此間情形。

  「來人。」

  「屬下在。」田文遠身影立刻閃現門口,躬身拱手恭敬道:「主上有何吩咐?」

  「你問他吧。」暮雲對洪浩道,旋即又轉頭對田掌柜道:「洪公子問你什麼,你就如實回答。」

  主上吩咐,田掌柜自然不敢有違,不過內心愈發對這個看似普通的男子驚疑敬服,不知此子有何手段能教自家主上如此青眼相加。

  一番交談,洪浩才知此地是大邕城,雖仍屬桑田大陸,但距離星雲舟碼頭已是萬里之遙。

  「幽泉前輩安排真是出人意料,卻又情理之中。」洪浩感嘆,「都以為只往荒漠深山人跡罕至處傳送方好躲避,細細想來,越是人多熱鬧之處,反而愈加隱蔽。」

  「只不過……」他撓撓頭,「若不知會謝籍他們一聲,我卻怕他們擔心著急,沒個抓拿。」

  畢竟當初跟隨幽泉朝雲去寂滅淵,講的是去去就回,如今情形陡變,他們卻不知曉。

  「那我讓蘇安跑一趟,去知會公子同伴一聲。」田文遠連忙道,「只是一個來回也需些時日……三五日總是要的。」

  「無妨,我們本就須休整些時日。」暮雲插話道:「你安排人儘早出發便是。」

  「我這便叫蘇安即刻出發。」田掌柜點頭應承,走了兩步又返回,「洪公子,忘了問一句,以何為憑?」

  洪浩思索片刻,「讓你的人講轉圈圈,他們自然明白。就說我稍後返回,讓他們在林府安心等候即可。」

  田文遠聽得分明,點點頭便快步下去安排。

  屋內只剩他三人,暮雲又將先前和朝雲的商定給他講了一回……

  窗外,幾聲清亮的雞鳴穿透薄霧,東方天際已顯出魚肚白。

  這座位於桑田大陸東北邊陲的大邕古城,在各家各戶一縷一縷的炊煙中緩緩甦醒。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田記綢緞莊厚重的大門板被卸了下來,倚在牆邊,一天的營業由此開始。

  鋪子裡,各色綢緞布匹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只是今日,那個往常總是麻利穿梭在貨架與櫃檯之間,嘴甜手快,機敏伶俐的夥計卻不見了蹤影。

  一個樣貌普通,手腳笨拙的普通男子,正拿著一匹水綠色的軟煙羅,按照田掌柜的指示,將它平整地鋪展在櫃檯上,好讓一位挑剔的婦人細看花色。

  正是一生要強,不吃閒飯,主動要求替代蘇安的洪浩。

  然而,那光滑的料子在他手裡總是不太聽話,不是這邊皺了,就是那邊歪了,弄得他額角微微見汗。

  「洪……洪生啊,」 田掌柜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差點喊出洪公子,連忙改口。

  旋即臉上堆起慣常的生意人笑容,對那等待的婦人解釋道,「劉家嫂子莫怪,這是我家一個遠房表侄,昨夜才到的,頭一回在鋪子裡幫忙,手腳還生疏些。蘇安家裡有點急事,告了幾天假回去看看。你多包涵包涵。」

  那姓劉的婦人約莫四十上下,穿著體面,是店裡的老主顧,聞言打量了洪浩兩眼,見他動作笨拙,又相貌平平,著實教人嫌棄。

  「田掌柜,你這是開門迎客的生意,還是須用機靈討喜的夥計方能保生意興隆……不是我講閒話,你侄子這般,倒不如放在後院做些力氣活……」

  田文遠汗水都快下來了,他不知洪浩脾性,這婆娘以貌取人,說話沒個遮攔,萬一惹惱洪公子,在主上那邊抱怨兩句,自己須不好過。

  卻不料洪浩只是賠笑,「大娘講的不錯,小人在家中,原是……原是做的殺豬賣肉營生,綢緞布料生意不曾碰過,手生得緊,還望原諒則個。」

  婦人見他還算會講話,又一臉堆笑,倒也沒繼續講什麼,終究是選定一塊料子,扯了幾尺滿意離開。

  田掌柜看著劉家婦人扭著腰肢,心滿意足地離開鋪子,才暗暗鬆了口氣。

  旋即轉身看向洪浩,臉上帶著些許尷尬和歉意,拱手道:「洪公子,你莫要見怪,這市井婦人眼皮子淺,不識……不識真人,言語粗俗,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洪浩正小心地將那匹被自己弄得有些褶皺的軟煙羅重新卷好,聞言抬起頭,不以為意:「田掌柜多慮了。她講的,本就是實情。我這手腳,確實笨拙得很,不是做這精細生意的料。」

  「不瞞田掌柜,我講殺豬賣肉卻非玩笑,當年與各色人等打交道,討價還價,為一文錢爭得面紅耳赤,為半兩肉的肥瘦與客人賠笑解釋……深知這才是真正的世間,真正的生活。」

  他頓了頓,望向店外熙熙攘攘各色行人。「後來……後來機緣巧合,見多了高來高去,翻雲覆雨,聽多了大道長生、法寶機緣,反而覺得那些日子,雖然辛苦,卻最是真切……」

  「山巔打坐,吸取天地靈氣是修行;古剎梵音,砍柴擔水參禪亦是修行;那吆喝買賣,為一斗米折腰,又何嘗不是修行?」

  田文遠聽得怔住。他潛伏人間千年,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修仙證道之人更是見過不少。

  那些自詡超凡脫俗的修士,哪個不是眼高於頂,視凡俗如螻蟻,視市井為污濁,何曾聽過如此論調?

  眼前這位洪公子,分明是與主上同來,能讓主上另眼相看,其來歷定然不凡,可言語間對凡俗生活竟無半分鄙夷,反而有種……近乎懷念的認同。

  「洪公子……見識超凡,心胸開闊,在下……佩服。」 田文遠真心實意地拱了拱手。他原本對洪浩只是出於對主上看重之人的敬畏,此刻卻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訝異與好奇。

  洪浩擺擺手,笑道:「什麼見識心胸,不過是經歷過罷了。當年,我曾遇一位前輩,告訴我一個簡單的道理,我彼時畢竟年少,並未能悟的透徹。」

  田文遠聞言好奇:「不知……不知是何道理,洪公子可否賜教?」

  「吃喝睡覺,屙屎拉尿。」洪浩笑道,「就是這般簡單。」

  他如今大起大落幾回,再回頭想這句話,感悟不知比先前深了幾層——特別是現在修為全無。

  洪浩話音落下,目光隨意投向店外熙攘的街市,臉上還帶著一絲憶及往事的淡笑。

  田文遠正待咀嚼他話中深意,卻見洪浩臉上的笑容忽然凝住,目光也驟然變得深邃悠遠,仿佛穿透了眼前喧鬧的市井,投向了無盡高渺的虛空。

  與此同時,綢緞莊內,乃至整條長街,都仿佛在瞬間被某種難以言喻的靜謐籠罩。並非聲音消失,遠處叫賣,近處交談依舊,但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無形的膜,失去了真實感。

  洪浩眼中,天穹之上,那些緩緩流淌,變幻不定的雲絮,其流動的軌跡忽然變得異常清晰,緩慢,每一絲雲氣的舒展捲曲,都好似蘊含著某種亘古未變的至理。

  晨曦的光線穿透雲層,灑落人間,那光似乎也有了質感,絲絲縷縷,明明滅滅,在空氣中勾勒出肉眼難以察覺的玄奧紋路。他仿佛「聽」到了陽光灑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看」到了微風拂過酒招旗幡留下的「痕跡」。

  並非神識,也非法力,而是一種更原始,更貼近本源的覺悟,正在他這具看似凡俗的軀體內,悄然甦醒,蔓延。

  人流如織的大街上,一個手拿糖葫蘆的小男童,正騎在爹爹肩頭,目不轉睛仰望天空。

  「爹爹,天上……好多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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